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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中劫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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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回到东院的人们,陆续坐定,开始吃喝,并且分析着失火的原因。这个说是老刘不小心,留下火种来吃饭,慢慢就燃着了;那个说,老刘可能是吸烟时,把烟灰掉在草屋了,慢慢印着了;还有人说,这是有人故意放火。大家都不同意最后一种说法,都说,杨一群回来不久,在村里没有得罪过谁,不可能有人趁着办喜事放火,这都是断子绝孙的事,一定不会的。杨德中和杨青山,还有齐大儒聚在一起,边吃边议论,杨青山想得多些,他看了看那个卖布的,脸上一直没有笑容,好像满怀着不可告人的心事;也很少动筷子,还不时地朝西院看一眼,然后,又低下眼皮,看着眼前的地上发愣。整个人,一点都没有平时来卖布时能说会道的模样。杨青山把这事对杨德中说了,齐大儒听了也抬头朝卖布的看去,凝神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顾说着卖布的表现异常,没想到,杨德中此时把目光投向了大白鹅,他小声提醒说:大白鹅好像才哭过。齐大儒又把头扭过去细看,杨青山也抬头看去,这一看,还真是不假,大白鹅也不动筷子,只是耷拉着脑袋,一脸沮丧,脸上还挂着泪痕。齐大儒小声说:不对呀,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咋一会儿工夫就变脸了?杨青山咕哝了一句什么,三个人都把目光收回来,不说话了。几个人手头筷子也不见动,各自心怀鬼胎,往远处近处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他们三个有一个聚焦点,就是都想到了北沿儿,想到了卖布的带来了坏消息,这个坏消息可能与大白鹅有关,也与卖布的有关,要不,她俩不可能同时愁眉不展,茶饭不思。大白鹅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她闺女找了个好人家,她应该高兴才对,况且,她一直都是很高兴的,现在咋就像那夏天的云彩,一阵风刮过,就遮住了蓝天呢?

突然,齐大儒把桌子一拍,就像说书的在拍惊堂木,把周围的人下了一跳,也把身边的杨青山和杨德中吓得一哆嗦。杨青山瞪了齐大儒一眼,看看周围投过来的惊奇目光,都没有说话。齐大儒本来是想说话的,他一定是灵光一闪,想起来什么了,就情不自禁地拍了桌子。见老齐那股书呆子气来了,杨德中和杨青山知道他有高论要讲。杨德中觉得在这里说话不方便,就小声对二人说:吃罢饭到西柴院去说。仨人匆匆吃完,也没敢多喝酒,趁人不备,就去了西柴院。刚到院里,就看见老刘坐在那里掉眼泪,鼻子刺刺拉拉地,一副很伤心的样子。杨德中走过去,安抚了一下说:老刘,别难受,这个事儿不怨你,这里有名堂。你先去东院吃饭吧,俺仨商量商量。这里俺仨先替你看着。

打发走了老刘去东院吃饭,太阳已经西斜,天上阴沉着,似乎是刚才着火的浓烟还没有完全消散,在上空盘桓,迟迟不肯离去。院子里充满了焦糊气味。三个人推开东屋门,跨过门槛,坐进屋里商量。屋里光线较暗,适应了一下,三个人各自找到椅子坐下。刚一进来,齐大儒就想说话,他刚才脑子里的灵光还在闪现,他又想拍桌子,看看离桌子离他较远,也就作罢,就伸出他那瘦长的脖子一本正经地说:

“这个事儿,我觉得与这几个女人又关联。”他是和这几个女人较上劲了。

“你这不是废话么,肯定与这几个女人有关联。你说说关联到哪里了呗。”杨青山总爱和齐大儒抬杠,他抢白了一句齐大儒,还翻翻白眼看了一眼。

杨德中用手止住杨青山,示意让齐大儒把话说完。

齐大儒又开始继续说话:“我自从看到了小红鞋第一眼,我就说了,祸水。那时候,我就有一种不祥之感,这娘俩,就好比封神榜上的妲己,她是专门被上天派来祸乱朝纲的。小群不听我的话,看看,牲口屋失火,这才是第一步。下一步,我料定,必有血光之灾。今天这两个女人不同以往,这里有文章。你看,一个愁眉不展,烦躁不安;另一个满脸泪痕,唉声叹气。大白鹅,女儿的大喜日子,这是为啥?”

