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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中劫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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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十七

弄过这两个老日头以后,杨一群等着北沿儿的抗日支队来攻打老日的炮楼,等了多日,一直不见动静。他也就在家里闲着,逗逗小羊羔,晚上和小红鞋共同努力着。他也费了不少劲,可是,小红鞋那里就是一直不见有动静。老太太总是朝小红鞋的肚子上看,看来看去,还是扁平如镜,不见任何凸起,和来时没有两样。脸上倒是挂了肉,比来时要胖上几斤。老太太心里有些失望。她暗自嘀咕,这个小媳妇别是不会生吧?那就断了他们老杨家的烟火了。这个小群,从北沿儿弄个玻璃一样的小人儿,还说是啥仙女转世,这可好,这么多天了,就是生不出一个孙子来。莫不是不服水土不成?不能啊,北沿儿和南沿儿,一河之隔,喝的都是黄河水,吃的都是滩里打的粮食,按理说,顺着河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不能啊?那就等等看吧,也许这个小妞真的还小,也许等几年就能生了。老太太失望之余,还是翘首期盼着。

天气越来越冷,从里滩回来的人说,河里已经上冻了,今年河中的水本来就不多,这样一来,整个河面就被冰封住,只有很小的河湾里有水流动着。从北岸过来的人不用坐船,直接可以踩着冰面过河。那时候的气候比现在冷,气温能达到零下十六七度。那时候也没有天气预报,到了七十年代就是这样的温度,据老人们说,那时候比七十年代还冷。而且冰冻时间还很长,一直到了过了年再涨水的时候,那叫回凌水,还能把刚刚返青的小麦苗淹了。滩里的老雁天鹅花鸡普很多,自从杨老皮死了以后,杨一群就再也没有跟人到滩里打过老雁,他想起来杨老皮的死,心里就感到内疚,他觉得那一枪是他点的,虽然当时没响,毕竟是他点着以后引起的。如果是杨老皮自己点的,枪笑了,人死了,或者是杨新中点的,他的心里还会轻松一点。他发誓说,他以后再也不去滩里打老雁了。他不是怕枪笑了或者是自己也像杨老皮一样死在滩里,他是不愿意想起那一幕。那家伙,脑袋被炸掉半拉,脑浆流出来,嘴还张着。他不是怕死人,那是个不该死的人。不过,杨庄的,还有邻村的那些打老雁的人,还是不少的,有时候在家里睡觉也能听到河滩地的枪声。杨一群和小红鞋造罢小人儿以后,喘息之间,和小红鞋躺着说话。他说今年过年时想到北沿儿一趟,看看姥姥和姥爷。毕竟他和小红鞋已经是夫妻了。他也不知道小红鞋的姥姥在不在人世,就是不在人世,还有其他亲眷也要见见,最起码认识一下,以后都是亲戚。小红鞋非常感激,她依偎在男人的怀里使劲用头拱着,表示她的感激之情。不过,她也说了,她娘以后不一定会来到这里,因为北沿儿才是娘的家。谁的家就是谁的家,只要曾经是个家,就永远不会忘记。不管娘是伤心也好,还是仇恨也罢,目前,她还是非常依恋那个胡十三。他们不是夫妻,她也怕那个胡十三,有时候是恨,可是,他们毕竟在一起十几年了,已经俨然是一对编外夫妻了。村里的人也都默认,陈家的人也全不敢吱声,陈八斤是个没血性的男人,他还在那里为胡十三站岗放哨,他是陈乾坤最近的侄子,别人还能说什么呢?提起这个事儿,小红鞋也很伤心。说起北沿儿走亲戚,小红鞋把她的担心讲给男人听,她说那个胡十三可能不会心甘情愿地放弃她,她担心胡十三要寻机报复。杨一群一听就笑了,他想着就凭那个色鬼,还想做他的活,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他再能还能比老日能?他让陈氏放心,胡十三对他构不成威胁。小红鞋相信男人的本事。讲定了,过了初六就去北沿儿串亲戚。小红鞋最后说,还是抓紧生小孩儿吧,到时候扛着肚子回娘家,这样会让她非常自豪的。说完,俩人都不吭声了。

