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鬼拍船

太爷的决定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院子里激起无声的波澜。

润生第一个反对，他黝黑的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太爷，他不行！‘鬼拍船’凶险得很，他连水猴子都未必对付得了，上去就是送死！”他口中的“水猴子”是民间对水鬼的一种俗称。

李追远也面露忧色，但他看了看太爷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他比润生更清楚太爷的用意，也更明白我这种“生魂”体质在特定情况下的价值——既是诱饵，也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富户男人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对着我就要磕头：“小兄弟，求你，救救我家小慧……”

我赶紧侧身避开，心里五味杂陈。我并非无私无畏的圣人，恐惧像冰冷的河水包裹着我。但我知道，退缩的后果可能更糟。在这个世界，没有价值的外来者，结局往往比死亡更凄惨。

“太爷，我需要做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

李三江太爷对我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扎纸材料：“追远，扎一条‘引路船’，要快。润生，去准备‘锁尸绳’和‘镇煞钉’。”

他然后看向我：“你，今晚吃饱，睡足。子时之前，到我屋里来。”

命令简洁明了，不容置疑。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李追远和润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动作麻利而专注。我看着李追远熟练地挑选竹篾，手指翻飞间，一条比昨晚“问阴”所用更大、更结实的纸船骨架开始成形。润生则从一间上了锁的偏房里拿出了一盘浸泡过特殊药液、颜色暗红的粗绳，以及三根乌黑发亮、刻满符文的长钉，那钉子一拿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按照吩咐，强迫自己吃下了一大碗润生做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的面疙瘩汤，然后回到那间小偏房。躺在硬板床上，我怎么可能睡得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河风吹动纸窗，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像极了水底亡魂的哭泣。

《捞尸人》书中关于“鬼拍船”的情节在我脑中飞速闪过。原著里，李追远凭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和太爷暗中护持，险之又险地成功了。但如今换成了我，这个半路出家、只有一点不稳定“灵感”的穿越者，结局会如何？

子时将至，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太爷的房门。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太爷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是各种我从未见过的古怪器具和一些叠成三角形的黄符。

“过来。”他招招手。

我走近。他拿起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又取出一支泛着金属光泽的细针。

“手伸出来，中指。”

我依言伸出右手。太爷动作快如闪电，针尖在我中指指尖一刺，一股锐痛传来，血珠立刻冒了出来。他没停，用针尖蘸着我的血，在黄符纸上飞速画下一道复杂无比的符文。那符文扭曲盘绕，透着一股蛮荒古老的气息。

血符画成，太爷将它叠成一个更复杂的菱形，用一根红绳串好，挂在我的脖子上。

“这是‘替身符’，用你的生魂血气绘制。”太爷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下水后，它能暂时混淆水煞的感知，让它把你当成‘同类’或者更具吸引力的目标。记住，符在，你暂时安全。符毁，或者你心神失守，它立刻就会撕碎你。”

我摸着胸口那枚带着我体温和血气的符箓，感觉它重若千钧。

“到时候，你坐在追远扎的引路船上，我会用手段将你和小慧的残魂联系暂时增强。船会带你找到水煞藏身的巢穴。”太爷继续交代，“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找到小慧的尸身，把这根‘镇煞钉’，”他拿起一根乌黑长钉递给我，“钉入她尸身的眉心，破掉水煞借以栖身的‘凭体’。”

我接过镇煞钉，入手冰冷沉重，上面的符文硌着我的手心。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能回头，不能应答，更不能离开船体范围。一旦下水，你就是黑暗中的一点生魂之火，无数东西都会盯着你。定魂灯能照亮的范围，就是你的安全区，一旦超出，我也救不了你。”

太爷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敲打在我的神经上。我用力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子时正刻，阴气最盛之时。

我们再次来到了河边。今夜无月，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星光，河面漆黑如墨，只有我们带来的两盏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风比来时更大，吹得芦苇疯狂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万千鬼手在摩擦。

