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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浊水同行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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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纸灵初现

“鬼拍船”一事过后,我在院子里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润生虽然依旧话不多,但早上盛面疙瘩汤时,会默不作声地往我碗底多埋了半个咸鸭蛋。李维汉外公来送菜时,也会乐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说一句“后生可畏”。至于太爷李三江,他看我的眼神里,那层审视的薄冰似乎融化了些许,偶尔在我看他扎纸人时,会点拨一两句。

“纸通阴阳,心正则纸正,心邪则招祸。”他捏着一根细竹篾,手指翻飞间,一个活灵活现的侍女轮廓已然成型,“这东西,伺候好了是帮手,伺候不好,就是反噬自身的恶鬼。”

我屏息凝神地听着,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我知道,这是千金难买的经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开始更主动地参与院子的活计,不只是劈柴挑水,也会在李追远和润生整理那些捞尸器具时,在一旁打下手,辨认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探阴爪、分水刺、以及浸泡在不同药液里的各种绳索。

李追远,不,现在该叫追远了,他似乎真把我当成了可以交流的伙伴。空闲时,会跟我讲一些他跟随太爷处理过的、不那么凶险却也光怪陆离的事情,比如帮难产的母猪找回了“胎魂”,比如送走了一个赖在人家灶台不肯走、只想偷吃供奉的“馋鬼”。

这些故事冲淡了“水煞”带来的阴影,也让我对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有了更细腻的认识。生与死,执念与解脱,在这里并非绝对的界限。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河面泛着白茫茫的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干部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进了院子,他手里拎着两瓶普通的白酒,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局促和希冀的神情。

“李师傅,叨扰了。”男人对着太爷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太爷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

男人自称姓赵,是镇上文化站的干事。他说他父亲去世前是个老秀才,一辈子爱书如命,留下了一屋子古籍。老人去世后,书本倒是保存完好,可家里却接连出事,先是妻子莫名病倒,药石罔效,后是三岁的孙子夜夜啼哭,说看见一个“拿烟袋的爷爷”在屋里走来走去。

“也请人看过,说是老爷子放心不下他的书,魂念附在了上面。”赵干事搓着手,一脸愁苦,“可我们总不能把老人一辈子的心血都烧了吧?听说李师傅您手段高,能不能……想想办法,让老爷子安生走,书也留下?”

这并非捞尸,却关乎魂魄执念。太爷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我和追远。

“执念附着于死物,强驱徒增怨怼,需引导。”他缓缓开口,“追远,你去看看。至于你,”他看向我,“跟着打个下手,你那点灵感,或许能用上。”

这是要锻炼我们独当一面了。追远神色一凛,点了点头。我心中也有些激动,这算是一次相对“安全”的实践机会。

我们跟着赵干事来到了镇上一处老旧的平房。房子采光不大好,一进门便有一股陈年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西厢房被改成了书房,四壁皆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线装书、报刊合集,拥挤得让人喘不过气。

刚一踏入书房,我后颈的汗毛便微微立起。不是那种面对水煞时的阴冷刺骨,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带着一种文人式的审视和淡淡的忧伤。

追远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示意赵干事和家人暂时离开,关上了书房的门。

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香炉,点燃了一炷安魂香。青烟袅袅,却并未让那被注视的感觉消失,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些。

“老爷子,我们受您儿子所托,前来拜会。”追远对着空气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书香传家是美事,但阴阳两隔,久留于此,于生者无益,于您自身,亦是耽搁轮回之路。”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安魂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书架上的书册纹丝不动。

我集中精神,努力放大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试图捕捉其来源。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停留在靠窗书桌上方,一个被玻璃罩子小心保护起来的、颜色发黄的线装册子上。那感觉,最为清晰。

“在那里。”我低声对追远说,指了指那本册子。

追远点点头,走上前,并没有贸然去动那玻璃罩,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叠空白的黄符纸和一小罐朱砂。

“老爷子爱书,我们便以书相送。”他边说,边用毛笔蘸取朱砂,在黄符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他写的并非符文,而是一个个工整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汉字,内容似乎是某篇古文的节选,带着劝慰与超脱之意。

写满字的符纸被他轻轻贴在玻璃罩的四周。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书桌上的一支毛笔,无人自动,猛地从笔架上弹跳起来,朝着追远的手背打去!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明显的恼怒情绪,仿佛在责怪他打扰了此间的宁静。

追远反应极快,手腕一翻避了开去,眉头微皱:“老爷子,我们并无恶意。”

那支毛笔掉在桌上,滚了两下,不动了。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更加锐利,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动。这老秀才的魂念,似乎并非凶戾,更像是个固执又舍不得玩具的老小孩。

“追远,”我小声提议,“太爷说‘纸通阴阳’,既然老爷子爱书,我们何不……送他一本‘书’?”

追远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从包里拿出几张韧性极好的白纸和裁剪工具,动作麻利地开始折叠、裁剪。他的手极巧,不多时,一本巴掌大小、惟妙惟肖的空白线装书雏形便出现在他手中。

然后,他看向我:“你的‘灵感’,试试看,能不能感觉到老爷子最放不下的是哪本书?或者……哪段文字?”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个玻璃罩内的发黄册子上,努力将心神沉浸进去。不再是警惕的感知,而是一种……温和的沟通意愿。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和信息片段涌入我的脑海——昏黄的油灯下,一个清瘦的老人伏案疾书,眼神专注而充满热情;手指珍重地抚摸过书页上某个特定的段落;那是一种完成了某种夙愿的满足与不舍……

我闭着眼,凭着那模糊的感应,走到书桌旁,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毛笔,蘸饱了墨,然后在那本追远刚刚扎好的空白纸书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不是我认识的任何篇章,而是完全跟随那种感觉落笔——《地方志考补·水文卷》。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内那股盘踞不散的、带着审视和忧伤的感觉,骤然一变!一种惊讶、欣慰、乃至如释重负的情绪弥漫开来。

追远适时地将那本写好了书名的纸书,轻轻放在那玻璃罩前。

“老爷子,您的心血未曾遗失,传承有人。此去泉台,再无挂碍。”他轻声诵念。

安魂香的青烟盘旋着,温柔地缠绕上那本小小的纸书。在我們的注视下,纸书无火自燃,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光晕,而非火焰的灼热。它静静地燃烧,化作一小撮细腻的白灰。

与此同时,书房内那股盘踞已久的魂念气息,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缓缓消散了。一直萦绕不去的压抑感也随之不见,阳光透过窗棂,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我们打开门,赵干事紧张地迎上来。

“好了。”追远简单说道,“老爷子的执念已随‘书’而去,这些藏书,可以安心留着了。”

赵干事将信将疑,但当晚就打来电话,激动地说他妻子醒了,孙子也一夜安眠,再没哭闹。

回到院子,向太爷汇报了经过。太爷听完,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

“因势利导,不错。”他评价道,这次的对象,显然包括了我和追远两人。

夜里,我躺在偏房的床上,回想白天的一切。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生死的考验,却让我对“捞尸人”这一行当有了更深的理解。他们打捞的不仅是溺毙的肉身,更是沉沦的魂灵,化解的是阴阳两界的执念与悲苦。

我的“灵感”,似乎也找到了一条更具建设性的运用途径。

窗外星河渐显,河水低吟。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手握微光,与友同行,这浊世幽冥,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