中间落了一场小雪,夹杂着小雨,还有凛冽的北风,把人打得歪着膀子走路。那小雪一直下到中午以后,风也停了,雨雪也停止了。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彩没有散开的意思。杨一群从院子里出来,到西柴院看了看牲口,那些牲口都好好的,他只是关心他的那匹大白马。这匹马成了他的老伙伴了。他交代老刘,喂牲口不要可惜饲料,只有把牲口喂肥了,饲养员才有功劳。失火以后,老刘平时非常小心,只要是陌生人来转,他都用警惕的目光审视着,留神着,甚至一夜不睡,也要看着这几头心肝宝贝。烧毁的那两间草料房已经修缮完好,牲口棚也重新搭建了。相比原来要更坚固一些,原来的老房子已经十多年没有修缮了。从牲口屋出来,杨一群本来想到杨青山家一趟,看看他今年和杨德中出去了没有,因为每年的冬季,他们都要和本村的一群人结伙到外面溜达一圈,说是去开封河北玩耍,其实就是去掠夺钱财,杀人害命。有时候还会被人害了,回来的时候少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稀罕事,以前也发生过。他刚从开封回来时,在家里闲着没事,也不知道其中利害,就跟杨德中去转了一圈,那次倒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发现杨德中和杨青山他们,除了吃喝赌抽,还不少糟蹋妇女。那些抢劫害人的事,没有让他参加,原因是他是独子,杨德中怕他回不到南沿儿来。回来以后,他娘数落他,不该跟这样的人瞎混,供他读书学艺,到头来还是土匪一个,他爹的在天之灵也不会瞑目。杨一群就不再跟着出去瞎转转悠了。今年是娶媳妇的头一年,就更不能去了。估计杨德中他们也不会来叫他。他百无聊赖之际,还是想跟着出去转悠一圈。最后,他在门口踯躅了半天,就回家去了。他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本族的人慌慌张张地朝他家走来,来时低着头,咋一抬头,看见杨一群站在他的面前,吃了一惊。他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一会杨一群,摸着脑袋说:

“见鬼了?这不是小群在家嘛,那北地的那个人是谁呀?”

“啥呀?北地谁呀?”杨一群不解。

那人看了看旁边无人,走近杨一群的身边,对着杨一群的耳朵叽咕了一阵,这一阵叽咕把杨一群吓了一大跳,这一下确实让他吃惊不小。他盯着来人看了好一阵,反问道:“还有这种事儿?这不是作死么!他娘那个逼一回。”说着,咬牙切齿的。这时候,他的双手已经伸进了他的大衫里,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两只木把。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我在滩里放羊,有个人朝我跑来,我看了看那个跑到我跟前的人,他吓得脸色都变了,他说,他用手往东北地指着,他说是你,我想着你不管咋说也是个读书练武的人,不会是你。我就来找你了。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看吧。”说完,转身走了。

正闲着没事儿事儿就来了。杨一群骂着,走进院子里,对小红鞋说一声我有事出去一趟,晚饭可能不回来吃了。他的意思不是说他回不来了,他那心劲儿,就没有这样想过。他是说这种事没个准头,他想叫小红鞋和娘不要等他吃饭。到屋里换了一双鞋子,出门到西院把大白马牵出来,备好了马鞍,一翻身,很利索的跃上马背,双腿一夹,出门往黄河滩里奔去。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下来了。把式老刘也不敢问,他知道少东家每次夜间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血腥气,还带着一股杀气,让人毛骨悚然。这一次又去哪里,啥时候才能回来,他心里没数,看来,他只有等到少东家回来再睡了。那盏马灯这一夜不会吹熄,把式老刘这一夜也难入眠。他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杨一群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也不知道,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何时才是一个够。

大白马驰骋在滩中的小路上,路面结冰,冻得梆硬,刚刚下过的小雨雪,也都化成了冰凌。马蹄踏上去,发出一声脆响,过去以后,也不见烟尘扬起。来到那个大沙岗东边时,他无意之中往那里看了一眼,没有停留,不停地催马前进。来到头道河边,河里的水都结成了冰,白马从冰面上踏过去,到了北岸边儿时,被冰面滑了一下,随即,又顶着刺骨的北风往北奔驰了。一直跨过了二道河,离主河道已经不远,杨一群催马朝东北方向跑去。那里有一片红荆条,里边可以藏住人和牲口。平时走进去,远处的人只能看见红荆条晃动,是看不见里边的人和马匹的。杨一群就朝那里奔去。刚刚走进红荆条里,只听里边传出来一声喊:

“走路的,把马还有身上的钱留下,赶快走人。”

杨一群勒住马缰绳,从马上跳下来,朝着里边喊道:“你是哪里的好汉,出来见见。”说着,两只手已经伸进了大衫口袋里。

话音刚落,从东边红荆条丛中窸窸窣窣走过来两个人,黑布蒙着面。来到距离杨一群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说着:“我是杨庄杨一群,家里揭不开锅了,想借点钱花花,没有别的意思。图财不害命。”说着,摇摇手中的家伙。看样子手里拿着的家伙是那种本地铁匠打的搉炮,也就是土造手枪,也是前膛枪,一次能打一发子弹。

由于劫路的蒙着面,杨一群看不清对方的脸。又加上天色已晚,天气阴暗,杨一群弄不清楚这两个劫路的可能是谁,也看不清楚对方手里的家伙。他两手伸进衣兜里,往前走了几步,盯着对方问道:“好汉,你看看我是谁?”

