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河神庙
处理完老秀才的执念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河面的薄雾,屋檐下的雨滴,太爷手中翻飞的竹篾,都带着一种黏稠而平静的韵律。我开始习惯这种夹杂着柴米油盐和诡异传说的生活,甚至学会了辨认几种基础的安魂草药和绘制最简单的避水符——虽然成功率低得感人。
追远和润生对我的态度也愈发自然。润生会在劈完柴后,丢给我一个“还不赖”的眼神。追远则开始让我接触一些更核心的东西,比如如何通过水流的纹路和气泡判断水下尸身的状态,如何调配那些气味刺鼻、用途各异的药液。
“捞尸人,三分靠手艺,七分靠眼力。”追远蹲在河边,指着一段看似平静的水域,“你看那里,水纹发涩,底下有暗漩,八成是缠了水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种地方,就算给再多钱,也得掂量掂量。”
我学着他的样子仔细观察,试图从那千篇一律的河水中读出不同的信息。这个世界正在我眼前缓缓揭开它神秘的一角,而我,这个意外的闯入者,正努力让自己融入这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然而,这种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急促地拍响,伴随着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三江叔!三江叔救命啊!我家娃……我家娃被河神爷抓走了!”
我们都被惊动了。太爷披着衣服走出堂屋,眉头微蹙。润生已经打开了院门,一个头发凌乱、面色惨白的农村妇女踉跄着扑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太爷面前,磕头如捣蒜。
“慢慢说,怎么回事?”太爷的声音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女人是上游黑水村的,叫王翠。她哭诉道,她八岁的儿子铁蛋,昨天下午和几个小伙伴在河边玩,不知怎么就不见了踪影。村里人找了一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是一个同去玩耍、被吓坏了的孩子断断续续地说,看到铁蛋被一个“穿黑衣服、脸上长鳞片”的人拖进河里了!
“村里老人都说……那是河神爷发怒了,要收童子哩!”王翠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河神?我心中一动。在《捞尸人》的原著世界里,所谓的“河神”往往并非正神,更多是些得了道行、占据水府的精怪,或者是由漫长岁月中溺死者的集体怨念凝聚而成的邪异存在。
太爷听完,沉默了片刻,对追远道:“准备东西,去黑水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润生:“你们都去。”
黑水村位于一条支流与主河道交汇处,地势低洼,村舍大多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村子临河的地方,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庙宇,青砖黑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庙门上的匾额写着“黑水河神府”五个字,字迹斑驳。庙前还有一座石制香炉,里面插着些残香,但香火显然并不旺盛。
王翠的男人,一个老实巴交的渔民,带着我们来到孩子失踪的河滩。这里水流相对平缓,但水色深沉,岸边礁石嶙峋。
追远和润生立刻开始勘查。追远观察水纹,润生则俯下身,鼻子几乎贴到水面,仔细嗅着气味。
“水气不对,”润生抬起头,脸色凝重,“有股……腥甜味,不是鱼腥。”
追远也从水里捞起几根缠绕在一起的水草,水草颜色发黑,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粘液。“水草被阴气浸染了。”
太爷没有看水面,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座孤零零的河神庙,眼神深邃。
村里一位须发皆白、被称作三叔公的老人,在村长的陪同下颤巍巍地走来,对着太爷作揖:“李师傅,您看这……”
“庙里供奉的,是什么?”太爷直接问道。
三叔公叹了口气:“不瞒您说,俺们也说不清。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是以前河里闹得凶,淹死了不少人,后来请了高人,立了这庙,才算安稳下来。庙里的神像……唉,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样貌,就知道是个穿袍子的。年年祭祀,也不敢怠慢。”
“祭祀用什么?”太爷追问。
三叔公和村长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尴尬。“以往就是三牲瓜果。只是……只是近几年,河里不太平的时候又多起来了,有人私下里传,说……说河神爷喜欢活物,要见血食才肯保佑……”
活物祭祀!我心头一沉。这几乎坐实了那“河神”绝非善类。
太爷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河边,从怀里取出三枚磨得光滑的古旧铜钱,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铜钱抛入河中。
这一次,铜钱并未沉底,而是在水面上急速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轻响,最终排成一个尖锐的三角箭头,直指河神庙方向!
“不在水里,在庙里。”太爷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人群顿时哗然!孩子的魂魄或者说……掳走孩子的“东西”,竟然在河神庙里?
“这……这怎么可能?”村长脸色发白,“那是河神爷的府邸啊!”
“是邪是正,一看便知。”太爷语气不容置疑,“开庙门。”
村长和三叔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太爷的注视和王翠夫妇哀求的目光下,咬牙让人取来了钥匙。
沉重的庙门被推开,一股陈年香火混合着水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庙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旧的窗棂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正对着庙门的,是一尊真人大小的泥塑神像。正如三叔公所说,神像通体被烟熏得漆黑,只能勉强看出穿着宽大的袍服,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似乎用了某种特殊的颜料,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令人不适的绿光。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放着早已干瘪腐烂的瓜果和几个空盘子,地上散落着一些鸡毛鸭毛。
追远和润生立刻在庙内检查起来。我则站在门口,那股腥甜的气息更加浓郁了,而且,我再次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贪婪,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源头正是那尊漆黑的神像!
“太爷,”我低声道,“那神像……在看我们。”
太爷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追远和润生检查了一圈,并未发现孩子的踪迹,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难道铜钱卦错了?”润生皱眉。
追远却摇了摇头,他走到供桌前,仔细观察着地面,然后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供桌下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边缘。
“这里有拖拽的痕迹,很新。”他抬起手指,上面沾着一点湿泥和……一丝暗红色的、像是血迹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块青砖上。
“撬开。”太爷下令。
润生二话不说,取出随身携带的钢钎,插入青砖缝隙,用力一撬!
