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镜瞳初开
万婴冢的尘埃落定,带来的并非彻底的安宁,而是一种暴风雨过后、带着余悸与新生的微妙平衡。院子里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旧有的节奏,劈柴、挑水、扎纸、备药,河水依旧东流,带着亘古不变的苍茫。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太爷闭关了。那日强行引动天地正气,庇护众人,又渡给我本源魂力,耗尽了他的元气。他所在的厢房终日门窗紧闭,只有淡淡的药香和时而流转的微弱法力波动表明他正在艰难地修复着自身的损耗。追远接过了主持大局的责任,眉宇间多了几分以往不曾有的沉稳与压力。
润生身上的伤疤又添了几道,沉默依旧,但那双眼睛扫过院墙和河面时,警惕性更胜从前。谭文彬开始系统地整理我们此行黑山的经历,尤其是关于茆竹山邪法的细节,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其可能同党或后续阴谋的线索。阴萌来得更勤快了,她似乎对我这个“死而复生”、魂魄异变的人充满了好奇,总想用她那“问米”的能力感知一下我的状态,被秦璃委婉却坚定地拦下了。
秦璃……她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经历万婴冢中那毫无保留的魂力灌注与生死相依,我们之间那份“锚点”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和……自然。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疏离感,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种……仿佛找到了同类的释然。她开始更加专注于自身秦、柳两家传承的修炼,身上那股清冷如月的气质愈发明显,偶尔流露出的气息,连追远和润生都感到一丝隐隐的压力。
而我,李追远,变化或许是最大的。
我的魂魄彻底稳固了下来,不再有崩溃之虞。但那种“破碎后重聚”的状态并未消失,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基底”。那面存在于我魂魄深处的“镜子”,上面的裂痕化作了无法磨灭的、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它不再象征着脆弱,反而像是一件绝世瓷器上独一无二的“开片”,成为了我感知世界的新器官。
太爷闭关前,最后叮嘱我的话犹在耳边:“福祸相依,存乎一心。你这‘镜魂’之体,已初具雏形。往后,你‘看’到的东西,会与常人、甚至与寻常灵感者都大不相同。勤加修持,善用勿滥,谨守本心。”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这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起初,这种变化让我极其不适,甚至有些恐惧。
走在院子里,我不经意间看向那盏日夜不熄的定魂灯,看到的不仅仅是跳动的幽蓝火焰,还能“看”到火焰周围那稳定而温暖的能量场,以及能量场与整个院子某种若有若无的勾连。目光扫过润生刚劈好的柴堆,我能“看”到木材断裂处残留的、属于树木本身的微弱生机气息,以及润生发力时残留在斧柄上的、那独特而霸道的血气波动。
看向追远时,我能隐约“看”到他周身流淌的、与捞尸人传承和水性阴德相关的独特“气运”光晕,虽然模糊,却带着一种坚韧向上的勃勃生机。看向秦璃时,她周身那纯净的月光般的气息更加清晰,而在那月光深处,那潜藏的、如同沉睡巨龙般的古老力量潜流,也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让我不敢久视。
最让我心惊的,是有一次无意中与前来送菜的村民对视。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他近期劳碌疲惫在身体里留下的“印记”,甚至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他对于家中老母病情的担忧情绪!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且极其模糊,却让我骇然退后,冷汗涔涔。
这不再是简单的“灵感”感知,而是一种近乎……窥探本质与痕迹的能力!
