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杨德中从自己的把兄弟里找了一个可靠的人,而且这个人还和西乡公署日本人的宪兵队有联系,说是和一个日本翻译挂上了钩。这个翻译是个朝鲜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们挂上的,可能是因为翻译贪财,送了些礼物钱财的缘故。翻译答应去找一趟大野猪队长,据说他们平时都有联系,他们这一帮子日本兵,都归开封日本司令部管辖。不过,翻译说了,先把事情问清楚了,他到时候知道从何处下嘴。这件事就离不开那个唐七成。杨德中就叫人去找唐七成,去的时候,还带了一些丰厚的礼物。唐七成这个人也比较贪财,见了那份厚礼,马上就变得眉开眼笑了。他并不知道这个人找他来干什么,只是知道肯定有事,不过,他没有想到还是杨一群那糟心事。等说明来意之后,唐七成就变了脸色。据送礼人回去说,唐七成当时就把脸沉下来了,还是老一套,先把门关上,然后趴在门缝里看看外面是不是有人偷听。一切放心之后,这才开始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些其中的细节。他说这个事的起因,还是因为挣地边的事,告状的人就是杨庄的高二跑,但不是他亲自去的,高二跑也是托一个亲戚,给日本人大野送了一份礼物。这个中间人他不能说明,他也不认识这个人。但是,这个人也是本地人,据说还去日本留过学,当然会一点儿日语,在社会上也是个有名望的人。他去的时候,被据点里的伪军看见了,那里有人认识他。唐七成还说,现在就是他本人去找大野太君,这事也很难办。日本人的事,他不敢多说。他只是听从大野的安排,对杨一群进行调查,至于最后的处理,还需要向大野汇报才能定夺。这件事难就难在日本人那里了。唐七成表态,他可以把事情说得有利于杨一群一些,但是,高二跑那里一定不能再去告,不然的话,他恐怕也不好交代。看来,高家那里还真是个要紧环节。最后,唐七成还透露一点其他信息,就是杨家兄弟手里有枪,日本人对这一点是非常敏感的,只要有人说你抗日,你的枪就是证据。这个事情恐怕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唐七成一再交代,这一段尽量不要在家里待着,他也说不准日本人哪一会发了号令,连夜抓人,这都很难说得准。
针对这件事,杨家弟兄再憋屈也只能暂时低头。杨德中想了,就是把高二跑杀了,日本人那里也摆不平,反而会让日本人疑心更大。他和杨青山商量里半夜,最终决定,有杨德中出面,去给高二跑陪不是,这个事儿暂时不能让杨一群出面。杨一群也不会给高二跑道歉,他一直认为自己本来就没有错。这都是高二跑想打压杨家,借日本人之手要对杨家弟兄进行剿灭。这都是明摆着的事。高二跑的心是够狠的。于是,瞒着杨一群,杨德中和杨青山二人去找高二跑赔不是,进到院里的时候,高二跑正在家里忙着,看来像是修理马车上的东西。他是个闲不住的人,随他父亲老高。他看见杨青山和杨德中先后走进院子里,先是吃了一惊,以为是来找他算账的。后来,他想到了有日本人给他撑腰,而且正在找杨一群的麻烦,他心里马上就有了底气。他看了一眼这两个平时让他害怕的人,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给二人打了个招呼。
“你俩咋闲啦?”
