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吃过早饭,杨一群突发奇想,他想,自己也娶媳妇了,他想到开封一趟,去找师傅报喜,再和其他师兄弟欢聚一下。他来到西院,看见不少人在忙着修理牲口屋和草料棚,他也不想过问,进去牵出一匹白马,出门往村东走去。路上,碰见杨青山到河滩里去干活,俩人打了个招呼。杨一群告诉杨青山说,他要到开封去看师傅,就骑上马,出村往东南方向驰去。一路上,碰见不少逃荒要饭的,有的已经无力走动,坐在路边苟延残喘着。他不忍心去看,就催马往前赶。翻过一道又一道沙岗,终于来到开封城西,西门外冷冷清清,行人很少。他放缓速度,边走边看,远远地看见城门口站着几个背枪的人,在盘查行人。他停住了,摸摸腰间的家伙,没敢往前闯。他观察了一阵,发现那些背枪的是日本人和中国人,都穿着军服。杨一群就想了,这是老日和汉奸。他带着枪过去肯定不行,日本人一定会把他抓起来的。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又往前走了几步,观看城墙上的动静,发现城墙上也有日本兵站岗。杨一群又在心里说,中国当兵的都死绝了,任凭这些强盗在中国逞强。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我会来取你们的人头。他没敢多留,调转马头,逡巡着着熟悉的环境和大道,心里想着,偌大的一个开封城,竟然被日本人轻易地给占领了。简直是耻辱。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干的好事。他踌躇着,调转马头,缓步往回走。一直走到那条南北大道处,正要走上回家的那条斜路,忽然发现,路边有一个小孩儿在哭,地上躺着一个人,杨一群走到跟前,发现地上的人已经死了。他从马上跳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死者,这是一个女人,看样子有三十来岁,面黄肌瘦,很显然,是被饿死的。小孩儿有两岁的样子,瘦弱不堪,脖子拉得老长,黄巴巴地小脸庞,颧骨凸出,整个脸上只剩下两只大眼睛。小孩子哭得少气无力的,已经没有声音,只是在抽搭着。杨一群想,我要是不管,这个孩子也活不长,他也要饿死在这荒郊野外了。他往四周看了看,想发现一个与这个小男孩有关的人,比如说孩子的爹,或者是孩子的其他亲人,没有,除了地上躺着的这个女人,什么人都没有。他用手摸了一下孩子的小脸,问道:“你爹呢?”孩子摇摇头,似乎不会说话,似乎听懂了杨一群的问话。任鼻涕淌下来,孩子也不去擦,包着小嘴,屈屈嗤嗤地哭着。眼睛里也不见眼泪,只是在干哭。杨一群本来想从腰间掏出几个大洋给他,想着给他也是白给,对孩子来说,眼下食物最重要。金山银山都救不了他的小命。无奈之下,杨一群伸手把孩子夹在腋下,站起来就要上马。只听孩子口中喃喃叫道:“妈妈,妈妈,我要......”看来孩子也会说话。地上躺着的是他妈妈,他舍不得妈妈。可是,你的妈妈已经死了,杨家少东把她的孩子救走收养,她的在天之灵应该得到安慰了。上马以后,杨一群把孩子放在怀里的马鞍上,这才一拎马缰绳,两腿一夹马肚,喊一声“驾”,那马便顺着来时的路嘚嘚嘚往前颠去。一路上,杨一群心里不停地想,这种日子到何时才是一个头啊。可恨的日本人,可恨的国军,可恨的政府,可恨的世界。他恨恨地骂着,一直恨到了杨庄的村东头,还没有缓过劲来。孩子一路上嘟嘟囔囔的叫着妈妈,曾经有一会儿,孩子还睡着了,杨一群想着,可能是饿昏了。他也顾不得马累不累,一直催着往前赶,来到村东头时,马已经开始打软腿。看样子,再跑一阵,非把白马累死不可。好在很快就到了家门口,他从马上下来,抱着孩子,拍了几下大门,里边出来开门的是他娘。小红鞋按照杨一群的交代,无论谁叫门,都不要去开。他担心小红鞋会被谁暗算了,就像她那体格,一个胳膊下夹一个不会很费劲。他目前的神经绷得还比较紧。
看到儿子怀里抱着个东西,老太太还以为是从哪里捡回来一只小狗,仔细瞧了一会儿,看清楚是个小孩,鼻涕一把泪两行的,瘦得不像样子。老太太惊问道:“小群,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小孩儿啊?你是不是把人家的孩子抢回来了?儿啊,你也娶媳妇了,咱没有孩子自己会生,你也不能做这种孽啊!”