说到这里,杨青山又听不下去了,他嫌齐大儒啰嗦,言谈话语总像说书一样,不紧不慢,还要卖个关子,故意急你。他皱着眉头向齐大儒示意说:“我说老齐,你能不能直接说要紧的,这又不是牲口屋里听瞎话,有板有眼咧,说快点儿,别话没说完东院又失火了。”

“别光说那骚气话!老齐,别理他,快点儿说,说。”杨德中急忙制止。

齐大儒被杨青山抢白两回,有点不想往下再说,看了一眼杨青山,又看了一眼杨德中,这才接着上回书开讲:“说到哪儿了?哦,对了,两个老女人,一个愁眉不展,一个满脸泪痕,这是为啥?我断定,这个卖布的来时,肯定带着使命来的,而且还是身不由己。要不她为什么愁眉不展呢?这个事儿,这个事儿不是,我断定肯定与胡十三有关。还有这个西柴院失火,也可能是胡十三派人放的,或者是亲自来的,这是有人故意放火,不可能是老刘吸烟燃着的。是不是和卖布的一起来的,这都难说,啥事都有可能。这个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这里一定有文章。”说到这里,他停住了,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又加了一句,“我这也是猜想,暂时还没有凭据。”

二人觉得齐大儒的分析很有远见,这也与他们俩心里想的基本吻合。

正当杨青山和杨德中二人陷入沉思中时,齐大儒又是一声喊道:“注意了,不能叫那两个女人跑了,他们是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不是围魏救赵,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别到了最后了,给你来个三十六计,走了。我觉得,马上过去,看住那个卖布咧,防止她和大白鹅裹挟着小红鞋一起逃走。”

逃跑不逃跑的事儿,杨青山和杨德中很是不以为然,小红鞋是新娘,身边有人看着,走动不是很容易,她一个大白鹅,隔河渡井的,滩里的路又是那样难走,她能逃到哪里去?还有卖布的,她逃个球啊逃,她以后就不来卖布了?杨青山又白了齐大儒一眼,没有说话。杨德中说:“不会,她俩暂时不会逃走。再说了,隔河渡井咧,一个大白鹅,除了裤裆里那点地方,她还有啥?老球了,跑到哪里都不主贵。她在这里有吃有喝,嫁闺女她又得了不少钱,她逃,她逃远了挨饿。她逃到滩里叫劫路的收拾了,哭都找不着地方。不会,不会。不过,得注意卖布的动向,小群年轻,不能叫吃亏。万一真的像齐大儒说的,胡十三派人来了,小群就有危险。那个胡十三是个色鬼,这一回,他肯定很窝气,一个是他盘里的菜,一个是就要剜到篮里的菜,就在眼皮底下叫人抢走了,他能不恼?他来这里捣乱是有可能的。明着干我谅他也不敢,只有下黑手了。”

杨青山插了一句:“这是打咱弟兄的脸。”

齐大儒再次提醒说:“大意失荆州。叫小群操点儿心,别只顾搂着小媳妇睡觉,把这西柴院的牲口忘了,这可是他们家半个家业呀。”

三个人又在那里嘀咕了半天,想着东院一摊子事,就不再多说。

这时候,老刘也吃罢饭回来,一副愁眉不展满腹心事的样子,低着头匆匆地走进院子里,直接去了着火的草料屋前,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

“打咱兄弟的脸了,这倒是一句大实话。走,东院看看去。”杨德中说着站起来,带头走出屋门。

出了门,三个人排着队向东院走去。路上,都耷拉着脑袋,想着各自的心事。看来,当土匪的人也有忧愁,也不全是没心没肺,胡吃海喝的混日子。他们往年在北沿儿打家劫舍,枪夺商人财主家钱财时,也是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冒着风险干的。土匪尚且不易,何况那些躬耕在河滩里的农人呢?那年头,这年头,哪个年头都不是好年头。想在这个世上活着,特别是想好好地活着,滋滋润润地活着,不费一番心血那是万万不成的。不要以为你没有得罪人,不要以为你衣食无忧,厄运瞬间从天而降,随时都有可能让你变成穷光蛋,变成荒郊野鬼。杨一群目前似乎就处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

东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帮忙的和一些照应事儿的老人和妇女。杨德中刚一进屋,杨一群就走过来说:

“德中哥,恁仨吃好了没有,咋不吭声跑了呢?”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在院子里寻找大白鹅和卖布的,看了一圈,没有见人。杨德中就小声问:“小群,大白鹅和卖布的去哪儿了?”

