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虎口脱身
齐大儒说书。
书场地点:三队牲口屋。道具设置,西山墙放一张床,饲养员躺在上面。
靠着南边窗户下,放着一张三斗桌。桌子上方,悬着一个昏黄的电灯泡,
队长为了省电,可能是安个一百瓦的。靠着北墙,是一大垛铡好的干草。垛边是个淘草缸。淘草缸上面是个斜坡水泥台子,往下控水。东间里,就是一槽十几头骡马牛驴等。屋中间有个大火盆燃着。屋里烟雾缭绕。
听众:全庄的唱书爱好者。男生。都抱着膀子靠在干草垛上。有的还抱着孩子。
齐大儒靠南墙坐着,戴着一个深度老花镜,不念书就把眼镜摘掉。左手桌子上放着一个方形木块儿,替代惊堂木。
第一回虎口脱身
上回书说到,杨一群被汉奸出卖,一群日本鬼子和汉奸把他和小红鞋包围在家中。他和小红鞋从西院墙上跳出来,骑着大白马,带着小红鞋,被日寇一直追到滩中第一个大沙岗那里。大白马就被那些乱草荆棘绊住了。那些都是黄河从黄土高原一路运送过来的红荆条树,外地人都叫红柳条。这些东西长起来和大柳树一样粗,就是没有柳树长得直,长得好看。弯弯曲曲的,像那千年古树。大白马就是被这些东西和脚下的流沙给绊倒了。他们两口趴在地上,听着东边日寇和汉奸们在外面喊:
“杨一群,快点投降。出来投降免你一死!皇军说了,不出来死了死了的。”
这个喊话的好像是个汉奸,学着日本鬼子说中国话。
“你的,不要顽抗,快快地投降,皇军大大地优待!”
这个喊话是个纯种的日本鬼子。
“六弟,皇军说了,你只要出来投降,保证你全家安全,还对你大大的有赏!”
杨一群听得出,这个喊话的是他磕头大哥,维持会会长,汉奸唐七成。
这边的草丛中,杨一群眼看大势已去,就对趴在地上筛糠的小红鞋说:“羊羔他妈,看来咱俩是要随你娘去了。正好,你娘也在这里埋着,咱俩就来给她陪葬吧。她一个人在那面也孤单。”
小红鞋趴在杨一群的怀里说:“羊羔他爹,我就是后悔没本事给你生个小羊羔。今儿个和你死在这里,又能给俺娘陪葬,我心里很高兴。”
杨一群听小红鞋说完,哈哈笑了,他用手拍着小红鞋的背说:“好,我这一辈子总算没有娶错人。我这就对汉奸唐七成喊话,我和他割袍断义。”说着,举起手中的盒子枪,对着天空“啪啪啪”连放三枪,随后,他高声喊道,“唐七成,你是日本人的狗,我和你割袍断义!”
话音刚落,只听东边传来一个日本鬼子的喊叫声:“统统地死了死了地。预备,机枪的,小炮地,统统地给我射击——放!”
只听机关枪,迫击炮,长枪短枪,一起开火,火光照明了一片天。沙岗那里也腾起了一阵阵的烟尘。
红荆条中,被绊倒在草丛中的大白马,听到枪炮声,如梦初醒,腾得一下就从沙土地上站了起来,咴咴叫了几声。借着亮光,杨一群看见大白马踩着荆棘,朝他走来。他觉得有一股力量霎时涌遍了全身,他如有神助,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一伸手,夹起小红鞋,奔向大白马。把小红鞋朝大白马身上一搭,就像搭上一桩粮食。本来这个小红鞋就是个妖仙转世,她这时还真的变成了一布袋粮食,稳稳当当的不动了。只见杨一群有一个腾空,就像一只飞燕,稳稳当当地坐在马鞍上,两腿一夹马肚,那马早就得到了天神的点化,此时,就如生出了两只翅膀,从红荆条中,腾空而起。日本鬼子的那些飞弹,都从它的身下穿过去了。各位高邻,你要问我这匹大白马是不是唐僧的坐骑,是不是小白龙再次现身,我还真的有点儿怀疑。你想,日本鬼子的迫击炮,机关枪,竟然没有伤到它的毫毛,不是神助,能有如此的本事?闲言少说。只见大白马像一匹天马一样,驮着小红鞋和杨一群,从红荆条中飞出来,一直朝着西北方向飞去。来到一片开阔地,借着月光——那天,正好是上半月——落在一条明光大道上。那马扬起马头,四蹄扒开,一直向正北方向飞奔。那马鬃随着河风的吹拂,嗖嗖作响,如老道手中的拂尘,漂亮及了。来到头道沟那里,河里的流水声哗哗的传过来,那马知道到了河边,它要真是小龙马转世,一个小河沟岂能挡得住它的神力,只见大白马一个跳跃,就从河面上飞了过去,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齐大儒说到这里,有人提出来这话不对,当场问道:“一条小河沟,我都能跳过去,白龙马还用飞过去吗?老齐净是瞎呲咧!”