这个孩子也就是十来斤重,杨一群几乎就是拎着一只小狗小猫,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夹着孩子,一边走一边说:“娘,先给这个孩子弄点儿吃的,他再不吃东西就饿死啦。”
老人看着孩子可怜,也顾不得多问,赶紧往屋里拿吃的东西。西院的人刚吃完饭走了,剩下不少剩馍剩饭,老太太拿碗给孩子盛了半碗面,端过来递给孩子。还用手把孩子的鼻涕给擦了擦。孩子看见碗里的饭,接过去,低着头吃起来,那吃像,真的像一只饿极了的小猫小狗,只顾吃着,用手狠命地往嘴里扒拉,也不用筷子,可能他还不会使用。要饭的孩子哪用得着筷子啊。看着孩子的可怜相,老太太开始数落起来:
“儿啊,这小孩儿他娘咧?你从哪里把他弄回来啦?不是抢的吧?”
杨一群觉得,老娘这是因为他从河北沿儿抢回来一个媳妇,就把这个孩子也当成抢来的。他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老娘,摇摇头说道:“我的娘啊,我除了抢就不会干别的啦?看你把儿都想成土匪了。”
这时候,小红鞋从屋里出来,她来到孩子跟前,蹲下来,看着孩子吃饭。她看着看着,竟然掉下泪来,她也像孩子一样,屈屈嗤嗤地说:“这个孩子太可怜了,你是从哪里抢回来......”话没说完,睁着一双泪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杨一群,没敢往下再说。她是听到娘的话,才顺着说出口的。
把杨一群气得,他在院里转了几圈,面对这两个女人,显得很是无奈,他越是着急越是说不清楚。嘴里说着:“抢,就知道抢,好像我除了抢就不会干别的事了,嗨,我这是干的都是啥事儿啊。你们,我算服了。”
老人也急了,她蹲在孩子身边,用手替孩子擦着流下来的鼻涕,瞪了一眼儿子,气哼哼地数落起来:“那你说这个孩子从哪儿来的?你这个媳妇从哪里来的?你以为你不是抢啊。谁家好好的孩子会给你呀。一定是从哪里......你这个孩子,你咋就不学好呢?”
“好,我先把马送到西院,一会儿咱再说。”说完,出门到西柴院送马去了。
等杨一群从西柴院回来,看到孩子已经穿上了母亲给找来的小衣裳,脸上也洗干净了。孩子吃饱了肚子,也有了精神。他看着杨一群走进院子里,呆呆地仰折小脸看着,一直不敢说话。杨一群心里说,别再是个傻子吧。就蹲下来问道:“小孩儿,你叫啥名字啊?”小孩不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杨一群又问了几句,孩子就是不说话。他没办法,站起来对娘和小红鞋说:“他以后就是咱们家的孩子了。娘,你不是说咱家就缺小孩儿吗?这就有了。”又转过身来对小孩儿说:“小孩儿,你以后就叫羊羔吧。我姓杨,你以后也姓杨,就是大杨树的杨。我是你爹,她是你奶奶,她是你娘。记住了没有?”
小孩儿朝杨一群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这个建议。
这时候,老太太不愿意了,她盯着儿子说:“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小红鞋也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杨一群,她也想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她也动了脑筋了,这个孩子别是杨一群和别的女人生的吧?随后她又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可是,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于是,杨一群就把捡孩子的经过说了一遍,这才让两个女人彻底把心放下了,原来这个孩子不是杨一群抢来的。老太太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老太蹲下来,看着孩子说:“叫奶奶。”孩子就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老太太又用手指着小红鞋说:“叫娘。”孩子就看着小红鞋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娘。”两个女人都答应了。只不过小红鞋的声音很小,显得很勉强。她没有料到,竟然这么快就当上了娘,她从一个小妞妞立刻就变成了娘,她还真的有点不适应。她想着,俺男人可真有本事,没有媳妇抢一个,没有孩子捡回来一个,这样也好,这一回啥都有了。捡来的孩子也是孩子,养大了也会叫爹叫娘。