杨德中善于伪装,他就是要朝你开枪,他的脸上也许还带着笑容。杨青山就不一样了,他一般不会主动给你说话,他想听你先说,然后,再根据情况再来回答你。但是,他的枪有时候也不会给你表达的机会。杨德中皮笑肉不笑地对高二跑恭维起来:
“二跑兄弟还真是个闲不住的人,你们家早晚要发大财。歇歇吧,咱说点儿事儿。”
听说要说事儿,高二跑再怎么趾高气扬,也得放下手中的工具,他仰了仰脖子,深深地很舒坦的呼出一口气,这才挺着胸膛,领着二人走进了他家堂屋。农村都把坐北向南的主房叫堂屋,凡是有点家产田地的人家,都盖这样的房子。这房子一般都是正掌柜的或者家里的长者居住,这也是一个家庭的门面房。东边西边都是厢房,都矮于正房。三个人进屋坐定了,杨德中先说。他看着二跑微笑着说:
“二跑兄弟,你看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商量,就是小群兄弟的事。不瞒你说,堤南维持会的来调查了,说是小群强占别人的土地,欺压良善,横行乡里。这个事从何说起呢?这你是知道的,他在开封学艺,读书,回来才没几年,家里的事他很少管,都是他娘管着。你也知道,他不是那种欺压良善的人。那一回你们俩在滩里磨了几句嘴,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家的地边在哪里。那都是伙计们大约摸定的,不过,也有地契。你看这样,小群和你吵架,是他的不对,我俩给你陪个不是。至于地边嘛,等得闲儿了,咱们去量一下。就是今年错了,明年还能改过来,不错大位。你见识多,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他今天没来,说是怕你生气,就叫我俩先来说说。我想,都是一个庄里的,街临街坊的,远亲不如近邻,你就谅解了吧。堤南那里,你能说上话就说说,不能就拉倒。我的意思是......”
没等杨德中说完,高二跑就打断了,猛地仰了一下脖子,吸了一口气说:“德中啊,我先对你说,堤南那里不是我去告的,你去问吧,谁要是看见我姓高的走进过据点,你就拿枪打死我,我就是到了阎王也那里,我也是一句话不说。上次小群就来问我,说我去告了,我这里说明一点,都是街临街坊的,因为这一点儿小事儿,我跑到日本人那里去告,我还是人不是人了?这个事我得说清楚,我这人心里不藏话,好说实话,有话就说,得罪了不少人。”
还是死不承认。杨德中也知道他不会承认,就笑着说:“是是,肯定不是你去告的,这肯定是谁听说了,误会了,这才弄出这一出来。我的意思是,我们俩替小群给你陪个不是,再一个意思就是,希望你不要计较这件事。等你气消了,我再叫小群给你说好话儿。地边的事,你随便指,指哪儿都中,你看这中不中?”
杨青山也接上说了一句:“对,你说,你说。”下面又没话了。
高二跑眯缝着两只小眼睛说:“你们俩来说了,小群他愿意不愿意啊?”
这就等于间接承认了堤南告状的事。他见这两个人杨家的当家人过来说和,肯定是在堤南得住了贴实信儿,不然,不会来这一出。他也猜得出来,堤南那里肯定正在调查此事,这是杨家弟兄害怕了,不得不来说和说和。杨家的头,终于在他高二跑的面前低下了。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得意忘形的快感。他同时还想,杨德中啊杨德中,你平时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嘛,这一回我叫你知道知道,天外还有天。我弄不过你们弟兄,我借日本人的手来收拾你们,我看你们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张狂了。说到这里,想想高二跑还是没有眼光,你知道日本人几时走几时留啊?万一......到那时,你高二跑哭也找不到地方。
“愿意愿意,我们俩就是他叫来咧,咋能不愿意啊。愿意愿意。”杨家弟兄急忙答应着。
这下高二跑的脸上带出了和平而又满足的笑容,但他仍旧信誓旦旦地发誓,去堤南告状的真不是他。杨德中也知道不是他,但是主意和礼物都是他出的,这一点他说到天边也赖不掉。那边的唐会长已经把他卖了。
“那中,这个事儿本来就不是个事儿,小群这个孩儿没大没小,说话实在难听。既然他知道错了,我这里就没有事儿了,等得闲时量个地边就中了。该是谁的是谁的,不是我的我一点都不要。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你们俩忙去吧,我还要修理马车上的前车把,那里有点儿裂缝。”
这等于撵人了,杨德中和杨青山站起来要走,临出门了,杨德中还笑着恭维高二跑说:“二跑兄弟就是勤快,家里使的有把式,交给把式修理呗,你还亲自干。一定能发财,一定会发家。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高二跑往马车那里走着,嘴里还不停地回应着:“瞎忙,瞎忙。”
这时候,西屋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喊声:“娘啊,别打我,我以后再也不尿床了!娘啊,别打我,我以后再也不贪吃了!”