“堂屋,吃罢饭,都到堂屋说话儿去了。俺娘也陪着。咋啦?”一脸的懵懂,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大哥杨德中。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告诉杨德中他们说,“哦,对了,刚才大白.....俺丈母娘,丈母娘,以后还真的不能再叫大白鹅了。俺丈母娘说,她娘病了,很重,卖布的捎信儿来,叫她回去一趟,想最后见她一面。本来说是也想见见小红鞋,不,叫妞妞,也不,俺媳妇,俺家咧一块儿回去。这不是才办完事儿,还没过三天,她娘一个人先回去,等过几天她再回来。到时候,再带着俺媳妇一块儿回去看看。我也说了,到时候,我跟他们一块儿回去,我也只当是回北沿儿认亲戚了。”他说得非常轻松,西柴院失火,好像对他的情绪没有产生多大影响。

哦,原来是大白鹅她娘病了。虚惊一场。杨德中心里就往好的方面想着。杨青山却是不为所动,他想,大白鹅她娘病了,碍着卖布的鸟事儿了?她也是凄凄惨惨的,这不能圆上。齐大儒也想,大白鹅听说老娘生病,弥留之际,想见她一面,大白鹅听到噩耗,泪流满面,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那个卖布的怎么也是惊魂不定,满面愁容呢?不对劲。他们都在各自想着,只是没机会统一思想。杨德中尽管往好处上想了,他还是没有忘记提醒杨一群,他附在杨一群的耳朵上耳语了几句,随后,用手拍拍兄弟的肩膀,没再说话。杨一群听完,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他也不是个糊涂人,他的心思也很缜密,经过这一场事变,长进不少。他也知道人心难测,世道艰险,特别是这个世道,老日,国民党政府,共产党游击队,还有什么蓝衣社,三青团,还有黄河两岸的土匪武装,等等,什么样的人都有,这让他明白了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需要面对多少风风雨雨,需要面对多少艰难险阻。不管他的家业有多大,只要有人想让他破败,想要了他的小命,好像这都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人与这个世界相比,显得多么渺小,人的小命又显得多么脆弱和不值钱。今天,他只顾忙着娶媳妇,没工夫去想太多事情。等他闲下来时,他要静静地想一想,他也会捋出个头绪来。不过,他还是充分相信自己的实力,他觉得就凭他的本事,他无所畏惧。堤南据点里的事,大哥替他出面讲情,暂时无恙。但是,他想起来这个高二跑,就因为这样的小事,要借老日的手除掉他,通过这件事,让他知道了人心是多么的险恶。他本来想着,万一日本人执意要抓他,他就带着老娘远走高飞。家里的事,田地的事,交给伙计和本家的族人管理。等他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鳖孙。通过这件事他发现,不是你得罪人不得罪人的问题,你就是坐在家里不出门,照样会有祸事来扰,说不定哪一会儿天上会掉下个石头来,一下就把你砸死了。今天失火,也许是北沿儿胡十三干的,也许不是,我娶媳妇又不是娶她家的闺女,也不是抢他的女人,他看上了小红鞋,他看上的人多着呢,难道人家都要呆在家里等着他来霸占?简直岂有此理。大白鹅是他的女人,我杨一群又没有娶大白鹅,我是娶大白鹅的闺女,你胡十三激动啥呢?他不太相信胡十三会因为小红鞋跑来放火烧他家的牲口屋。不过,大哥既然提醒了,自然有他的道理,还是处处小心为好。

大白鹅要回北沿儿,也过去告诉了妞妞,妞妞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娘,她拉住娘的手,不忍松开,清纯的眸子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她问娘啥时候回来,大白鹅抱着她的妞妞不置可否,也流了泪。这也难怪,大凡女儿出嫁,母亲都是要哭一回的。最后,大白鹅到底也没有说出个回来的准确日子。

这时候,齐大儒凑上去问:“大白鹅回北沿儿去,这么远的路,还要过头道河二道河,路上说不定还有劫路的,要不还叫青山去送吧,他喜欢背那个卖布的过河。”说着,很严肃地看了杨青山一眼。

杨青山斜楞了一眼齐大儒,脸上带着怒气,他朝周围看了一眼,确定他媳妇不在跟前了,这才瞪着眼朝齐大儒嚷嚷:“老齐,你咋就瞪着两眼说瞎话呢?不是俺兄弟叫我背,我背那个骚娘们干啥?她又不是小红鞋,都去抢着背......”又说漏了嘴,往下不敢说了。