青砖应声而起,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瞬间涌出!与此同时,那尊漆黑神像眼中绿光大盛!
“吼——!”
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地底传来,带着被惊扰的狂怒!
“果然藏在地下!”追远厉声道,立刻将锁尸绳握在手中。
润生也握紧了镇煞钉,挡在洞口前。
太爷上前一步,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又看了看绿光闪烁的神像,沉声道:“不是什么河神,是借庙宇香火掩饰,窃居水府修炼的邪物——怕是头有了道行的‘尸鱼’或者‘水猴子’,竟敢窃居神位,掳掠血食!”
他话音未落,洞口黑影一闪,一道细长的、布满粘液和暗青色鳞片的爪子猛地探出,快如闪电般抓向离洞口最近的润生!
那爪子指尖锋利,带着腥风!
润生反应极快,怒吼一声,不闪不避,直接一拳轰出!他天生神力,这一拳势大力沉,竟带着破空之声!
“嘭!”
拳爪相交,发出一声闷响。润生身形晃了晃,而那爪子则被震得缩回去一截,发出吃痛的嘶鸣。
“好硬的鳞片!”润生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眼神更加警惕。
就在这时,那神像眼中的绿光如同活物般流淌下来,缠绕在洞口,一股强大的阴邪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庙宇!温度骤降,墙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它用香火愿力炼化了这庙宇,成了它的领域!”追远脸色一变,“在这里面,它的力量会增强!”
太爷眼神一厉:“歪门邪道!追远,润生,缠住它!小子,”他看向我,“你灵感强,找机会,破了它那对‘招子’(眼睛)!那应该是它吸纳香火、控制庙宇的关键!”
破掉神像的眼睛?我心头一紧,看着那泛着幽绿邪光、不断流淌下诡异能量的双眼,手心冒汗。那东西一看就不好对付。
洞口处,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不止是爪子,还有一道道漆黑的水箭从洞中射出,带着腐蚀性的气息。追远舞动锁尸绳,将水箭一一击散,发出“嗤嗤”的声响。润生则如同门神,死死守住洞口,与那不时探出的利爪硬碰硬,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庙宇内的阴邪气场越来越重,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行动都变得困难。那神像眼中的绿光几乎连成一片,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更强大的攻击。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耳边越来越响的、充满诱惑与恐吓的低语(那邪物在试图干扰我的心神),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双幽绿的眼睛上。
我没有武器,也不会什么法术。我能依靠的,只有太爷所说的“灵感”,以及……我穿越而来,或许与这个世界生灵有所不同的“生魂”本质!
我回忆着对抗水煞时,那种将精神力量集中爆发的感觉。我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去看,而是用那种玄妙的“感应”去捕捉那双眼睛的存在。它们不再是物理上的眼睛,而是两团旋转的、贪婪吞噬着香火愿力和生灵气息的邪恶能量核心!
就是现在!
我猛地睁开眼,将所有的意志力,所有的恐惧与决心,都化作两道无形的尖刺,朝着那两团幽绿的能量核心,狠狠“撞”了过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
但在我的感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咔嚓——!”一声清晰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在庙宇内每个人心中响起!
那神像眼中大盛的绿光骤然熄灭!流淌下来的绿色能量如同断了源头的溪流,瞬间消散。笼罩庙宇的阴邪气场也为之一滞,那股粘稠的压迫感减轻了大半!
“干得好!”追远喝彩一声,手中锁尸绳光芒一闪,趁机缠住了再次探出的利爪,猛地一拉!
润生抓住机会,怒吼着将一根镇煞钉狠狠扎入了那只利爪的腕部!
“嗷——!”
地底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洞口黑气翻滚,那邪物显然受了重创!
太爷适时出手。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岳,并指如剑,在空中虚画一道繁复的金色符箓,口中叱道:“邪秽窃居,伪冒正神,敕令:破!”
金色符箓成型,如同骄阳融雪,印向那尊漆黑的神像!
“轰!”
神像剧烈震动,表面的黑壳寸寸龟裂,簌簌掉落,最终彻底崩塌,露出里面一团扭曲的、由淤泥、水草和破碎骨骼组成的丑陋核心,那核心还在微微搏动,散发着恶臭。
随着神像崩塌,地洞口的黑气也迅速消散。露出了洞内的情形——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散落着一些动物和……人类的细小骨骸!而在角落,一个昏迷不醒、面色青紫的小男孩正蜷缩在那里,正是铁蛋!他胸口微弱起伏,还活着!
王翠夫妇尖叫着冲过去,抱起孩子,喜极而泣。
太爷看着那团扭曲的核心,对追远道:“用‘阳火符’,烧干净,骨灰沉入河心深潭,以安被其害者之魂。”
追远点头,取出符箓处理。
事情总算解决了。所谓的“河神”,不过是一头窃居庙宇、伪装神灵、吞噬血食的邪物。它利用人们的恐惧和香火愿力修炼,最终酿成祸患。
离开黑水村时,村民们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那座河神庙,想必日后也不会再有人去祭祀了。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追远看着我,笑了笑:“这次多亏了你,那一下很关键。”
润生也难得地开口,言简意赅:“还行。”
我笑了笑,没说话。感受着体内因为精神透支传来的阵阵虚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我看着前方太爷有些佝偻却异常坚实的背影,看着身边并肩而行的追远和润生,心中一片宁静。
浊水滔滔,前路未知。但手握微光,与友同行,便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