“哼,我看你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货!你算算,你尿床多少回了?冬天你也尿床啊?再尿床你盯着被子站到日头底下晒!穷鬼,穷命头,就是个饿死鬼托生的!”
下面又用什么东西抽打了几下,小女孩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
“娘啊,别打我,我疼!我以后再也不贪吃了,再也不尿床了!娘......”
听见屋里的叫喊,杨德中笑着问:“兄弟,啥时候添个闺女啊,也不言与一声。”
只听高二跑解释说:“不是,媳妇,儿媳妇。就会吃,贪吃,还尿床,穷命头,不打不长记性。”
杨德中有接上说:“使媳妇了,咋不说一声呢?”
只听高二跑说:“没有,还小,还没有圆房。圆房了我能不通知街坊们喝喜酒啊?”
说着话,杨德中和杨青山就出了高二跑家的大门。路上,杨青山说:“童养媳。这个高二跑真会打算,就他家也养童养媳。小妞要受大罪啦!”
“高二跑的媳妇不会得好死!”杨德中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冷笑,他走出去很远了还恶狠狠地诅咒着这家妇人。
接下来,杨德中托人找到宪兵队的金翻译,送了礼物,金翻译答应找一趟大野猪队长求情。就这样,直接把关系托到了日本人那里,据金翻译回来说,大野猪答应回头问问维持会的调查情况,如果没有大事,也就是说双方已经和解了的话,这件事就不再追究了。当然,也给大野猪送了礼物。电视剧里把日本人描写成大公无私,油盐不进,铮铮铁骨,动不动还天皇万岁,由此看来,纯是胡扯。唐七成那里,本来他也不想得罪杨一群弟兄,他又接了杨德中的大礼,他向他的日本领导汇报时,掐头去尾,避重就轻,就把这事糊弄过去了。不过,大野猪最后提出来,对杨一群不能放松,要时刻注意这个人的动向。他凭直觉发现,这个杨一群不是个良民,好像有意要与大日本帝国做对。开始那个告状的假老日,也是添油加醋地讲了不少杨一群的坏话,他接了高二跑的大礼,自然就按照高二跑的话说了。后边那些话才是最要命的,绝对不是单纯的治安问题。唐七成心里谢天谢地,庆幸总算把这件事暂时糊弄过去了。他也知道,他那个六弟也不是善茬,逼急了给你来个鱼死网破,他老唐的脑袋也不是铁打的。他把命看得很重,不然,他也不会顶着骂名当这个维持会长。这一家伙,里里外外花了不少钱,自然都是杨一群出了。他虽然不在乎钱,但是,他想想这件事,实在觉得窝囊,叫一个高二跑给弄得如此狼狈,丢人败兴,他心有不甘。他暗暗发誓,等这件事稳当住了,不会与这个高二跑善罢甘休,也不会与那个大野驴善罢甘休。他也看了,铁丝网不是很高,他能越过去,只要让他逮住机会,他定要报这一箭之仇。
眼下还是先把娶媳妇的事情放在头里吧。他和杨德中齐大儒杨青山杨老幺等合计了,就定于八月二十娶亲。
说到杨一群和小红鞋大婚的事,大白鹅也同意了,她也不愿意让她女儿在那虎尾巴上悠着,她女儿悠着,就等于她悠着。她心里明白,北沿儿那个胡十三,她的野男人,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跟了这个土匪这么多年,深深知道姓胡的德行,只要他愿意,什么样的手段都能给你使出来。别说是一河之隔了,就是你跑到开封,跑到更远的地方,他也会想办法找到你,狠狠地出一口恶气。胡十三早就把她的小妞妞盯死了,在他心中小妞妞指定了就是他胡十三盘中的菜。他没想到会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他要是知道了会是这样,他宁肯毁了小妞妞。还有那个陈家的不肖子陈八斤,活脱脱一个狗腿子,只要让他吃喝嫖赌吸大烟,什么丧尽天良的都能干。小红鞋不过是他的堂妹,在这些事情上,只要牵连到胡十三,就是他亲妹妹他也会奉上去的。