这时候,老太太突然高兴起来,他看着儿子笑了,用手指着儿子说:“我说儿啊,你还真有本事,家里说有人就有人了,一下就添了两口人,媳妇也有了,儿子也有了。我也有孙子了。我儿还真有两下。”又看着地上这个发育不良的小小子说,“孙子,夜里跟奶奶睡觉。”孩子眼睁睁地看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谢意。
从此以后,杨家院子里多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杨羊羔。据齐大儒说,人这德行,积攒一点就是一点,这一点甚至会放射出一片光芒,就像一粒种子,发芽,壮大,枝繁叶茂,直至长成参天大树。许多年以后,清明时节,杨一群的坟墓前,就跪着这个杨羊羔,他成了杨家的继承人,他承担起了杨一群这门传宗接代的重任。不过,杨一群死时,这个杨羊羔还不会磕头。埋葬杨一群的也不是他,严格地说,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奶奶先是守寡养大了杨一群,后来又接着守寡养活这个杨一群捡来的孩子。老太太临死时还说,我到底也没有等到我儿子给我磕头,那就等到了阴间再补上吧。最后,还是这个孙子给老太太摔的老盆。那时候,已经是共产党的天下了。
到了晚上,小羊羔就跟着老奶奶睡觉,孩子也似乎懂了,他是被人捡回来的,这个奶奶,还有这个娘,都是别人家的,不是他原来的那个娘。还有他的那个爹,也不是原来那个爹,那个爹已经和那个娘一样,都饿死在路边了。孩子心里总是怯怯的,总是用一双孤零零的然而又是很恐惧的眼睛看着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夜里,孩子跟奶奶睡觉,很听话,躺下就睡着了。奶奶还拍着他的小肚子给他唱儿歌,讲故事。奶奶还经常对他说,爹和娘在那屋里给他生小弟弟呢。
那屋里确实在努力着杨家增添人丁的大事。小红鞋倒显得更加努力,她想着,明年就会生出一个小羊羔来。她想着那个才来的小羊羔,心里有点儿嫉妒,我还没有生出小羊羔呢,他倒是先来占位了;他先叫了羊羔,等将来我生出来一个,叫什么名字呀?她也想叫她儿子叫羊羔,这个名字多可爱啊。不行,等我生出一个儿子也叫羊羔,现在这个羊羔改叫大羊羔。她把这个想法对羊羔他爹说了,没想到,羊羔他爹竟然同意了。于是,羊羔他娘心里就有底了。
这都过去了好几天,大白鹅还没有回来,也不来个信儿,这叫小红鞋心里很是挂念。于是,小红鞋就开始做梦,她一会儿梦见胡十三来了,要抢她,一会儿又梦见她娘被胡十三害了,她就哭啊,一直哭醒了,被杨一群抱在怀里问时,这才抽抽搭搭地对男人说起来,她说,她很想她娘。杨一群安慰她说,等几天得闲了,带着她回北沿儿走一趟。同时又安慰她,说她娘说不定哪一会儿就回来了。姥姥有病,就是人不行了,接着还要办事,不会说句话就能回来的。小红鞋也想了,娘就她一个闺女,不回来找她又能找谁呢?那个胡十三靠不住的,他只是为了霸占她,不会把她当回事,更不会娶她回家,人家家里还有一个老婆活着。等娘老了,胡十三就不要她了。她想了半天,最终对羊羔他爹说,等胡十三一死,她娘就会来找她了。她还说,她娘和胡十三好像也有了感情,娘也离不开胡十三,有时候,娘当着她的面还说胡十三的好呢。她娘说,有胡十三护着她,北沿儿没人敢欺负。胡十三还给娘银元,还给她买镯子和金镏子。这都是大白鹅对妞妞说的。小红鞋还说,这一次回去,她娘肯定还会去找胡十三,那胡十三肯定要打听这里的事。不过,小红鞋说了,她不怕,她已经是杨一群的人了,胡十三再恼也是枉然,他害不了杨一群,只能是干瞪眼看着。杨一群也说,胡十三是个恶魔,他要是能学好,他愿意隔河渡井的过去,和他八拜为交。不过,杨一群最后说,胡十三若能学好,日本人就不杀人了。说着说着,杨一群就想起来王县长,他告诉陈氏,明天他想去一趟西乡贺庄,到王县长的县政府看看,顺便打听一下王县长的名声。还想到日本人的公署那里转转,据说那里有日本人的宪兵队,还有三个据点,那里的老日比这里的老日邪乎。汉奸也特别多,还有一个维持会挖了一个万人坑,专门坑杀老百姓和抗日人士,坑里白骨累累,令人发指。小红鞋害怕,她趴在男人的怀里说着,她不想让他去日本人那里看,她说日本人有汽车有大跑,还有飞机,很厉害的。杨一群很不在乎地对陈氏说,他能一下放到两个人,还不让他知道是从哪里打来的子弹。尽管他吹得很大,小红鞋还是担心他被日本人害了。她在北沿儿也听说过,除了日本人,还有很多汉奸,都有枪有炮,就连国军都被日本人打败了,杨一群肯定不是日本人的对手。最后,杨一群还是坚持要到西乡县政府看看,再去验证一下王县长的真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