几个人都笑了。不过,杨德中倒是有个主意,他对杨一群说:“小群,大白鹅已经是你丈母娘了,你应该去送送他。”说完,又一想,急忙改口说,“不行,你不能去。今天这个事儿我还是不放心。假如是北沿儿的来捣乱,肯定是冲着你的。这样吧,我和青山骑马去送一程,送到岸边就回来。今天是你结婚头一天,你不能去。”

杨一群想想也对,就朝二位大哥一抱拳说:“哥哥辛苦。青山哥,骑我的那个大白马去,那家伙有劲,力气大,驮着两个人没有问题。卖布的这一回就不用你背了。背小红鞋的事儿,这一辈子也不用你代劳了。”说着,朝杨青山龇牙笑笑。

从东院出来,杨德中弟兄俩去牵马,备好了马鞍,二人骑马来到杨一群家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群,走吧!”话音刚落,杨一群就领着大白鹅和卖布的从院子里出来,二人来到马前,分别被杨一群和另外一个年轻后生扶上马背。坐稳了,只听见杨德中喊了一声:“坐好,拽着我的衣裳。”大白鹅坐在杨青山的马上,卖布的坐在杨德中的马上,二人一拽缰绳,两腿一夹马背,顺着那条东西大道往西小跑起来。来到一个马路口处,调转马头,往河滩里跑去。马蹄扬起一阵烟尘,马背上的人被颠簸起来,女人的屁股在马背上颠动,疼的两个女人龇牙咧嘴的,直叫慢点儿。杨青山想起来上次过河的时候,他背着这个卖布的,今天又骑马去送,这一来二去,心里还真的有了野心。他想,这个女人也不是很老,最多也就是四十岁,或者四十岁不到,比我大有十来岁。人还是老了点儿,要是再年轻一点,也许俺俩,也许俺俩到了河滩里某个地方,比如说到了大沙岗那里,到了河边的红荆条棵了,我们下马解手,趁这个机会......他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个女人老了点儿。这让他有些遗憾。杨德中那里,他感觉大白鹅用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感到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也开始联想,他想,这个大白鹅,看样子有四十来岁,或者不到四十,最多也就是那个样。看长相,比俺媳妇好看,白白胖胖的,脸上和嘴上还涂着胭脂,他好像还闻到了一股女人身上的异香。这种香味,只有他刚娶媳妇的时候,才从媳妇身上闻到过,后来,有了孩子,就只有屎尿味儿了。这个女人,腰身也不错,胸脯也不大,用着正好。这个女人,是个骚狐狸,要不是她是小群的丈母娘,我,我,把你拉到大沙岗里,那里有树有草,我,我——我还是把你送到河边吧。你个老狐狸精,谁稀罕你呀。俩人各自想着心事,身上蠢蠢欲动,那种兽性的欲望和冲动一起向他们袭来,让他们骑在马上也躁动不安。当过土匪的人,这种事情好像算不得是个大事儿,只是,只是......忽然,他们看见路西那座大沙岗那边,靠近沙岗的一片乱草中有人走动,好像还不是一个人。杨青山眼尖,他小声提醒了一句杨德中说:

“大哥,沙岗南边有人动。”

杨德中是何等样的人,他岂能连这一点都看不见,他往西边看了一眼,放慢了速度,小声“嗯”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走了几步,他用眼睛的余光再次向大沙岗那里睃望,那里似乎有两个人头在晃动。他突然想起来身后的大白鹅,大声问道:

“这里有劫路的你怕不怕?”

大白鹅回答:“你别吓我,我咋没看见劫路的啊。”

后头的杨青山也问马背上的女人:“看见没有,西边草里藏着劫路的。”

卖布的女人用双手搂住杨青山的腰说:“有你咧,我不怕。”

女人这句话,让杨青山的热血一下就涌上来,他觉得他就是这个女人的男人,就是这个女人的保护神,他用手拍拍腰间的家伙说:“有我在你就没事儿。”

随着马的前进,沙岗那里的人也看不见了。这时候,大白鹅朝沙岗那里喊道:

“劫路的,俺是串亲戚咧,没有钱!”说完,双手搂得更紧了。

过去大沙岗了,杨德中朝身后头喊:“我是劫路的爷爷,是他祖宗!”