大白鹅盼望着小妞妞早日完婚,她也看了,只要妞妞成了杨一群的媳妇,他姓胡的再怎么纠缠,也无济于事。更何况,这个女婿也不是个善茬,不是那任人欺负的窝囊废。天天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那可不是专门用来打兔子的。还有女婿的武功,只要姓胡的不使阴招,根本就不是杨一群的对手。大白鹅再不是人,对于她女儿妞妞她还是怜惜的。齐大儒和杨老幺与她商量女儿的婚事,她完全同意,越快越好。到那时,妞妞就不用她操心了,她看得出,杨一群会舍命保护自己的女人的。说到花轿去哪里接人,杨老幺建议,既然小妞妞是北沿儿的,回到北沿儿也不现实,结婚那天,就让妞妞娘俩坐马车到河滩里去,过了大沙岗,往北走不远,有几棵柳树,再往北就是头道河了,就把那里当成她家,也只当时刚从北沿儿过来,花轿直接抬到河滩里,就在那里行礼迎亲,该磕头磕头,该放炮放炮,该哭啼哭啼,什么莲藕大葱的,一应的礼节不能少。在河边迎接新人,难道月下老人还能不愿意?难道送子观音还能因此不赐给儿子?难道杨家列祖列宗街坊邻居还不能接纳这样的仪式?繁文缛节,一切都不是十分重要,最重要的是,杨一群要把小红鞋接到家里,然后入洞房,然后进行他的人生第二旅程,然后,然后——随便干什么都是应该的,都是他们夫妻的权利。到那时候,任你高二跑们告到日本去,也定不上俺杨一群欺男霸女的罪名。
开始布置新房,就是东厢房。大白鹅和杨家母亲住在堂屋,一个东间一个西间,这也算是长辈住进了上房,大白鹅心里还是比较得意的。她庆幸自己的后半生有了着落,女儿有了归宿,她就要脱离苦海了,就要跟着这个女婿享清福了。娶亲那一天,一切准备就绪,杨一群身戴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花轿头里,他的身后,跟着杨家不少子弟,燃放鞭炮,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向黄河滩里进发。外村不知内情的,十分纳闷,认为这家人疯了,娶媳妇娶到黄河滩里去了。黄河滩里除了野草,荆棘,灌木丛,大柳树,红荆条,大沙岗,头道河二道河,庄稼地,以及各种会飞会跑的动物们,哪里还有村庄?这是唱的哪一出呢?弄不明白,也没人跟他啰嗦。一路吹吹打打,朝着头道河进发。娶亲的队伍走到大沙岗东边时,忽然起了一阵北风,从大沙岗那里卷过来,风沙把人的眼睛都迷住了。众人都觉得奇怪,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从那沙岗上卷起来这股风沙呢?杨老幺看了一眼路西那座高高的大沙岗,看看沙岗周围的杂草灌木,还有那些高低不等的红荆条,心生不祥之感。他摇摇头,心中暗想,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看来,杨一群娶这个北沿儿小妞,不一定是好事,难道,这个妞妞是来向杨一群索命的?难道,这母女俩不是凡间人么?杨老幺见过一些世面,知道这大沙岗上有玄机,知道一些大沙岗的秘密,那里阴气太重,他好多年都没有去过那里了。村里也很少有人光顾,那里到底都藏着什么,谁都说不清楚,该不会是狐狸精幻化而成的吧?他打了一个寒战,随后,高声朝迎亲队伍喊道:
“加快步伐,赶快迎接新娘啦!”说着,自己几步赶上前去。
