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木樨渡
木樨渡距离我们所在的村子有半日水路。顾名思义,这个村落依河而建,村民大多擅长造船、修船,河滩上堆满了晾晒的木材,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桐油和木屑的独特气味。
我们赶到时,已是下午。村子里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恐慌,往日叮叮当当的造船声稀疏了不少,偶有村民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太爷,眼中才燃起一丝希望,远远地作揖,却不敢上前打扰。
出事的地点集中在村尾一段水流相对平缓、水深却不错的河湾,这里本是停泊新造好船只、进行最后检验的地方。如今,河湾旁的空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法事后的灰烬和符纸碎片,显然是村里请来的其他先生未能解决问题。
谭文彬领着我们找到苦主之一,一个失去了儿子、眼睛哭得红肿的老船匠。老船匠姓鲁,是村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
“俺家铁娃……就是在前天晚上没的。”鲁师傅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白天还好好的,在给新船刷最后一遍桐油,晚上睡下就没再醒来……等人发现,身子都僵了……脸上……脸上还带着笑,像是梦到了啥美事,可那笑容,瞅着瘆人啊!”
梦中溺亡,面带诡异笑容。这情形确实古怪。
“尸体在哪?”太爷问。
“按规矩,横死的不能停家里,放在河边的义庄了。”鲁师傅指着村子更下游一处孤零零的瓦房。
我们立刻赶往义庄。所谓义庄,不过是间堆放杂物的旧仓库改建而成,阴冷潮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尸臭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并排停放着三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追远和润生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
三具尸体都是青壮年男性,皮肤因为浸泡而显得浮肿发白,但诡异的是,他们的面部表情并非溺亡者常见的痛苦扭曲,而是如同鲁师傅描述的那样,带着一种极其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凝固在僵硬的脸上,在义庄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
更让人注意的是,他们的额头正中,都隐约有一个淡红色的、如同水渍般的模糊印记,形状不规则,却给人一种活物在微微蠕动的错觉。
“不是水鬼拖人,”追远仔细检查了尸体,尤其是口鼻和指甲缝,“身上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也没有水草缠绕的迹象。更像是……魂直接被勾走了,身体才呈现出溺亡的特征。”
润生俯身,凑近那额头的水渍印记嗅了嗅,眉头紧锁:“有股很淡的腥气,还有……梦魇花的味道。”
梦魇花?那是一种只生长在极阴之地的邪异植物,据说能引人入梦,编织幻境,甚至囚禁魂魄。
太爷没有去看尸体,他的目光在义庄内扫视,最后落在墙角一堆废弃的、沾染了各色油漆和桐油的旧麻布上。
“不是针对人,”太爷缓缓开口,语出惊人,“是针对‘船’。”
我们都是一愣。
太爷走到那堆旧麻布前,示意我:“小子,看看这些布。”
我收敛心神,将感知力聚焦于那堆沾染了船厂气息的旧麻布。刹那间,无数杂乱的信息涌来——不同工匠劳作时的汗水与专注,新木料的味道,桐油的刺鼻,还有……一丝极其隐晦、如同蛛丝般纤细的、带着梦魇花腥甜气息的邪异能量残留!这能量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活物般,缠绕在某些特定的、颜色较深的油漆痕迹上!
“这些布……接触过被做了手脚的船漆!”我猛地睁开眼,指向那些带有特定颜色(主要是某种深蓝色和暗红色)油漆痕迹的麻布,“邪术的能量残留附着在上面!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太爷点了点头:“果然如此。他们不是在直接杀人,而是在新造的船上动了手脚。工匠在刷漆、尤其是最后几遍关键部位的漆时,会长时间、近距离接触这些被掺入邪物的船漆。邪气通过呼吸、皮肤缓慢侵入,在其入睡后发作,将其魂魄拖入预设好的‘梦境水域’溺毙!”
“目的是什么?”追远不解,“只是为了杀人?”