我将这种困扰告诉了秦璃和追远。
秦璃沉吟片刻,道:“你的魂魄如同被打磨过的镜面,如今能映照出更多常人所不见的‘真实’。但这‘真实’往往杂乱无章,且容易与你自身的情绪杂念混淆。你需要学会分辨,什么是外物的‘映照’,什么是你内心的‘倒影’。”
追远则更实际一些:“太爷说过,‘用之有度’。你现在就像刚得到一把神兵利器的孩童,还无法控制力道和方向。试着收敛,只在需要的时候,主动去‘看’,而不是被动地接受所有信息。”
我开始尝试控制这双“镜瞳”。
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这并非闭上眼睛就能隔绝的,那种感知仿佛已经成为了我灵魂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我只能通过冥想,通过反复默诵太爷传授的静心咒,通过将精神高度集中在某一件具体的事物上,来逐渐驯服这躁动的新能力。
我选择从最简单的开始。盯着石桌上的一道纹路,努力只“看”它的物理存在,忽略其可能承载的岁月信息。观察河面流淌的河水,只“看”其形态与声音,不去感知其下隐藏的亡魂低语。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精神疲惫,头痛欲裂。但每一次成功的收敛,都让我对这股力量的掌控精进一分。
秦璃是我的“校准器”。当我因为感知到过多杂乱信息而心神不宁时,她的存在,她那份独特的“锚点”气息,总能如同定海神针般,将我拉回现实,让我重新找到“自我”的边界。
偶尔,在状态相对稳定时,我也会尝试主动运用“镜瞳”。
我拿起院子里一个普通的陶碗,集中精神去“看”。碗身上,残留着工匠拉坯时专注的意念,有太爷日常使用时的气息,有盛放过不同药液残留的微弱能量痕迹……它们如同层层叠叠的透明画卷,需要我主动去“翻阅”才能看清,而非之前那样一股脑地涌入。
我还试着去“看”那些被太爷净化后、暂时存放在偏房的、从各处带回的沾染邪气的物件。我能更清晰地分辨出不同邪气之间的细微差别,有些暴戾,有些阴毒,有些则充满了迷惑性。甚至能隐约追溯其源头的气息特质,这为追远和谭文彬后续的调查提供了更明确的方向。
这种能力的实用性开始显现,但也让我更加意识到其背后的凶险。窥探因果,洞察根源,这本身就是一种容易引来忌讳的力量。
日子便在这样不断的尝试、失败、调整中悄然流逝。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傍晚。
谭文彬拿着一封盖着官印的信函,急匆匆地从镇上回来。
“追远哥,李兄,秦姑娘,”他脸色凝重,“官府来的加急文书,说是……‘断龙闸’那边,出大事了!”
断龙闸?我知道那个地方,是位于上游百余里外的一处险要水闸,控制着一段重要航道的咽喉,水流湍急,形势复杂。
“怎么回事?”追远接过信函,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寻常的船只事故或者水匪作乱,”谭文彬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是……是人!驻守闸口的官兵,还有附近村落的一些百姓,最近开始接连出现怪病!不是身体上的病症,而是……神智方面的!”
“具体症状?”秦璃问道。
“说是……记忆混乱,性情大变。原本老实巴交的农户,突然变得暴躁易怒,甚至攻击家人;有经验的的老船工,会突然忘记操船技巧,连自己家人的名字都记不清;更诡异的是,有几个官差,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魂儿,变得痴痴呆呆,对过往的一切都显得茫然……仿佛,他们的记忆和情感,被人……偷走了!”
记忆被偷?情感被夺?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这手法,闻所未闻!绝非寻常水鬼或精怪所能为!
“文书上说,当地请了郎中、法师,都束手无策。事情有愈演愈烈之势,影响到了漕运和地方安定,所以上报,希望能请动太爷出手。”谭文彬补充道。
追远将目光投向太爷闭关的厢房,摇了摇头:“太爷伤势未愈,不能惊扰。”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我们,最终落在我身上。
“此事透着诡异,恐怕非比寻常。李兄,你如今这‘镜瞳’之能,或许能洞察一些常人所难见的端倪。”他顿了顿,语气坚定,“看来,需要我们去走一遭了。”
我心中凛然。断龙闸……窃取记忆与情感的邪术……这背后,是否与遁走的茆山子有关?还是出现了新的、更诡异的敌人?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魂魄深处那面已然与自身融为一体的“镜子”,点了点头。
“好。”
镜瞳初开,便需映照更深的黑暗。
新的征程,就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