那迎亲的乐队因那一阵阴风刮过,被风沙迷了眼睛,停止了吹打,听了老总杨老幺的喊声,又接着摇头晃脑吹奏起来。不一会,就看见头道河南边站着一辆马车,那是大白鹅娘俩和两个女人在那里等候。大白鹅坐在马车上,心里七上八下不踏实,她不停地朝北望着,她恐怕那个魔鬼胡十三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再把她的小妞妞掳走。她急切盼望着杨一群带着迎亲队伍来到,急切盼着她们娘俩回到杨家东院去。等到迎亲队伍来到马车前,杨一群从马上跳下来,随着杨老幺的喊声,对大白鹅开始行礼,就像是到了大白鹅的家里一样。该磕头磕头,该叫妈叫妈,该封礼封礼,一切进行完毕。然后接着放鞭炮,那鞭炮在空荡荡的河滩里炸响,声音传到天边去,那些水鸟被鞭炮声惊起来,仓皇地向北边的河滩里逃去。路边的杂草被鞭炮燃着,旋即,被人们的脚步踩灭。杨一群骑的大红马也受了惊吓,好在很快就被人制服了。行礼完毕,小红鞋穿着新做的小红鞋,顶着红盖头,被娶女客搀着,扶上了花轿。随着杨老幺的一声喊:“起轿!”唢呐开始吹奏起来,捧笙的摇头晃脑,很卖力的吹着,并摆出一些花样。杨一群再次上马,带着大红花,走在前面,从黄河滩里,娶回去一个小龙女,不是小龙女又能是什么呢?黄河滩里本来就没有人家。那些本来纳闷儿的邻村人,此时才明白,这个花轿原来到河边去娶小龙女了。只是不能一睹芳容,未免有些遗憾。花轿绕着村庄转了一圈,按规矩娶亲不能走回头路,必须绕行,绕来绕去,终于绕到了杨家大院门口。花轿落地,又开始行礼,封礼,放鞭炮,新娘顶着红盖头,被人搀着,从花轿里出来,然后,跨过专门设置的障碍,来到了杨家的堂屋门前,准备行婚前大礼。别看就那几句,没有这个就不算礼成,拜完天地,再拜父母,这才算礼成,否则,婚礼无效,更不能说你正式结婚了。话是这么说,不行礼照样入洞房,不行礼照样鸳鸯戏水,照样可以子孙满堂。那些私奔的情侣们,哪个是行了礼的?老礼儿吧,就是图个吉利,图个阖家欢乐,还是礼成了好,礼成了皆大欢喜。三媒六证,全备齐了。这时候,六证就摆在眼前的大桌子上,斗,尺子,剪子,秤,镜子,算盘,一样不少。喊一声谁的名字,或者称谓,新人就开始磕头。一磕头就有人拿钱,那叫磕头礼。当然,还是先给父母行大礼,没有了父亲,杨家母亲坐在太师椅里受头,老人家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小两口被杨家子侄们按在垫子上磕头,把个小红鞋像风筝一样的兜来兜去,看得杨一群好不心疼。不过,这一刻他也没法去顾,只顾给老娘磕头了。磕完头,老娘该拿赏钱了,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这一哭把众人都哭楞了,过去几个女人,好不容易劝住。原来,老太太今天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又娶了媳妇,想起来自己这些年里吃过的苦,不由得触景生情,再也忍不住,就放开哭了一阵。这也算是喜极而泣吧。接下来,婚礼继续进行。最后,喊到“送入洞房”环节,上来两个女执客,把新娘掺进了新房里。杨一群浑身轻松,转身找水喝去了。这一阵折腾,让他没想到,娶个媳妇还这么多麻烦,还这么多的规矩。大白鹅没有到场,在那时候,女方的父母是不能来男方家里的。就是行大礼时,也没有她的分。她被人让到堂屋喝茶去了。她是个喜欢享受的人,今天她也是贵客,大家对她都很尊敬,很客气,事前,专门安排有人照应着。
吃大席的时候,齐大儒和杨家另一个指定的媒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齐大儒在那里讲着他的传奇,带着七侠五义的色彩,引得不少唱书迷围过去侧耳细听。北沿儿卖布的也不知是得到了消息,还是碰巧了,娶亲这天也如期而至,坐在有女宾陪着的桌子前,还是坐北向南的正位,显得很拘谨。她不时地用惊恐的眼神扫视周围的人们,小红鞋和杨一群拜天地的时候,她格外紧张,她可是个见过世面的,今天的举动有些反常。她的这种反常举动被细心的杨青山尽收眼底,杨青山可是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的!他本来和杨德中等人坐在一起,为了观察卖布的表情变化,他移到另外一个桌子旁坐下,近些,他要仔细观察这个被他背过河去的女人。