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水下的眼睛
木樨渡的危机暂时解除。那艘作为邪术媒介的乌篷船被太爷亲自施法彻底焚毁,连同那些来历不明的特制油漆也付之一炬。村里幸存的工匠们心有余悸,对太爷千恩万谢。鲁师傅更是老泪纵横,说要给太爷立长生牌位。
我们没有多做停留,婉拒了村民的挽留,趁着夜色乘船返回。河面平静,月光洒下清辉,与来时那种压抑恐慌的氛围截然不同。但我们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回到院子,已是后半夜。经历了一场凶险的梦境之战,我和追远都感到神魂疲惫,尤其是追远,强行斩断梦境根基,魂力消耗巨大,脸色至今还有些苍白。太爷让他立刻去休息调养。
我虽然也累,但魂魄深处那面“破碎之镜”却似乎因为此次梦境中的运用而更加活跃,残留的兴奋感让我难以立刻入睡。索性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慢慢调整呼吸,试图平复那过于敏锐的感知。
秦璃默默端来一碗安神的汤药,放在我面前,然后在一旁坐下,没有打扰我。润生检查了一遍院子的防御,确认无误后,也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如同沉默的守护石像。谭文彬则开始整理这次事件的记录,这是他作为“文书”的习惯。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虫鸣。
我闭上眼睛,放松心神,任由那变得敏锐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自然而然地向外延伸。并非刻意探查,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倾听”。
我“听”到了泥土中冬眠虫豸的呼吸,听到了远处村落里几声零星的犬吠,听到了风吹过枯萎芦苇的沙沙声……还有,河水之下,那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属于亡者的低语与执念。它们如同河底的暗流,绵长而哀伤,但并无太大的恶意。
然而,就在我的感知漫无目的地掠过某段熟悉的、靠近我们院子的深水区时,一种极其突兀的、冰冷的“注视感”猛地刺入我的意识!
那感觉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亡魂,更像是一双……活人的眼睛,隐藏在浑浊的河水深处,带着一种毫无感情的、纯粹的观察与记录意味,死死地“盯”着我们的院子!
我浑身一个激灵,瞬间从那种放松的状态中惊醒,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片河面!
“怎么了?”我的动作立刻引起了秦璃和润生的警觉。
“水下……有东西在看着我们!”我压低声音,指向那片区域,“不是水鬼,不是煞气……是活人的气息,但很冷,非常冷!带着一种……监视的感觉!”
润生眼神一厉,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鱼叉(他惯用的武器之一),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潜到岸边,目光如电,扫视着那片漆黑的水域。
秦璃也站起身,双手结印,一股纯净的精神力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感知着水下的异常。
谭文彬放下纸笔,紧张地望过来。
片刻之后,润生摇了摇头:“水太深,太浑,看不到什么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水流有点不自然,下面肯定有东西动过。”
秦璃也收回精神力,眉头微蹙:“感知很模糊,对方隐藏得很好,而且……似乎用了某种法器隔绝探查。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确实存在。”
不是错觉!
太爷也被惊动了,从屋里走出。他听完我们的描述,走到河边,并未施展任何法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浊的老眼望着那片水域,仿佛能穿透浑浊的河水,直视深处。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是‘水镜瞳’。”
“水镜瞳?”我们都是一怔,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茆竹山一脉的旁门小术,”太爷解释道,“以活人瞳孔辅以特殊药水炼制,融入水精,可置于水下,如同隐形之眼,窥视一方。气息极淡,难以察觉,若非你小子魂魄异变,感知远超常人,恐怕我们也发现不了。”
又是茆竹山!他们果然贼心不死!木樨渡的计划刚被我们破坏,监视的眼线就立刻布置到了我们家门口!
“我去把它捞出来砸了!”润生怒道,说着就要下水。
“慢着。”太爷阻止了他,“打草惊蛇。既然发现了这‘眼睛’,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一下。”
“太爷您的意思是?”追远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他们将眼睛放在这里,无非是想监视我们的动向,摸清我们的底细。”太爷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
接下来的几天,院子里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太爷依旧扎纸人,追远和润生整理工具,我继续练习控制“镜”之力,秦璃时而帮忙,时而独自冥想。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但暗地里,我们却在太爷的指挥下,开始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我们故意在一些看似不经意的场合,流露出“疲惫”、“伤势未愈”、“内部意见不合”的假象。追远会偶尔咳嗽几声,显得魂力不稳。我会在练习时“不小心”让魂魄气息出现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波动,显得旧伤反复。润生和追远甚至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然是演的)发生几句“争执”。
这些表演并非浮夸做作,而是恰到好处,符合我们经历大战后可能出现的正常状态。而那双隐藏在河水深处的“眼睛”,则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我偶尔会故意将感知扫过那片水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眼睛”在专注地观察,尤其是当我和追远表现出“虚弱”状态时,那注视的目光会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他们在评估我们的状态,寻找再次下手的机会?
太爷稳坐钓鱼台,每日依旧喝茶、抽烟、扎纸人,仿佛对水下的监视一无所知。但我知道,他暗中布置了更多后手。
直到第五天傍晚,一直在外围打探消息的谭文彬带回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查到那批特制油漆的源头了!”谭文彬语气急促,“是一个多月前,从上游‘黑山镇’流出来的!据说是从一个外地行商手里流出的,但那行商很神秘,交易完就消失了。而黑山镇那边……最近也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追远问道。
“镇上接连有小孩失踪!”谭文彬脸色发白,“都是不到十岁的童男童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毫无头绪。民间传言……说是被山里修炼的妖怪抓去吃了!”
童男童女失踪?又是这种邪修惯用的手段!而且地点在上游的黑山镇!
我们几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太爷放下手中的旱烟袋,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隐藏着“水镜瞳”的河面,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鱼饵起作用了。他们以为我们元气大伤,无力他顾,所以……迫不及待地要在上游,进行下一步了。”
他看向我们,眼神锐利如刀。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去黑山镇。”
“这次,我们要顺着这根线,把藏在后面的毒蛇,连窝端掉!”
夜色渐深,河水平静依旧。
但我知道,在那双隐藏的水下之眼背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上游的黑山镇悄然酝酿。
而我们,即将主动踏入这场风暴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