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捞尸人:浊水同行

共 44 章

正在阅读 · 第14章

第14章

第十四章:镜中观煞

魂魄初步稳固之后,太爷开始系统地教导我如何运用这面“破碎之镜”。

院子里,他让我坐在那盏日夜不熄的定魂灯旁,指着灯光下飞舞的尘埃,说道:“寻常人观物,只见其形。灵感强者,能感其气。而你如今……”他顿了顿,“如同站在水边,不仅能见水面波纹,还能窥见水下潜流,甚至……倒映出岸上之人未曾留意的东西。”

“你要学的,不是如何‘看’得更多,而是如何‘辨’得更清。从万千映照中,找出你需要的那一道‘光’,或者……那一道‘影’。”

他所谓的“光”与“影”,并非单纯的正邪善恶。在这捞尸人的行当里,更多是指事物的本质、因果的连线,以及那些游离于生死之间的微妙平衡。

训练的方式很奇特。太爷不再让我直接去感知那些凶煞之物,而是拿出一些看似普通的物件——一枚生锈的顶针,半截断裂的木梳,甚至是一块从河滩捡来的、形状奇特的鹅卵石。

“感受它,”太爷将顶针放在我掌心,“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收敛心神,将那股变得敏锐却混乱的感知力,小心翼翼地聚焦于掌心的旧顶针。

起初,依旧是杂乱的信息碎片涌入:金属的冰冷,磨损的痕迹,某个女人长年累月做针线活时手指的触感,甚至还有一丝……血的味道?

我强忍着不适,努力在破碎的画面中寻找主线。如同在纷乱的线团里,抽出一根最清晰的丝线。渐渐地,一个模糊的故事轮廓浮现出来——一个勤俭的妇人,日夜操劳,用这顶针为家人缝补衣物。某天,她的手指被针刺破,一滴血珠渗入顶针的锈迹中。后来……似乎是战乱或是饥荒?家人离散,她握着这枚顶针,在等待与绝望中郁郁而终。

“执念不深,只是一点不甘与牵挂,附着于血渍之上,经年未散。”我睁开眼,缓缓说出自己的感受,“算不上邪祟,更像是一段……未了的尘缘。”

太爷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能分辨出执念性质与源头,算入门了。记住,并非所有非常之物皆为恶,超度有时比驱逐更重要。”

他又拿起那半截木梳。这一次,我感受到的却是一股强烈的怨怼与嫉妒,画面中是一个年轻女子,愤恨地折断梳子,将其丢弃。这股怨气虽不凶戾,却如跗骨之蛆,带着腐蚀心性的阴毒。

“此物长期佩戴,易使人心胸狭窄,郁结于心。”我判断道。

太爷未予评价,只是拿出了第三件东西——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鹅卵石。

我将感知投入其中。河水的冲刷,泥沙的包裹……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就在我准备撤回感知时,魂魄深处那些与茆竹山邪法同源的阴冷气息,竟微微躁动了一下!

不对!这石头有古怪!

我立刻集中全部精神,不再感知其表面信息,而是如同用镜子去照映它的“背面”。刹那间,一幅极其隐晦的画面闪过——深夜的河滩,一个模糊的身影(气息与茆山子有几分相似!)将这块石头浸入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中,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其埋入特定方位。

“这是……‘标记’?”我猛地抬头,看向太爷,“茆山子留下的?用来监视,还是……定位?”

太爷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虽然依旧带着凝重:“不错!能察觉到被邪法刻意隐藏的‘影’,你这镜子,总算没白碎。这确实是茆山子留下的‘眼石’,若非你魂魄异变,对同源邪力敏感,连我也险些被瞒过。”

他袖袍一拂,一股无形的力量碾过那块鹅卵石,石头表面顿时出现几道裂痕,一丝微不可查的黑气逸散出来,迅速消弭于定魂灯的光芒下。

“看来,他们贼心不死,一直在暗中窥伺。”太爷语气转冷。

这次成功的辨识,让我信心大增。我开始更加主动地运用这种能力。帮追远整理那些从各处收回的、沾染了不洁气息的器物时,我能更快地分辨出哪些需要净化,哪些只需简单安抚,甚至能指出某些器物上不寻常的、可能指向茆竹山一脉的痕迹,让追远和润生后续的调查更有针对性。

