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回到家里，他先拎着包裹往东屋走，刚走到门口，听见小红鞋在屋里和狗蛋还有小羊羔说话。小红鞋说：“羊羔，一会你爹就回来了，他一定给你买个糖葫芦。”接下来，就听羊羔奶声奶气地含糊不清地说着：“娘，我吃糖葫芦，我吃......”一旁又传来一个声音：“姐姐，我也吃糖葫芦，哥哥给我买糖葫芦。”小红鞋用细弱的声音说：“都买，一人买两串糖葫芦。”接着，下面就开始欢笑起来。正笑着，杨一群拎着包裹就进屋了。两个孩子都过来要糖葫芦，都说：“我要糖葫芦。”杨一群心里有事，没心思逗孩子玩儿，就搪塞了一句说：“中，以后再买，今天有事儿，没有去成，明天见了卖糖葫芦给你们买一大堆。”说着，走进里间去了。小红鞋有些惊讶，她不知道今天男人会这样快就回家来，她看着杨一群的脸色，觉得又出啥事儿了。杨一群坐在床前的椅子里，把手中的包裹放在地上，开始思考这件事，他想到了齐大儒，这里有好几件事都牵涉到他。可以说，这里所有的事都有他，这是个穷酸秀才，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逃荒要饭吃了很多苦，现在过的日子也不好。媳妇还是个疯子，女儿还小，一家人就靠齐大儒挣几个钱种几亩薄田度日。这事不能把他牵连进去。还有德中哥，青山哥，都是自己同门手足兄弟，同生共死，不能把他俩牵涉进去。还有，还有，没了，就这几个人。对了，还有娘，小红鞋，羊羔，狗蛋，这些人都需要他的保护，他就是不能保护他们，也不能因为他的事再害了他们。怎么办呢？万一宪兵队来抓他，我真的要躲起来？那家里这几口人会不会跟着遭呢？不行，这个事还得找齐大儒商量，他的学问大，经历广，办法多，看看老齐有什么高见。他想着，站起来就往外走。刚走到院子里，又拐回来，来到里间，拎起包裹出去了。他不能把这个东西放到家里，这就是证据，一旦被堤南的老日汉奸拿到手里，那就等于把他杀日本人的事坐实了，那会殃及全族、全村。他先把这些家伙拿出来，等一会儿找个地方藏起来。他来到老齐家门口，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出来！”
奇怪，那个疯婆子今天没在院里站着，这个疯婆子去哪里了，跑了？杨一群心里打着鼓。正想着，就看见老齐和疯婆子一前一后从屋里走到院子里，疯婆子嘴里不停的唠叨着。她抬头看到门口站着杨一群，就又开始喊起来：
“背人没好话......”
门口的大杨树和大榆树，都已经绽出嫩叶，榆钱也露出一个个嫩嫩的包蕾，一场春雨下来，就可以捋下来供穷人充饥了。树上的花喜鹊也开始筑巢，去年那个大巢又被喜鹊夫妇进一步加固，夫妇两个显得非常忙碌，忙完了一阵，又亲昵的凑在一起缠绵，场面显得很温馨。不一会儿，有外来的入侵者飞来，喜鹊夫妇开始驱赶入侵的敌人，大打出手，攻势迅猛，不几个回合就把入侵者赶走了。杨一群抬头看了一眼喜鹊的战斗，摇了摇头，想着，喜鹊还知道争窝呢。这时，老齐来到门口，就要把木栅栏端上，跟着杨一群走，他以为要到开封去。只见杨一群朝他摇摇手说：
“你先出来，咱俩商量个事儿。”
老规矩，俩人往门北边的路东靠墙蹲下，看着地上的蚂蚁，开始商量下边的事。“老齐，事发了。”齐大儒听了，莫名其妙，他一脸懵懂，紧盯着杨一群问道：“啥事儿发了？”接着，杨一群就把今天要去开封，出门碰到唐七成的事说了。说完以后，他又问老齐怎么办。老齐听了，半天没有说话。杨一群看着齐大儒变了颜色的脸，以为齐大儒被吓着了，他睃了一眼齐大儒冷笑着说：“我就知道你的腿又该软了。”老齐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大不了我还领着她娘俩要饭去呗。我是想这个事儿接下来咋办。事不来是不来，这不，说来就来了，让人心里没有准备。”杨一群说：“要饭，躲起来，都好办，就是我家里那几口人咋办呢？我娘苦了一辈子，她都五十多岁了，她往哪里躲呀？她也不会躲，我娘就是被日本人抓起来，她也不会出那个院子。”停了半天，齐大儒开始说他的意见，他看看路上没有行人，悄声说道：“你不躲是不行的。你必须躲起来，老日抓不住你，没有真凭实据，您娘，你媳妇，你捡来的那两个孩子，都没事儿。他们暂时不会只对老人孩子下手。我就是纳了闷了，这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告的密呀？还告到宪兵队，比上一次还厉害，这是出心要制你于死地呀。”杨一群想到唐七成说过的话，老日抓人，只要是怀疑了，抓住你就等于坐实了，哪有活着出来的。他就说了自己的想法：“老齐，要不我这样吧。我先躲起来，躲到暗处，无论谁问了，就说我去开封学艺了，一直没有回来。我想，他们总不至于跑到开封去抓我吧？他就是跑到开封去，我又不在开封，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着。”老齐又问：“唐七成说没说还有其他人，比如说我，德中，青山，北沿儿老黄，王县长？”杨一群摇摇头说：“光说事儿了，没有提人，也就提我自己的名字了。”齐大儒想了想说：“那你躲到哪里呀？又躲到啥时候是个头啊？汉奸这么多，你藏到哪里都有人告你。中国人就是汉奸多，一百年都不会变。”杨一群说：“那我总不能等着老日往家里抓我吧？先躲起来再说，等过了这个风头我再出来。我就不信了，老日永远不败。”事情就这样了，齐大儒看了看杨一群，觉得杨一群很可怜，他叹了一声说道：“委屈兄弟了！”又停了一会儿问道：“那你就不回家里去住了？你媳妇咋办？”杨一群笑笑说：“哎呦，我回不回去，他知道啊？媳妇不能丢，我还得回去弄事，不弄出一个小孩儿对不住俺老杨家的列祖列宗。”齐大儒苦笑了一下说：“都到这个时候了，就别说笑话了。你这包东西咋办？拿来，让我给你放着吧。别往家里丢，我有地方，等我们用的时候再拿出来。”杨一群就把包裹递给了齐大儒。