“为了‘养料’,”太爷眼神冰冷,“高质量的工匠魂魄,充满对船只、对水性的专注与灵性,是滋养某些水属性邪术或法器的上好材料。而且,连续的非正常死亡,会在当地积累大量的恐惧与怨气,改变一地风水,更方便他们暗中行事。”
他看向鲁师傅:“最近村里,是不是接了什么特别的造船订单?或者用了来历不明的油漆?”
鲁师傅努力回想,突然一拍大腿:“有!大概半个月前,有个外地客商,订制了一艘特殊的乌篷船,要求用他提供的特制油漆,说是防腐蚀效果更好,颜色也鲜亮!那漆……就是深蓝色和暗红色的!因为颜色正,刷出来效果好,后来村里有几户给自家新船刷漆,也偷偷兑了点那种漆用!”
线索指向了那批特制油漆!
我们立刻赶到鲁家的船坞。那艘已经快要完工的乌篷船静静地停在岸上,船身线条流畅,深蓝与暗红色的漆面在夕阳下泛着一种过于鲜艳、甚至有些妖异的光泽。
我无需刻意感知,就能察觉到那漆面上散发出的、比旧麻布上浓郁数倍的邪异能量!它们如同无数细小的、无形的触手,在空气中微微摇曳,散发着诱人沉沦的腥甜梦境气息。
“就是它!”我肯定道。
“找到源头了,现在怎么办?”润生握紧了拳头,看向那艘船,眼中满是厌恶。
“直接毁掉这船容易,但会打草惊蛇。”太爷沉吟道,“既然他们想用这船做文章,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太爷您的意思是?”追远问道。
“他们以船为媒,引人入梦,溺人魂魄。”太爷目光扫过我们,“那我们就……入梦擒凶!”
入梦?我们几人都是一惊。这可比直接对付实体邪祟要凶险得多!梦境是对方的主场,规则由对方制定,稍有不慎,就可能魂魄迷失,永远困在梦境之中,甚至被对方吞噬。
“我去。”追远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对魂魄出窍还有些心得。”
“我也去。”我上前一步。我的魂魄状态特殊,对这类精神层面的攻击和陷阱或许有更强的抵抗甚至反制能力,而且,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邪术的源头。
太爷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那艘妖异的乌篷船,最终点了点头:“追远主攻,你辅佐照影,定位邪源。润生、文彬、秦璃在外护法,一旦有变,立刻强行唤醒我们,必要时……毁船!”
秦璃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默默点了点头,取出那枚幽光玉佩,准备随时接应。
计划已定,我们不再耽搁。选择在阳气未完全散尽的黄昏时分行动。
追远和我盘膝坐在那艘乌篷船前,闭目凝神。太爷在我们周围布下一个小型的固魂阵法,秦璃手持玉佩站在阵眼,润生和谭文彬一左一右,警惕地守护着。
追远传授了我一段简单的入梦法诀,主要是如何稳定魂体,在梦境中保持自我认知。我依言而行,将意识缓缓沉入一片空明。
渐渐地,周围现实世界的声音和感知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如同水下视物的模糊光影。我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脱离了躯壳,变得轻盈,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荡漾着深蓝与暗红色波纹的“水域”之上。
这就是那邪术构筑的梦境领域?
我低头看去,只见下方那荡漾的水波中,隐约倒映出木樨渡的景象,但一切都扭曲、变形,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诡异感。而在水域深处,我感觉到几团微弱、却充满痛苦与恐惧的灵魂光点,如同被水草缠绕般,正在缓缓下沉——那是之前遇害工匠们残存的魂魄!
