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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浊水同行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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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煞气西来

河神庙的邪物被铲除,黑水村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太爷李三江的名字在沿河的几个村落里,似乎又增添了几分重量。而我们这个小院子,也短暂地回归了那种夹杂着扎纸、备药、以及润生那永远欠些火候的厨艺的日常。

我的身体在经历了几次精神透支后,似乎也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种对阴邪之气的感应变得更加敏锐,有时甚至能模糊地捕捉到一些残留的、属于亡者的情绪碎片。太爷说这是“灵感”在一次次磨砺中自然增长,嘱咐我守住心神,勿被杂念所趁。

追远开始教我一些更实用的东西,比如如何用特制的药粉暂时封闭自身的生气,以避免在某些敏感水域被“东西”过早盯上;如何通过观察星象和风向,判断近期河道的吉凶。润生则在我劈柴时,会偶尔指点一两下发力技巧,让我这具原本属于“城里人”的身体,渐渐多了些韧劲。

日子像河水般流淌,直到那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带来了山雨欲来的消息。

那时,我们刚处理完一具在上游水坝泄洪时被冲下来的无名浮尸,尸体泡得久了,没什么凶险,只是料理起来格外耗费精神。回到院子,我和追远正就着咸菜喝润生煮的、能淡出鸟来的小米粥,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车辙碾过石板的声响。

不是常见的村民那种小心翼翼的叩门,而是带着一种官面上的、略显急躁的拍打。

润生放下碗,无声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然后对太爷点了点头,打开了院门。

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车上下来两个人。前面一个是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干部,眉头紧锁,额头上带着细汗。后面跟着的则是个年轻的通讯员,手里抱着个文件袋,神色紧张。

那干部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太爷身上,快走几步,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开口:“您就是李三江,李老先生吧?我是县里水利局的干事,姓刘。”

太爷放下手中的旱烟袋,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说。

刘干事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掏出毛巾擦了擦汗,语气急促:“出事了!西边,盘龙河那段新修的堤坝,出大问题了!”

盘龙河是流入我们这段主干道的一条重要支流,上半年刚加固了堤坝,算是县里的一个重点工程。

“什么问题?”太爷语气平稳。

“邪门!说不出的邪门!”刘干事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施工队先是挖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好像是些无主的老坟,当时也没太在意,简单处理了就继续施工。可这半个月,怪事就没断过!”

他掰着手指头数:“先是好几个工人晚上做噩梦,说梦见穿黑衣服的女人在河里哭。然后是守夜的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河堤上有白影飘。最近更离谱,浇筑好的混凝土,第二天去看,表面会出现乱七八糟的血手印!怎么清理都没用!”

“工人们都不敢上工了,工程完全停了!上面催得紧,我们也请了……呃,一些人士去看过,都说煞气太重,镇不住。”刘干事压低了声音,“后来我们查到老档案,说那段河湾,老早以前就叫‘落魂湾’,不太平!实在是没办法了,经人指点,才冒昧来请您老人家出山。”

煞气?混凝土上的血手印?我心中凛然。这听起来可比水煞和伪河神要麻烦得多,涉及到了地脉和工程动土的范畴。

太爷听完,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西边天空,那里正有一团乌云在积聚。

“动土惊煞,尤其是水煞,最是麻烦。”太爷缓缓开口,“你们挖到的,恐怕不是普通的无主坟,而是被人故意镇在河眼上的‘厌胜物’,或者是年代久远、借水势养出了气候的凶穴。”

刘干事连连点头:“您老说的是!那……您看……”

“准备车,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太爷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哎!好!好!”刘干事如蒙大赦,赶紧招呼通讯员去开车。

太爷看向我们三个:“都带上吃饭的家伙,这次,恐怕不是小打小闹。”

追远和润生神色凝重地点头,立刻回屋准备。我也赶紧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几样小东西——一包太爷给的驱邪药粉,几张追远画的、我还没完全掌握的火符,以及一柄润生帮我打磨过的、刻了简单符文的短匕首。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越往西走,天色越发阴沉,空气中也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又混合着腐烂水草的怪异气味。当车子最终停在一段崭新的、却透着一股死气的河堤前时,那气味已经浓得让人有些呼吸不畅。

盘龙河在此处拐了一个急弯,水流湍急,水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新修的堤坝高大结实,但此刻看上去,却像一条僵死的灰色巨蟒,匍匐在血色河流旁。

堤坝上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几面残破的彩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施工器械胡乱地堆放着,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们刚下车,一个穿着工装、脸色惨白如纸的技术员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像是看到了救星。

“刘干事!你们可算来了!”他声音都在发抖,“又……又出现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们看到一段刚刚抹平不久的水泥护坡上,赫然印着十几个清晰无比的血红色手印!大小不一,有的像是大人的,有的却纤细如同孩童!手印边缘还在微微蠕动,仿佛刚刚印上去,尚未干涸,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和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

不仅仅是手印!靠近了看,还能发现水泥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隐隐有黑气渗出。

“这……这昨天还没有的!”技术员带着哭腔,“我们试过用砂轮打磨,可磨掉一层,第二天又会出现!而且位置还会变!”

