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残魂与锚点
黑暗。
无边无际,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黑暗。
这就是死亡吗?魂飞魄散后的归宿?
不,似乎并非完全如此。
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意识火苗,还在顽强地飘荡。它太微弱了,无法思考,无法感知,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模糊的本能。
我是谁?
发生了什么?
好累……好想就此沉睡……
就在这点意识火苗即将彻底融入黑暗,归于永恒的寂灭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牵引力,如同蛛丝般,从遥不可及的远方传来。
那感觉……温暖、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秦璃?
不,不仅仅是她。还有追远那焦急的呼唤,润生沉闷却关切的低吼,太爷沉稳如山的守护意念,甚至还有阴萌那带着迷离雾气的祈祷……
这些微弱的联系,如同无数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缠绕在这点即将消散的意识火苗上,阻止了它最终的溃散,并为它在无尽的黑暗中,提供了一个模糊的坐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那点意识火苗终于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量,开始尝试“思考”。
我还……存在着?
没有彻底消失?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记:养煞棺的暴戾,伴生死倒的恐怖,茆竹山父子冰冷的眼神,法坛上空棺的嗡鸣,还有最后那决绝的、自我毁灭般的冲击……
我……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无法判断。
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极其糟糕。如同一个被打得粉碎的瓷器,虽然勉强粘合,但布满了裂痕,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所有感知,只剩下这点飘摇的、仿佛风中残烛的意识。
我尝试着顺着那些牵引我的“丝线”去感知外界。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秦璃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坚定:
“……李追远说你是个笨蛋!天大的笨蛋!谁让你那么做的!……但是……但是你听着,你给我回来!你不是说过要看看我能走到哪一步吗?你不准食言!我会一直在这里,‘走阴’寻你!直到找到你为止!”
走阴?秦璃在动用她的天赋能力,冒险进入阴阳交界之处寻找我残存的魂魄?
紧接着,是追远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兄弟,撑住!太爷在想办法!润生把那两个混蛋的据点掀了个底朝天,找到了些东西!我们一定会让你‘回来’!一定!”
还有太爷,他的意念如同沉稳的大地,透过那丝联系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怀,有赞许,更有一种沉重的责任:
“魂魄破碎至此……竟还能保有一点真灵不昧,异数,果真是异数……放心,老夫纵是耗尽毕生修为,也会为你寻一条重聚之路。”
甚至,我还隐约“听”到了阴萌在某个祠堂里,用她特有的空灵语调,为我祈福;听到了润生沉默地打磨着工具,那“沙沙”声里蕴含的,是为我复仇、也是等待我归来的誓言。
这些声音,这些意念,如同甘泉,滋润着我这干涸濒死的残魂。它们是我在这片虚无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我开始努力地、笨拙地,尝试凝聚这些破碎的意识。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粘合无数锋利的碎片,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一种灵魂层面的感受)。
我不知道外界具体过去了多久,只能感觉到秦璃的呼唤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的气息也时而强盛,时而衰弱,显然长时间“走阴”对她负担极大。追远他们的意念也时断时续,似乎在为了某件事奔波、战斗。
直到某一天(或许是),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带着浓郁药香和安魂效果的力量,顺着太爷那道联系,缓缓注入我这残破的意识中。如同久旱逢甘霖,我这飘摇的火苗终于稳定了一些,凝聚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我“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似乎是在我们那个熟悉的院子里。堂屋中央,布置着一个复杂而玄奥的法阵,由各种灵石、草药和符箓构成。我的“身体”(或者说是一具用特殊材料制作的、临时承载魂魄的躯壳?)正躺在法阵中央。那身体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太爷盘坐在阵眼,脸色凝重,双手不断打出法诀,引导着阵法的力量。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显然消耗巨大。
追远、润生、秦璃、阴萌、谭文彬都围在周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盼。秦璃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枚散发着幽光的玉佩,那似乎是她“走阴”时用来护身和定位的法器。
“聚魂阵已运转到极致……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太爷疲惫的声音传来。
原来,他们一直在为了救我而努力。
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为了这些人,我之前的拼命,值了!
