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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令

共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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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章 心生警惕

天光微亮,薄雾还未从城南街巷间散去,同和粮行的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声。陈禾和往常一样,混在杂役之中,低头扛着粮袋来回奔走,腰背微塌,步履沉缓,额角渗着细汗,一副被重负压得疲惫不堪的模样。

经过数日的打磨,他早已将藏拙二字刻进了骨子里。体内充沛的三流内力被他死死压制在经脉深处,只留出堪堪支撑劳作的气力,每一步发力都刻意显得滞涩笨重,与身边那些面黄肌瘦、靠蛮力糊口的流民别无二致。旁人说笑抱怨,他始终沉默寡言;旁人歇气闲谈,他便缩在角落,闭目养神,从不主动与人搭话,更不留下任何可供揣测的破绽。

粮行里的杂役多是流离失所的底层百姓,见识不高,却最擅长打听市井间的消息。白日里扛粮间隙,几人围坐在阴凉处,话题不知不觉便飘向了近来淮安城的动静。陈禾原本闭目静坐,可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却让他原本平缓的心弦,骤然绷紧。

“你们听说没?近来城里查得越来越严了,尤其是城门口,过往流民都要细细盘问。”一名身材干瘦的杂役压低声音,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

另一人立刻接话,语气愈发凝重:“何止是严,我昨日听街口茶摊的掌柜说,近来城里来了一批穿黑衣的人,不归官府管,出手狠得很,专门在暗地里查人。”

“查什么人?”有人好奇追问。

“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从青溪方向逃过来的。”最先开口的那人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工头不在近处,才继续低声道,“据说青溪那边出了大乱子,朝廷要找的,是一个独身在外、无亲无故、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少年。”

“独身少年?”

“没错,来历不明,孤身一人,凡是符合模样的,都要被带走盘问。听说已经有好几个流民少年被带走,再也没回来过。”

话音落下,周围几人都沉默下来,脸上多了几分畏惧。乱世之中,被那些神秘黑衣人带走,下场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陈禾坐在角落,指尖微微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青溪、独身、少年、黑衣人。

四个关键词,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向他。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低垂着眼帘,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闲话,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自己藏身于城南流民之中,混迹于粮行苦力之间,足够隐蔽低调,却没想到,影卫的搜查竟然已经铺得如此之广,连淮安城底层流民的圈子,都被笼罩其中。

那些黑衣人,果然追来了。

他强压下心底的寒意,继续不动声色地听着。

“我还听说,那些黑衣人手里有画像,见着可疑的少年便上前比对,一点都不放过。”

“城门也封得紧了,说是不许独身少年独自出城,摆明了就是要把人困在城里搜。”

“咱们这粮行里,不就有好几个孤身来的少年,可别被盯上才好。”

有人随口说了一句,目光下意识地朝角落的陈禾等人扫了一眼。陈禾心脏微紧,却依旧保持着低头沉默的模样,手指微微蜷缩,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在心底,没有露出半分慌乱与异常。

他很清楚,此刻越是镇定,越是安全。

一旦流露出半分不安,便会立刻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到时候不用黑衣人来查,光是粮行里的闲言碎语,就足以将他推入绝境。

不多时,工头张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闲聊的杂役们立刻噤声,纷纷起身扛起粮袋继续干活。粮行院内重新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与粮袋摩擦的声响,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陈禾也缓缓起身,弯腰扛起地上的粮袋。只是这一次,他肩上的百斤重物,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重。

黑衣人已至,搜查严密,手握画像,封锁城门。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淮安城悄然张开,而他,正是网中最核心的猎物。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头。

他不再有丝毫松懈,整个人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警惕状态。扛粮时,他刻意将头压得更低,呼吸放得更粗重,连眼神都变得更加木讷呆滞,彻底抹去身上所有可能引人注意的特质。行走间,他尽量避开人群,避开门口,避开一切可能与陌生人照面的位置。

三流武者的感知被他谨慎放开,只留意周遭异常的脚步声、陌生的气息、锐利的视线。但凡有衣着整齐、气质冷硬的生人靠近粮行,他都会立刻缩到粮堆之后,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直到对方离开,才重新出来干活。

往日里只觉得枯燥的劳作,此刻却成了他最好的掩护。满身尘土、疲惫不堪、沉默木讷的流民杂役身份,像一层厚重的铠甲,将他牢牢包裹。

可他心中明白,掩护终究只是掩护,挡不住真正的搜查。黑衣人既然已经盯上了青溪出逃的独身少年,迟早会查到同和粮行,查到他这个孤身而来、无亲无故的少年身上。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整个白日,陈禾都在高度紧绷中度过。每一次院门开合,每一道陌生目光扫过,每一句提及青溪与黑衣人的话语,都让他心弦震颤。他像一只蛰伏在陷阱边缘的野兽,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终于,暮色降临,收工的钟声沉闷响起。

陈禾接过工头递来的三文铜钱,紧紧攥在手心,低头低声道谢,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汇入散工的人流之中。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慢悠悠探查地形,而是沿着墙根阴影,快步朝着平民区的小屋赶去。

一路之上,他明显察觉到,城中的巡逻兵丁多了起来,街巷间的气氛也愈发压抑,行人脚步匆匆,神色间多了几分不安。偶尔能看见几道身着黑衣、面色冷厉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气息肃杀,与周遭市井百姓格格不入。

陈禾心头一沉,脚步更快。

回到小屋,他立刻反手关上房门,插紧门闩,将木凳牢牢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他才背靠房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白日里听到的那些话语,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青溪、独身、少年、黑衣人。

危险已经近在咫尺,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实实在在笼罩在他头顶的阴影。

陈禾走到床沿坐下,抬手按在胸口,西汉令依旧温润,却隐隐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意。他盘膝坐直,闭上双眼,将体内的三流内力缓缓运转一周,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与不安。

他很清楚,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藏身粮行,已经不再绝对安全;淮安城内,步步皆是危机。

他必须更快找到掩饰内力的粗浅拳谱,必须更加谨慎地隐藏行踪,必须提前做好应对突发变故的准备。

夜色渐深,小屋内一片漆黑。

少年静坐无声,眸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沉沉的警惕与决绝。

风声已至,杀机暗藏。

从今日起,淮安城再无一日安稳,他只能在刀尖之上,继续藏好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