追远蹲下身,没有用手去碰触那些手印,而是取出罗盘,放在附近。罗盘上的指针立刻疯狂地旋转起来,完全失去了方向!

“磁场混乱,阴煞之气已经侵入堤坝本体了。”追远沉声道。

润生则走到水边,俯身掬起一捧河水,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立刻嫌恶地甩开。“水带血煞,这河里的鱼虾怕是都死绝了。”

我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集中精神去感知。瞬间,无数充满痛苦、怨恨、疯狂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向我涌来!淹死的窒息感,被活埋的绝望,还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暴戾的凶煞之意,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被惊醒,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欲望!

我闷哼一声,脸色发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追远一把扶住我。

“感觉到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很多……很多怨念,混在一起,底下还有个……更凶的。”

太爷没有看那些手印,他沿着河堤缓缓行走,脚步沉稳,目光如电,扫视着河面、山势以及堤坝的走向。最终,他在河湾弧度最尖锐、也是煞气感觉最浓郁的地方停了下来。

“寻龙尺。”他伸出手。

追远立刻从包里取出一柄造型古朴、由青铜打造的尺子,尺身上刻满了山川星辰的图案。太爷将寻龙尺平举,口中念念有词。

尺身微微震动起来,前端缓缓下沉,并非指向河水,而是指向堤坝下方,靠近水线的一处地方!

“煞源不在水里,在堤基之下。”太爷收起寻龙尺,语气笃定,“刘干事,当初在这里打地基,是不是挖到过什么东西?比如,石碑,石兽,或者特别的棺椁?”

刘干事和技术员对视一眼,努力回忆。技术员突然一拍脑袋:“有!有!挖到过一块断碑!黑黢黢的,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字和图案,当时觉得晦气,就给砸碎扔回坑里,用混凝土直接浇筑了!”

太爷脸色一沉:“胡闹!那是前人镇水的‘断龙碑’!你们破了镇物,惊扰了下面被镇压的东西,又用阳土(水泥属阳)强行覆盖,如同火上浇油!这堤坝,非但镇不住水,反而成了聚集阴煞的引子!”

“那……那怎么办?”刘干事面无人色。

“挖开。”太爷吐出两个字。

“挖……挖开?”刘干事和技术员都傻了,“这……这堤坝刚修好……”

“不挖开,找出煞源处理掉,这堤坝迟早要被煞气侵蚀崩塌,到时候下游几个村子都得遭殃!”太爷语气严厉,“而且,煞气会越来越盛,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在太爷的坚持和眼前诡异景象的逼迫下,刘干事最终咬牙同意,调来了一台小型挖掘机。

机器轰鸣着,在太爷指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水泥被破开,泥土被翻出。随着坑越挖越深,那股阴寒煞气也越来越浓,空气中甚至开始出现淡淡的黑雾,挖掘机的司机吓得几次想要跳车逃跑,被润生用眼神瞪了回去。

终于,挖到约莫三米深的时候,挖斗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停!”太爷喝道。

我们凑过去,只见坑底露出了一角黑色的石头,正是那被砸碎的断龙碑碎片。而在碎石之中,赫然露出一口被淤泥包裹的、颜色暗红的……棺材!

那棺材不大,像是用来装孩童的,但材质非木非石,触手冰冷,上面缠绕着已经腐烂发黑的丝线,丝线上还穿着无数枚生锈的铜钱。棺材的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极致的腥臭和怨念!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棺材的盖子,似乎在微微震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要破棺而出!

“不是天然形成的凶穴,”太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是人为的‘养煞局’!用横死孩童的尸身,辅以邪术,借水眼阴脉养炼凶煞!这断龙碑,就是用来封锁和引导煞气,不使其外泄,同时也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的。如今碑破封开……”

他话未说完,那口红棺的震动骤然加剧!覆盖在上面的淤泥簌簌落下,棺材板上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退后!”太爷厉声喝道,同时一步踏前,双手快速结印!

我们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正从棺中苏醒!那气息,比河神庙的邪物,比落魂湾的杂乱怨念,都要纯粹、暴戾数倍!

西来的煞气,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