大白鹅没有应声,她一路上就说了刚才那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劫路的听还是说给别人听。她身上其实揣着不少大洋,那是杨一群在陈家寨给她的见面礼,她一直带在身上。这要是叫劫路的知道,她就没命了。她想着自己的事,卖布的事前交代过,不让她乱说。她就始终保持沉默。

杨德中问:“你娘真的有病了?”

大白鹅“嗯”了一声,似乎底气不足。下面就没音儿了。

那里,杨青山也问卖布的:“她娘真的得病了?”

卖布的使劲“嗯”了一声,下面也没音儿了。

下面,杨青山和杨德中就同时想到,看来,这两个女人不想说有病的事,按照常理,女人家一旦有了话题,是要说上几句的,这两个女人,好像事前商量好的,不想多说。不过,他俩也没再往下多问。

很快就来到二道河,两匹马蹚水过河,四个人都没有下马。过去以后,杨德中看看天气,想起来刚才草棵藏着的那两个人,心里说,还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做活,这可真是不要命了。不过,他没有说,他不想让这两个女人把他瞧扁了。他想在大白鹅面前逞英雄,他不想让大白鹅知道,他和胡十三都是一路人。送到渡船那里,看着两个女人上船,杨德中和杨青山这才松了一口气,牵着马顺着河边往西走,此时,他们为了找船,已经偏离了方向。杨青山看了一眼杨德中,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本来想说几句骚话,可是,那是他大哥,就没敢开口。杨德中倒是说了一句:“两个骚狐狸!”底下就没话了。他把马牵到正路上,准备上马之前,问了一句杨青山:“兄弟,这两个女人是不是好人?”

由于刚才动了那种心思,杨青山觉得这个卖布的还是不错的,就是年龄大些,坏了他的胃口。他摇摇头,没有说话。杨德中心想,大白鹅呀大白鹅,你要是我的女人就好了。不过,你给胡十三当女人,不会有好下场,因为胡十三一定没有好下场。他们这种人,没有几个得善终的。杨德中又想,就是你愿意给我当女人,我也不能要你,你是杨一群的丈母娘,比我还高一辈儿,无论如何不合适。不合适,还很不合适。他在自己劝着自己。土匪也讲点人伦道德。那个杨青山讲不讲道,此时还看不出来。

二人上马,催马来到大沙岗东边,杨德中勒住马缰绳,往西边的灌木里观望,他看了半天,那里也没有起飞一只鸟,岗南的乱草也不动了。有人晃动和风吹动的样子不同,人晃动乱草是匆忙的,风吹动乱草是悠然自得的。远处,天边地平线上呈现出一抹深黛色,天地相接,有乌云处,像是起伏踊跃的远山。河道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似乎河水比前几天略涨了些。一阵秋风刮起来,吹过树林,吹过小河,吹过草地和庄稼地,一直吹到沙岗的背影处,被沙岗阻挡着,不能逾越。然后,形成旋风,从地面上拔地而起,上了沙岗,又卷起来一阵狂沙,向沙岗南侧冲下。很快地,沙岗那边的一片灌木和衰草就被风沙掩盖了。杨家兄弟觉得,那里起了一阵阴风,他们知道,那里是隐藏劫路贼的地方,也是个掩盖多种罪恶的地方。他们平时一般是不到那里去的,他们也不想到那里去,什么时候到那里去,他们什么时候就会被风沙淹没。河滩里,像这样的大沙岗,还有不少,这是离村最近的一个,往西北方向走,还会遇到不少沙岗,有的连成片,有的年年移动,年年增大变小。黄河到底也没能把这些沙岗带走,黄河水运来的似乎不全是黄土,还运来黄沙,河床增高就是被这种黄沙垫起来的。这一带的土地不值钱,大部分都是沙地,遇到干旱大风天气,庄稼就会被黄沙淹没,一夜之间,平地也会起来一个大谷堆。茫茫黄河滩,又是这样的乱世,为了生计,说不定哪一天,哪一个地方,就会突然窜出来几个人来,大喊:“把钱留下饶你不死!”这就是剪径贼。这一带离杨庄较近,庄里有杨家兄弟,一般的盗贼不会来这里送死。杨家兄弟很忌讳这个,无论谁,都不能在他门口弄事儿,这是他们的地盘。他们自称是这里的保护神。如果哪个不知道这个规矩,冒然来到这里做事,那就会被杨家兄弟送到阎王爷那里去受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