李追远扎好的“引路船”就放在岸边。这条纸船比我想象的要大，约莫能容纳一人蹲坐，船身用特殊的油纸多层裱糊，显得颇为坚固，上面还用朱砂画满了细密的符文。

润生在岸边重新布置了定魂灯，这次他用了三盏，呈品字形摆放，幽蓝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勉强驱散了船边一小圈的黑暗。他和李追远手持锁尸绳和另外两根镇煞钉，面色凝重地站在灯光边缘，如同两名即将迎接恶战的武士。

太爷站在水边，取出三炷颜色深紫的线香，点燃。香烟笔直上升，即使在风中也不散，直直没入黑暗的河面。

“下水。”太爷对我说道。

我最后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和香火气的冰冷空气，紧了紧衣领，揣好镇煞钉，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条纸船。出乎意料，船身极其稳固，踩上去几乎没有晃动，仿佛不是纸扎，而是实实在在的木船。

我按照吩咐，在船中心蹲坐下来，双手紧紧抓住船帮。

太爷口中再次念起那晦涩的咒文，同时并指一点我胸口的替身符。我感觉到符箓微微发烫，一股奇异的气息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下一刻，他轻轻一推船尾。

纸船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漆黑冰冷的河水中。

没有桨，没有舵，但纸船入水后，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稳稳地、坚定地朝着河心方向驶去。岸边的灯光和太爷他们的身影迅速变小，模糊，最终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我陷入了彻底的、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之中。

只有身下纸船破开水面那极其微弱的“沙沙”声，以及胸前替身符传来的微弱热意，提醒着我还在移动。河水像墨汁一样粘稠，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刺骨的寒意透过船底蔓延上来，让我牙齿忍不住打颤。

我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左顾右盼，更不敢回头。我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我。

突然，船身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到了？

我心脏狂跳，努力睁大眼睛向前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

就在这时，“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从我左侧的船帮外响起！像是有一只湿漉漉的手，拍在了纸船上！

我浑身汗毛倒竖，差点叫出声来，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不能应！不能回头！

“啪！”右侧也响起了一声！

紧接着，“啪！啪！啪！”

拍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人，围在我的小船周围，用他们冰冷僵硬的手，不停地拍打着船身！

纸船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冰冷的河水溅到我的脸上，带着浓烈的腐臭气息。

这就是“鬼拍船”！

我蜷缩在船中心，双手死死抓住船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几乎要让我窒息。那些拍击声不仅打在船上，更像直接打在我的灵魂上，每一次拍击，都让我心神剧震。

我紧紧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太爷的叮嘱，回想李追远和润生还在岸上等着，回想我必须要活下去的信念。胸口的替身符越来越烫，仿佛在燃烧。

拍击声持续着，如同狂风暴雨。在这令人疯狂的噪音中，我似乎还听到了一些细微的、扭曲的声音，像是在呼唤我的名字，又像是在哭泣、在诅咒……

不能听！不能信！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精神即将崩溃的时候，胸口的替身符猛地爆发出灼热感！

与此同时，那些密集的拍击声，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陷入了死寂。

不，并非完全死寂。我听到了一种细微的、如同呓语般的哭泣声，从正前方的黑暗水中传来。

纸船，再次动了。它缓缓地，朝着那哭声传来的方向驶去。

我睁开眼，看到前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团模糊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东西。随着船只靠近，那团白光逐渐清晰——是一个蜷缩着的、半透明的少女身影。她双手抱膝，头埋在臂弯里，身体微微颤抖，发出无助的哭泣。

是小慧的残魂！

而在她身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一双充满怨毒和贪婪的、完全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缓缓睁开，死死地盯住了我！

水煞！它就在小慧残魂的后面！

它的目标，是我这个散发着“生魂”气息，更有吸引力的“食物”！

我心脏骤停，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冰冷恶意和毁灭欲望。它没有立刻扑上来，似乎在忌惮着我胸口的替身符，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纸船在小慧的残魂前停了下来。

机会只有一次！

我猛地掏出怀中的镇煞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小慧残魂下方那隐约可见的、沉在水底的尸身眉心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就在镇煞钉即将触及水面的刹那，那双漆黑的眼睛爆发出滔天的怨怒！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在水底炸响，整个河面剧烈翻腾！一只由漆黑怨气凝聚而成的巨爪，撕裂黑暗，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我和小船猛抓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