这个女人,今天为啥像被打惊的兔子一样,老是四处张望呢?他倒不是想起了女人的肉呼呼的屁股,还有胸前的奶子,他要不是为了那两个大洋,他才不会去背这个骚女人。他心里原来就是这样想的,为了银元,就被骚一回也值。此刻,他是担心这个走南闯北的女人会带来晦气。所以,今天他格外地注意这个卖布女人的举动。齐大儒这人,心里其实没有过多的联想,他也就是在某些事情上,能举一反三引经据典地说出许多道理来。论心猿意马胡思乱想,他不如杨青山,杨青山善于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到,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也是他跟杨德中外出,从很多险境中磨练出来的习惯。他就想,这个女人是北沿儿过来的,她把小红鞋说给小群,这个小红鞋本来是胡十三的盘中菜,她不顾胡十三的报复,竟然说给了小群,她难道就是为了那几个大洋?这件事万一让胡十三知道了是她干的,胡十三能和她拉倒?一次过来一个还不是恁可恼,竟然连大白鹅,胡十三的姘妇也拐来了。就凭胡十三的个性,这个事儿说到天边去也不能算完。这个卖布女人回去以后,胡十三又知道她是哪个庄的,肯定要找她询问。还有那个陈八斤,开始去的时候就知道她,还知道卖布的一直在大白鹅家里不出来,还知道大白鹅随着卖布的走了,一直走到陈家寨东头,还说是去家里看花布,分明是撒谎。那天,他的兄弟狗蛋也跟着不依,陈八斤都看在眼里了,这也等于胡十三看到了。难道这个女人回家被胡十三挟持了?不然,她今天还来干啥呢?小群弟已经和小红鞋拜堂成亲,她再来探听消息也没有一点用处,就是来吃一顿饭么?来时也没见她背着花布包袱啊。这坐船的钱也比吃一顿饭钱多得多。不对,我得看着她点儿。北沿儿没一个好人,这些人都是淮川人,南京到北京,都没有淮川精,这里边不定藏着什么奸呢。他在心中暗自琢磨着,不过,他始终没有对别人讲。他看看齐大儒,本来想和齐大儒商量的,齐大儒在那里海吹,讲着自编的评书,神气活现,满嘴喷沫,他也懒得去和他说话。不一会儿,他又看见卖布的去了堂屋,走到堂屋的台阶下,又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才慢悠悠地登上台阶,进屋去了。不用说,去找大白鹅说话儿了。杨青山有些坐卧不安,他站起来,背着双手,慢腾腾地踱步到堂屋门前,也像卖布的一样,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这才一步一步量上去,也进屋了。他站在当门朝东间看了一眼,发现还有其他人在座,就随便问了一句:“小群不在?”随即,不等回答,就转身出来了。他走进院子里时自己还想,我这是不是没事找事啊。随后,自己又对自己说,不对,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对,左顾右盼,心神不宁,心里肯定有事。我还是要注意她点儿好。这一会儿她去和大白鹅说话了,等一会儿再看看她们的脸色就知道了。他显得很自信,又坐到杨德中那一桌了。
人群中,也有高家的人,高二跑的媳妇也在院子里坐着,身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这个妞就是她们家大儿子的童养媳。没有看见高二跑的影子。以前杨高两家也有来往,红白喜事都去搭礼,就是两家有了隔阂,只要不是不可开交的矛盾,还是要继续往来的。农村的规矩,收礼如塌账,那是必须要还的。高大跑和高三跑家的女人都到场了,没见男人出面。通过这样的交往,也能缓和彼此之间的矛盾。