从这以后，杨一群就不经常在家里住了，有时候住到杨德中家，有时候住到西院，有时候跑到亲戚家里住一夜。就是不一定哪一会儿，他想小红鞋了，就半夜里翻墙过去，进屋和小红鞋在床上来个鸳鸯戏水，他还想造出自己的小人儿呢。有一天，堤南的唐七成带着几个人来到杨一群家里，说是要杨一群到堤南维持会去一趟，问个事儿就让回来了。小红鞋提前知道了这里的一些事请，她知道唐七成也不是要真心抓她的男人，今天来也等于给杨一群报个信。于是，小红鞋就说了，她男人不在家，听说去开封学艺去了。唐七成临走的时候对小红鞋说：
“回来叫他到维持会一趟，问他个事儿就让他回来了。大野太君也想认识认识杨先生。”这是再一次提醒，还说明了这是大野猪叫来传他的。
一连来了三次，都没有见到杨一群。接下来，停了好长时间不见堤南的人再来传。杨家人觉得很奇怪，杨青山和杨德中都知道这件事，他们自己除了格外小心，还时不时地来杨一群家里探听消息，还嘱咐小红鞋和杨母说，一定不能让小群回家。等他们弄清楚了里边的事情以后，再做打算。杨德中还想使用上一次那个办法，通过日本翻译，再找到大野猪，这事儿就可以摆平。殊不知，这次和上次不同，这次牵涉到刺杀两个人本人的事，牵涉到抗日游击队的事，小泽队长很重视，根据各种情报分析，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杨一群。告状的人说了，杨一群文武双全，飞檐走壁，轻功超绝，双手使枪，你说，不是他还能是谁？就是不全是他杨一群，这样的人既然不为大日本皇军所用，那就统统地死了死了地。小泽下决心要除掉杨一群这个心头之患。所以，从中间人口中得知，杨德中上次那破财保命的计策不好使了。又有一天，是在夜里，堤南有几个便衣来到杨庄，使劲拍杨家的门，把门拍开了以后，杨家母出来，黑影中看见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院里，不停地催着叫杨一群出来，还说他们是堤南维持会的。杨家母说了，他儿子去开封没有回来，你们要找就去开封找他吧。开封那么大，到哪里去找呢？几个人在院子里叫喊了一会儿，就撤走了。这一次好像没有唐七成，后来听说，唐七成称病没来。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只要有人时常留意着你，关注着你的去向，总有一天会逮着你的。这不，这一天晚上，杨一群回家和小红鞋在东屋造小人儿，刚进行完第一回合，正抱着那个娇柔的肉体歇息，大院门口就听见有人喊起来：
“杨一群，看见你了，出来吧，别让我们为难，我们也是办差。”
“再不出来，统统地烧死，统统地烧死！”
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看来，日本人也跟来了，这是对维持会的不信任了。杨一群忽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小红鞋说：“还有日本人，看来这一回有点麻烦了。你咋办？”
小红鞋也裸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抱着膀子，吓得哆嗦着，随后，胡乱往身上穿衣裳。边穿衣裳边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我不叫日本人抓住。我，我就是死也不叫日本人抓住！”
俩人摸着黑在屋里穿衣，都穿好了衣裳，杨一群坐在床边，搂过小红鞋说：“要不你在屋里待着别动，我从西墙翻出去，等我逃脱了，我再找机会来救你。”
小红鞋一把搂住杨一群的脖子说：“我跟你走，被日本人抓住还不胜死了！”
“快快地，再不开门就开炮了！”还是日本人在恐吓。还带着炮呢。
杨一群小声说：“你跟我出来，我把你从西墙根儿掫上去，我再上去，那里有院墙，日本人暂时过不去，咱俩从西墙外往西柴院走，能骑上大白马，出了西柴院，咱就可以逃脱了。”说罢，把盒子插在腰间，拉住小红鞋的手，来到门口，隔着门缝往院子里观看，院子里黑魆魆的，天上似乎没有星星。院子里暂时还没有进人，看来也都知道杨一群的厉害。
堂屋也有了动静。
“快快地，再不开门统统地死了死了的。”日本人一直在喊。
杨一群轻轻地开了东屋们，拉住小红鞋朝西院墙跑去，来到墙根儿，把小红鞋掫上墙去，自己也纵身跳上院墙头，把小红鞋放下去，自己跳下墙，趁着黑夜，背起来小红鞋就往西柴院跑。来到西柴院，叫门，老刘忠实地站在门口等着。东院那里传来的拍门声、叫喊声早就把他惊醒了，他知道少东家要遭难了。他站在大门口，一手拎着马缰，一手拎着马鞭，等着少东家来骑。他知道，那些人挡不住少东家的双脚。他看见少东家背着少奶奶过来，把门一开，就把缰绳和马鞭递到杨一群手里。说一声：“快走！”就把大白马打出门去。
马蹄声惊动了东院叫门的日伪军人，那些人一起朝这里喊道：“不好，骑马跑了。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