润生对我的“实战”训练也升级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真正蕴含微弱煞气的物件,让我在不被其影响的前提下,去分析煞气的构成、来源以及化解方法。过程依旧凶险,有几次差点被煞气侵入心神,引发魂魄旧伤震荡,但每一次成功,都让我对自身力量的控制精进一分。

秦璃是我的“安全阀”。每当我训练过度,魂魄不稳,杂念丛生时,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动用大量魂力,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轻声的呼唤,甚至只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那份独特的“锚点”气息便能如同镇定剂般,抚平我意识中的波澜。

“你的魂体,现在像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有一次,她看着我从入定中醒来,轻声说道,“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把风挡一挡,但真正修补墙壁,让它坚固起来,还得靠你自己。”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温暖。我知道,她为了帮我稳住魂魄,也付出了很多。

随着对“镜”之力的掌握日渐熟练,我不再仅仅满足于感知死物。我开始尝试将这种能力用于“活”的方面。

比如观察人。

在追远身上,我“看”到的是如同初升朝阳般蓬勃的生气,以及捞尸人传承赋予他的、与水性阴德交织的独特命格气息,坚韧而正直。

在润生身上,则是如同山岳般厚重沉凝的气血,以及那吃过“脏肉”后留下的、与某些阴煞存在签订的模糊“契约”痕迹,霸道而忠诚。

在阴萌身上,是如同雾中花般朦胧的魂光,与阴阳界限有着天然的亲和,却也因为常年“问米”而沾染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凉。

而在太爷身上……我看到的是一片深不可测的瀚海,福缘深厚如金光笼罩,却又暗藏着无数与强大邪物交手后留下的法则烙印,浩瀚而威严。

当我尝试观察秦璃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纯净的月光,清冷皎洁,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但在月光深处,我隐约感觉到一股被紧紧束缚的、更加古老而强大的力量潜流,那是她作为秦、柳两家唯一传人的底蕴吗?我不敢深究,怕惊扰了她。

这种观察并非窥探隐私,而是一种对生命气息、命运轨迹的玄妙感应。它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我的同伴们,也让我对“气”与“运”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然而,这种能力也带来了新的烦恼。有时走在村里,不经意间看到某个村民,可能会“看”到他身上缠绕的病气,或是近期可能遭遇的小灾小难。这种“预知”并非清晰可见,更像是一种模糊的预感,却让我心生恻隐,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徒增烦恼。

太爷告诫我:“天机不可轻泄,因果不可强担。你看到的,未必是定数。贸然干预,可能引来更大的变数。谨守本心,顺势而为即可。”

我谨记教诲,努力在感知与干预之间寻找平衡。

日子在不断的练习、学习和与同伴的磨合中悄然流逝。我的魂魄虽然依旧带着裂痕,但已不再是负担,反而化作了一种独特视角的工具。我能看到更多,理解更多,但也承担了更多。

直到有一天傍晚,谭文彬急匆匆地赶来,带来一个消息——下游一个以造船为生的村落“木樨渡”,接连有工匠在梦中被“水鬼”拖入河中淹死,死状诡异,村民人心惶惶,怀疑是惹怒了河中的什么“东西”。

“不是普通水鬼作祟,”谭文彬脸色发白,“我远远看了一眼那河段,煞气隐而不发,却带着一股……像是被‘编织’过的痕迹!”

编织过的煞气?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

茆竹山!

他们终于又按捺不住,开始活动了吗?

太爷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子,这次,你打头阵。”

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太爷的用意。对于这种可能涉及邪法、气息隐蔽的诡异事件,我这面“破碎之镜”,或许能照出常人难以察觉的蛛丝马迹。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魂魄深处那些已然与自身融为一体的、来自对手的冰冷气息,点了点头。

“好。”

镜已磨,可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