前边那个蒙面人仔细看了看杨一群,突然说:“哦,是你呀南沿儿咧。没办法,手头紧,借用一下你的大名,这不是好说话嘛。”

杨一群又问:“你到底是谁?把蒙面布拿下来。”

那个蒙面贼不肯,说着:“我走还不行嘛,都是自己人,何必呢。”说着,就要转身走掉。

“站住,不站住我就不客气了!”杨一群厉声喝道。

后边那个蒙面的贼,就要举枪对准杨一群射击,这时,杨一群插在兜里的手一动,“砰!”的一声枪就响了,那个人被打倒在草地上,不停地抽搐着,发出痛苦地呻吟声。杨一群不动声色地朝前边那个蒙面人说道:“把脸露出来。”

蒙面人被吓坏了,他急忙把脸上的布拉下来,呼通一下跪在杨一群的面前,磕着头求饶:“妹夫,我是八斤,你饶了我吧,我这也是没办法,借着你的大名,想弄几个花花。你也知道,家里有老娘,还有个傻弟弟狗蛋,我也不容易啊!”

杨一群走近陈八斤,蹲在他的面前,点着头数落起来:“你跟着胡十三胡作非为也就罢了,你还跑到我们南沿儿来,冒充我的名字,在这里劫路害人,你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嘛。你叫我以后在这一带咋混?叫你妹妹咋在村里待下去?我不能饶你,我饶了你,以后你还冒着我的名字劫路害人,就等于我真的和你是一伙了。”说着,站起来,把大衫的衣角挑起来,看着面前的陈八斤,就要......

陈八斤赶紧磕头,叫着大爷,你饶了我吧,你打死我俺娘和俺那个傻弟弟也得饿死。直磕头,磕的杨一群心软了,站在那里,枪始终没有响。就那样站着,盯着眼前这个可怜虫,犹豫着,迟疑着。最后,他朝地上磕头的八斤说了一声:你起来吧。按理说你不应该给我磕头,你是我大舅哥啊。我要是杀了你,对不住你妹妹。让老天爷来惩罚你吧。滚吧。

听说要放他走,陈八斤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抓枪,杨一群说:“放下,你以后不能再拿枪害人了。”

陈八斤告饶道:“妹夫啊,这是胡十三的枪,我回去还要还给他,没有枪他不会饶我,我还是拿走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劫路了。”说着,又要伸手拿枪。

“放下,不准拿。哦,原来是胡十三指使你来的,你说,胡十三想干啥?”

“胡十三说了,你把小妞妞抢走了,他要把你的名声搞坏。”

杨一群问道:“我娶小妞妞是两厢情愿,明媒正娶,既有父母之命,又有媒妁之言,咋能说是抢走了?你大娘大白鹅跟胡十三胡来,你眼睁睁地看着不管,还帮着胡十三作恶,你说你是不是人?”

“我不敢哪,他人多,弄不好,连我的命都会被他拿去的。”

杨一群又问:“你大娘现在哪里住着?”

陈八斤说:“在她娘家住,一直没有回去。我听大哥,不,听胡十三说,她在娘家伺候她娘,说是她娘有病了。”

“我再问你,你大爷陈乾坤是不是胡十三害死的?”

“这事儿我也说不清楚,都说是他害死的。那时候我还小,只有十来岁,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害死的。俺娘说,就是胡十三害死的,都是因为大白鹅,她不守妇道,和胡十三勾搭,才把俺大爷害死了。”

杨一群又问:“你大娘就这样跟着仇人过日子?还要不要脸了?”

“我们陈家也都嫌丢人。可是,我们都不敢惹胡十三,他心狠手辣,弄不好就被他弄死了。我也恨胡十三哪!”

“你回去告诉胡十三,以后别在我们的地盘上弄事儿,再叫我碰见,或者是叫俺大哥青山哥碰见,见一个杀一个。弄不好还会被活埋在沙土岗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们都是靠黄河吃饭的,说穿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自相残杀呢?目前,老日占领黄河两岸,杀害我们中国人,我们中国人在背地里自己残杀自己,那还有咱的活路没有了?滚回去吧,我不杀你。只是一点,我提醒你,你以后不要作践自己,更不要作践我杨一群。以后再叫我碰见,你就是俺亲爹我也不能饶你。我还想体体面面地去见俺杨家祖宗呢。”

就这样,杨一群把这个吃里扒外,作践自己人格的陈八斤给放了,也给自己留下了隐患,这也是他心软造成的。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他想,他是仙家的姑爷,那时候自有上天安排人来救他的命。这是后话。

看着陈八斤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北逃去,杨一群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忘了问他家西柴院的火是不是胡十三派人放的。一想,算了,就算是他放的,这时候已经没有用了。今天算是和胡十三交上了手,这不,地上还躺着一个,那就叫他抛尸荒野,变成孤魂野鬼,这也是他咎由自取。他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死尸,那家伙确实不动了,他把地上的两只破枪捡起来,插在腰里,转身走到马前,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快速向杨庄方向奔去。

走在路上时,他想起来躺在那里的死人,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这个世道咋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呢?他家里也许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