再看看杨家母亲,像个陀螺一样,这个要针,那个要线,要不就是商量给谁封礼的事,衣裳都溻湿了。是啊,老人辛苦一辈子,就等着这一天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格外圆,看看老太太脸上的气色,红光满面,不知谁还往脸上涂上了一层朱砂红,这里的风俗,儿子结婚,给婆婆开脸,一下就年轻了十岁,再找个婆家也不难。街坊喊嫂的,都跟在身后头起哄,扬言要给她再找个婆家。
眼看到了开饭的时候,院子里开始忙碌起来。杨老幺全拿,大喊一声:“大厅里发十桌!”使用打杂的应一声,山摇地动。院子里的大人小孩,只要是手头没有活的,桌子边能凑着坐下的,就可以坐下吃喝。杨一群事前有交代,只要是来的,不管搭礼不搭礼,不管是不是亲戚,一律都能坐下吃饭。就连要饭的,也要多给两个馍。所以,婚事办得热闹非常。牲口屋把式老刘,把牲口牵到院子里,一个个栓到牲口桩上,关上大门,也来喝喜酒。还随了礼钱。然后,找个位置,坐下来等着酒肉上来,饕餮一顿。
正当这里兴高采烈,幸福满满的时节,忽听有人大喊:“西柴院失火啦!”
院里的众人,像被磁铁吸引一样,一起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西院观望,果然,西柴院浓烟滚滚,直冲天空,顿时,烟云把整个柴院上空都遮盖住了。
杨青山和杨德中同时喊了一声:“不好,有人放火!”
说罢,站起来往门口跑去。一边奔跑还一边朝院子里的人喊道,“杨家的年轻人拿家伙救火!”
一霎时,院子里的人几乎跑空了,都拿着杈把扫帚盆盆罐罐的到西柴院救火。那时候也没有水管,吃水都从井里往外打,牲口屋也不例外。最多也就是准备两缸水。老刘来时幸好把牲口牵到了院子里,不然的话......他也顾不得多想了,疯了一样朝西院跑去。他一时还不知道是怎样起火的,他来时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烧锅,这是哪里来的火啊。他跑到西院一看,浓烟是从牲口圈北边的草料房里冒出来的,他当时就断定,这一定是有人把草料点着了。杨家子弟,以及邻里关系融洽的后生们,都踊跃向前,拿盆的泼水,拿扫帚的扑火,还有的脱下衣服扑打。好在救得及时,就把草料间烧了,牲口屋也烧了一半,牲口屋里没牵出来的一头病骡子被烧死了,严格地说是被浓烟呛死的,因为火势就没有烧到它跟前。把火扑灭以后,杨一群招呼大家回东院入席,继续吃饭喝酒。这里的事情,暂时交给老刘打理。那头死骡子先放在那儿,等忙完了再处理。老刘哪里还有心思吃饭,自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收拾着院子里的一切,想着下一步自己的打算。他来杨家当把式已经好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事情,别说着火了,就连病死牲口,丢失小马驹驴驹牛犊的事,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他想着,这一次东家不一定咋想,他做好了被东家辞退的准备。他满面愁容地扑打着残留的火星,一声接一声的叹气。他搜刮着大脑中的每一个地方,想象着每一种可能。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自己给否定了。最后,他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念头:有人放火。那是谁呢?少东家没有得罪过谁呀?难道是前几天吵架的事?不会,高家不会这样大胆,青天白日的,万一让谁看见,那可不是小事,那是人命。不会,绝对不会。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是个老实人,就因为他要去吃东家的婚宴,就出了这样的事,他觉得对不住少东家,对不住老东家。他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