我更加努力地凝聚意识,试图回应他们,告诉他们,我还“在”!
然而,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凝聚到一个临界点,似乎能够稍微触动外界那具躯壳的时候,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污秽、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我这残魂的深处窜出!
是茆竹山父子邪法的残留!还是我那自爆魂体时,沾染上的、来自“阴阳尸王”仪式的诅咒?!
这股恶意极其狡猾,它一直潜伏着,直到我最为脆弱、即将与外界建立联系的这一刻,才突然爆发!它如同黑色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我刚刚凝聚起来的意识核心,疯狂地吞噬、污染!
“呃啊——!”
我发出无声的惨嚎,刚刚凝聚的意识再次变得摇摇欲坠,并且开始被染上黑暗的色彩!无数充满怨毒的低语在我“耳边”响起,诱惑我放弃抵抗,融入黑暗,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不好!有邪祟残留反噬!”太爷第一时间察觉,脸色大变,试图加强阵法力量压制。
但那股恶意与我魂魄纠缠太深,阵法之力投鼠忌器,难以彻底根除!
“李追远!”秦璃惊呼,她看到阵法中我那具躯壳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纹路!
追远和润生等人也是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难道……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还是要功亏一篑了吗?
不!我绝不屈服!
我回想起与追远、润生并肩作战的信任,回想起太爷谆谆教导的温暖,回想起秦璃那作为“人性锚点”的呼唤,回想起阴萌、谭文彬他们的支持!
这些记忆,这些情感,化作了最纯粹的力量,如同利剑,斩向那缠绕我的黑暗!
“滚出去!”我用尽所有的意志发出咆哮!
与此同时,外界的秦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挣扎和决绝。她猛地一咬银牙,将手中那枚幽光玉佩按在自己眉心,然后伸出食指,点向阵法中我那具躯壳的额头!
“以我之魂,为汝之锚!净!”
一股清凉、纯净、带着她独特灵魂气息的力量,如同皎洁的月光,透过那无形的联系,直接注入我这混乱黑暗的意识空间!
月光所照,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怨毒的低语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秦璃的“锚点”之力,在这一刻,发挥了最关键的作用!她不仅稳定了我即将再次崩溃的意识,更以其纯净的灵魂力量,净化了那纠缠我的邪祟残留!
里应外合!
在我的拼死抵抗和秦璃的倾力相助下,那股阴冷的恶意终于被逼到了角落,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彻底消散!
障碍清除!
我的意识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瞬间与阵法中那具躯壳建立了稳固的联系!
阵法光芒大盛!
在所有人紧张而期盼的注视下,阵法中央,那具一直毫无生气的“身体”,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我看到了屋顶熟悉的椽子,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草药和符纸味道。
我转动干涩的眼球,看到了围拢过来的、一张张充满惊喜和担忧的脸。
追远、润生、秦璃、阴萌、谭文彬,还有虽然疲惫却露出欣慰笑容的太爷。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
“我……回来了。”
一句话,耗尽了我刚刚苏醒的全部力气,但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坚定。
秦璃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力点头。
追远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没什么力道),眼圈泛红。
润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阴萌和谭文彬也松了一口气。
太爷缓缓站起身,看着我们,目光深邃。
“回来就好。”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变得无比严肃,“但事情,还远未结束。茆竹山父子虽受重创遁走,阴阳尸王炼制被打断,可隐患犹在。而且……”
他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经过此次魂魄破碎与重聚,你的体质……恐怕已发生了一些未知的变化。福兮祸所伏,今后的路,你要更加小心了。”
我躺在那里,感受着魂魄深处传来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微弱波动,以及那依旧清晰无比的、与身边这些人紧密相连的“锚点”,心中一片平静。
浊水依旧滔滔,前路依旧凶险。
但,吾道不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