老齐也接过去辩解着:“你小小毛孩儿知道个啥?你才穿了几天有裆儿裤?杨青山还背着卖布的过河,我亲眼看见的,我能不知道河有多宽?那时候的小河和现在的小河不一样宽。”
下面有人不愿意了,急忙止住俩人抬杠,说:“别**打岔,快点儿叫老齐说呗。别打岔别打岔。”
下面书归正传。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说到白马落到了头道沟北岸,然后,仰天嘶鸣一声,又驮着马背上的夫妻二人,一直正北往黄河主道奔驰而去。
杨一群回头看了一眼,大沙岗那里已经不见了烟雾,也听不见日本人的枪炮声响,更听不见鬼子汉奸们的叫喊声了。大白马几步就来到了黄河南岸,顺着岸边的路往东溜达,它是要找到一个适合飞越的地方下去,当时已经是霜降以后了,天气变得非常寒冷。北风吹得杨一群打了个寒噤。此时马上的小红鞋也从粮食布袋变成了人,她稳稳地坐在杨一群的前面。她已经把刚才那一幕全忘记了。就像她娘大白鹅附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耳朵里,只有呼呼的北风吹来。她仰起脸来问:
“我们这是在哪儿啊?是不是已经到了阴间了?我咋没有看见我娘啊?”
杨一群抖动了一下马缰绳,说道:“我们没有死,大白马把我们救出来了。”
小红鞋问:“我们要到哪里去呀?我们还回去不回去了?”
杨一群想到了老娘,也想到了陈狗蛋和杨羊羔,他心里如同刀绞。他想,日本人恐怕不会放过他的老娘和小羊羔,他们可能已经遭了日本人的毒手了。他坐在马上,不禁泪如雨下。他哽咽着说道:
“老娘,儿对不起你呀!”
看到丈夫潸然泪下,小红鞋也跟着落了泪。她抽噎着说道:
“羊羔他爹,我也对不起你。不是我拖累你着你,你也不会叫日本人追杀呀。”
杨一群忍住眼泪,安慰着小红鞋说:“羊羔他娘,这不怪你。日本人早晚要杀我,因为我杀了他们的人,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早晚会知道的。”
小红鞋看着这茫茫的黄河滩,听着黄河里水鸟的鸣叫,他感到迷茫了。他想起了北沿儿老黄了,老黄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他们的队伍在那里驻扎。他听齐大儒说过,叫什么抗日支队。眼下,他只有去投奔他了。况且,这个人留给他的印象很好,这个人是个干大事的,不像那个王县长,专门搞什么暗杀奖赏的。老黄一说就是拿下老日的据点。他想到这里,决定到北沿儿寻找老黄。于是,他对小红鞋说:
“咱先到北沿儿去,找个地方把你安顿下来。我再去找一个人,再想办法报仇雪恨。”
小红鞋听说要把她安置到一个地方,心里不由得害怕了。她想到了陈家寨,那里是胡十三的地盘,这个人是个土匪头子,他一旦知道她回去了,肯定要想办法祸害她。她娘就是叫这个胡十三给害死的。还有她的堂哥陈八斤,也不是个好东西,经常跟着胡十三无恶不作的,她知道陈八斤不会保护她。尤其是在胡十三面前,他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想到这一层,她哀求杨一群别把她送到家里。
“羊羔他爹,我不想回家,那个胡十三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你要是叫我落到他的手里,还不如叫我死了的好。”
杨一群本来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小红鞋,可是,这个时候了,也没有必要隐瞒了,他就把除掉胡十三的事对她讲了。临了了还真的想起来一个主意。“羊羔他妈,这一回我就把你送到你三娘家里。到了她那里你就安全了。你三娘会保护你的。”
听到胡十三死了,小红鞋的心里一下就轻松了许多。她又听到男人要把她送到三娘家里,心里又开始沉重起来。她对杨一群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不想去俺三娘家里。八斤哥靠不住,他是胡十三的狗,他会害了我。你把我送到姥姥家里吧。”
杨一群听了哈哈一笑说:“你放心,这一回他不会再害你了。以前是有胡十三在,他害怕胡十三,现在没有了胡十三,你哥八斤就不用害怕了。他眼下只有害怕我,别人他不会害怕。你去他家他不敢害你,他也不会害你,你是他妹妹啊。你去姥姥家也不是不中,可是,你现在是我的老婆,你娘又是被我两个哥哥害死的。你去了不一定对你好。”
“那你说去八斤哥家里中了?”
杨一群说:“这里最保险。还有,狗蛋在咱家里住着,他能不考虑他亲兄弟吗?当然,我是不会害狗蛋的,我是说,他们娘们应该念我的好。”
小红鞋听到说狗蛋,就担心起来:“也不知道日本人会不会害了狗蛋。”
越想越越麻烦,杨一群一打马说:“先别想恁多,慢慢就知道了。”
就这样,杨一群骑着变了性的大白马,趟过了最浅的河道,走上了北岸的沿河小道。天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陈家寨,直接走进了陈八斤的家里。二人下了马,杨一群在小红鞋的带领下,来到院子里。她站在那里朝里喊了一声:
“三娘,你在家里没有?”
随着喊声,只见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从屋里出来,满头的白发,脸上满是泪痕。她站在门口,看着进来两个人,仔细辨认了半天,这才轻声叫了一声:
“妞妞!”
小红鞋几步走上前去,拉住三娘的手说:“三娘,你这是咋啦?你的头发咋都白了?我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八斤哥呢?”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八斤他娘到底也没能回答出来。停了片刻,老人流泪了,她叹了一口气说:
“出大事儿了!”
小红鞋紧追着问道:“出啥大事了三娘?”
老太太拍拍妞妞的手,抬头看了一眼杨一群,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她看到这个人和妞妞一起回来,就猜想着,这个人不是妞妞的女婿,就是妞妞的亲戚了。她用惊恐的眼神看了一眼杨一群,拉着妞妞的手说:
“先来屋里,叫他也进来,让三娘慢慢给你说。”
于是,杨一群把马拴在院里的一棵榆树上,跟着小红鞋进了屋。三娘进屋以后,转过身就把屋门掩上了,屋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