“追远?”我尝试在心中呼唤。
“我在。”追远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显得沉稳而清晰,“跟紧我,注意感知邪气源头,这梦境在试图迷惑我们。”
我们两人的魂体,如同两条游鱼,在这片诡异的梦境水域中小心前行。周围不时有扭曲的、如同溺死鬼般的阴影扑来,但都被追远用魂力凝聚的锁尸绳虚影击散。
越往深处,那股腥甜的梦魇花气息越浓,水域的颜色也越发深沉暗红。我集中精神,运转“镜”之力,不再被梦境表象迷惑,而是直接照映其能量核心。
“左前方!”我指引方向,“能量最凝聚的地方,像是个……漩涡!”
我们加速向前,果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由深蓝和暗红色能量构成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漩涡中心,散发出强大的吸力,不仅吞噬着梦境中的能量,更隐隐与现实世界中那艘乌篷船相连!那里就是邪术的中枢,也是吞噬魂魄的入口!
就在我们靠近漩涡,准备寻找破绽攻击时,一个阴冷、带着嘲弄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梦境中响起:
“就知道你们会送上门来!正好,两个质量更高的魂魄,足以让我的‘梦魇舟’彻底完成!”
漩涡中心,能量翻涌,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正是茆山子!他果然在这里!这梦境领域,就是他以那艘乌篷船为基,亲手布置的陷阱!
他显然早有准备,双手一挥,整个梦境水域瞬间沸腾!无数由梦境能量构成的、形态更加狰狞恐怖的水鬼、毒蛇、巨蟒,如同潮水般向我们涌来!同时,漩涡的吸力陡然增大,要将我们的魂魄彻底扯入其中!
“小心!他在梦境中力量更强!”追远厉声喝道,魂力全面爆发,锁尸绳虚影化作一道赤色光环,将我们护在中心,抵挡着无数梦魇怪物的冲击。
但我能感觉到,追远的魂力在飞速消耗!在这梦境中,我们的力量受到压制,而茆山子却如鱼得水!
不能硬拼!
我再次催动“镜”之力,不过这次,目标不是梦境本身,而是茆山子凝聚的那个魂影!我要照出他这梦境化身与现实中那艘乌篷船、与那特制油漆之间最本质的能量连接线!
如同在纷乱的战场上寻找那根指挥的神经!
找到了!
在茆山子魂影的胸口位置,有三条极其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能量丝线,穿透梦境虚空,连接向外界的现实!
“追远!攻击他胸口那三条能量线!”我立刻将感知到的信息传递过去。
追远没有丝毫犹豫,锁尸绳虚影如同毒龙出洞,放弃防御,集中所有力量,精准无比地射向茆山子魂影的胸口!
“什么?!”茆山子显然没料到我能看穿他梦境的根基,脸色骤变,想要闪避已然不及!
“噗!噗!噗!”
三声轻响,那三条能量丝线应声而断!
“啊——!”茆山子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他凝聚的魂影瞬间变得模糊不稳,整个梦境领域也开始剧烈晃动,如同破碎的镜面!
现实与梦境的连接被强行斩断!
“走!”
追远抓住机会,拉住我的魂体,顺着梦境不稳产生的裂缝,猛地向外冲去!
身后,传来茆山子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梦境崩塌的轰鸣……
眼前一花,强烈的眩晕感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盘膝坐在船坞前,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旁边的追远也同时醒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而前方,那艘乌篷船上原本鲜艳妖异的漆面,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剥落,仿佛瞬间经历了数十年风雨!一股黑烟从船体中冒出,带着梦魇花的腥臭,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船,废了。
秦璃、润生、谭文彬围了上来,关切地看着我们。
“没事吧?”秦璃轻声问。
我和追远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茆山子呢?”润生急问。
“梦境根基被毁,他魂体受创不轻,短时间内应该无法再兴风作浪了。”追远喘了口气说道。
太爷走上前,看着那艘报废的乌篷船,又看了看我们,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他目光转向木樨渡的方向,眼神深邃。
“断其一指,可伤其十指。茆竹山……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在这条河上,与我们不死不休了。”
河风拂过,带着桐油和河水的气息,也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肃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