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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中劫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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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回到杨家大院时,天色已晚。杨一群正在和杨老幺齐大儒商量着下一步的事情。按照当地风俗,三天回门,可是,北沿儿路远是一个问题,主要是那里不太平,那里藏着一个胡十三,暂时还不能回去。杨老幺是个明白人,为人办事多了,想事也比一般人超前,他说,规矩都是人定的,回门这一项就给他免了。家族里的老总说话了,于是,回门这一项就免了。晚上,有个闹洞房的酒席,一般都是新郎年轻时候的伙伴,头三天不论大小,当哥的也能充当兄弟,跟着新娘叫嫂,不带子。带子字的叫法似乎到了近来才开始的,和叫老公一样,都是外来称谓。这里肚就是肚,发辫就是辫,鼻就是鼻,筷就是筷,凳就是凳,男人就是男人,就是“唉”,不叫老公不带子。现在也是这样叫的,凡带子字的,都是文化人,洋派。老公的叫法普及到城镇,农村没有人赶这时髦。杨青山的马还没有栓到西柴院,这里就开始准备闹洞房的晚宴了。忙碌了一天,杨一群实在是有点儿累了。他还担心小红鞋体力不支;不,他想了,以后应该叫杨陈氏,简称陈氏,就是姓陈的嫁给姓杨的,以后改姓杨了。他担心陈氏还小,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再受了惊吓。不过,这种事情,都是面子上的事,也是验证你家在街坊邻居那里混得好不好的一个偏证,混得不好,在村里没有人缘,自然是没人去捧场的。杨一群好朋友,讲义气,众人当然不会推辞。正好,杨德中和杨青山去送大白鹅和卖布的,中午也没有吃好,回来已经晚了,肚子咕咕叫;还有以后的事,需要商量。就吩咐厨上额外做了一桌备着。杨青山和杨德中本来不想去凑热闹,都是当哥哥的,不好意思去闹兄弟媳妇的洞房。杨一群不依,硬拉着去了。喝酒期间,几个年龄小的和一个年龄大的脸皮厚些,又仗着酒的作用,都去围着小红鞋动手动脚。小红鞋陈氏本来中午就没有进食,那是一碗长寿面,挑起来长长的,她哪里好意思站起来往嘴里放啊。就饿着,本想晚上想好好地搓一顿,谁知道,又被这一群醉鬼给搅了。她强忍着饥饿,应酬着这一群饿狼一般的人——她几乎要昏厥了。好在有杨德中和杨青山二人在场,这才早些散去。散场以后,杨一群把人送走,就和杨德中杨青山二人站在院里说话。杨德中主要提醒杨一群夜里注意外面的动静,特别是西柴院那里,防止放火人再来捣乱。还有回去的那两个女人,他们一致认为,这两个女人藏着心事,不像是因为大白鹅她娘病了,因为她们俩根本就不愿意提起这事儿。哪有老娘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了,女儿还能如此镇静的。这里一定另有隐情。说瞎话的人不会反复重复的。临走了,杨德中用手一指杨一群说:兄弟,你可真是,哪里不能娶个媳妇,非要娶北沿儿的。说这话已是正月十五贴门神——晚半个月了。

人都走了,杨一群来到堂屋,见过母亲。老太太坐在椅子里打盹,她也累了,只是那屋里闹洞房的人不走,她不能去睡。她见儿子进屋,看着儿子疲惫的脸色,轻声问道:“都走了?”杨一群坐在母亲身边,很舒畅地呼出一口气,回答:“走了。”母亲说:“你也去睡吧。对了,我去看看,小妞妞是不是吃饭啦。”

说着,站起来,在儿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东厢房。看到陈氏小红鞋坐在床沿儿上,老太太走近前问道:“妞妞,吃饭了没有?”妞妞就撇着小嘴哭了,她呜呜咽咽地回答:“我不想吃饭!”老太太说:“不吃饭不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就心慌。我去给你弄点儿吃咧。”说着,老太太走出去,来到厨屋,从锅里给妞妞拿出一些热乎的食物,大概也就是饼啊馍啊肉啊,不会有方便面胡辣汤水煎包之类的食物。来到新房里,把小妞妞叫到外间桌子边,看着小妞妞眼泪婆娑地吃东西,老太太也心疼了。她心想:闺女,你就当我闺女也行。吃完了,老太太交代了几句,就回去睡觉了。

这里,已经是二人世界,看看这出戏咋唱吧。杨一群这是人生第一次,显得有些局促,面对这样一个小玻璃人,他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小妞妞呢,更是一脸的稚气,只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人家的媳妇,得顺从人家过日子,给人家生儿育女,至于洞房花烛夜怎么进行,她哪里知道这个啊。杨一群是男人,今天也喝了酒,酒壮怂人胆,何况他不是怂人。他想了想,还是我先来吧。他把小媳妇牵到床沿儿上,问了一句“累不累”,就把那双小手握在了手心里。下面,面对一个花骨朵一样的小人儿,他犯难了。借着灯光,他看了看那张小脸,再看看握在手心里的一双柔嫩的手,又看看那张粉红的小脸,本来有了要亲近的感觉,这时候,又不忍心了。他轻轻地把他的小媳妇放在大床上,自己也挨着媳妇躺下去,又轻轻地把小妞妞揽在怀里,然后,轻轻地亲了一下媳妇的额头,说了一声:“瞌睡了?瞌睡就睡吧,明天早点儿起来。”说完,转身起来,吹灭了灯,自己也躺在媳妇的身边,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高二跑告他的事,等酒劲袭上来,不由得便进入了梦乡。妞妞本来想着,这个如狼似虎的男人,不一定怎样摆弄她,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为人妻,就要学会伺候,没想到,这个看似勇武的男人,竟然是个,竟然是,是个什么呢?她也不敢吱声,小心地睡在男人的身边,也随着男人轻轻的鼾声,慢慢入睡。她做了个梦,梦见娘来叫她回北沿儿,说是姥姥死了,要她回去吊孝。她本来和姥姥没有多少感情,她说她不想去,她说她怕那个胡十三。正说着,胡十三就出现在她的面前,胡十三瞪了她一眼,伸手就去抓她,把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她惊叫一声,醒了。她睁开眼一看,她的手被杨一群握着,杨一群还在梦中。她不敢动弹,就那样躺着,不知不觉,就听到了鸡叫。鸡叫以后,她又睡着了,一直到了有人叫她,“妞妞,醒醒,天明了。”她激灵一下坐起来,看见男人杨一群坐在自己的身边,握着她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在轻声的呼唤她。她做梦一样醒来,揉揉惺忪睡眼,又看看屋里,仍旧似在梦中,她问:“这是哪里呀?”杨一群笑着说:“这是咱们的洞房啊。”妞妞扭头看了一眼男人,摇摇头,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似乎仍在做梦,她天真地看着杨一群问:“你是俺男人了?我咋觉得跟做梦一样啊。”杨一群越发怜爱这小媳妇了,他一把搂住媳妇说:“不是做梦,这是真的,我就是你男人,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今生今世,咱俩再也不会分开了。”妞妞蜷在男人的怀里,感觉心里格外的踏实和幸福。她问道:“俺娘呢?我咋没见俺娘啊?”杨一群说:“她回家看姥姥了,停几天就回来。”妞妞说:“对了,我好像在梦里听俺娘说了,她和卖布的一起回北沿儿了。”外面的鸡又叫了,院子里还传来脚步声,那是娘起来扫地了。杨一群对妞妞说:“我也该起来练功了,你也起来帮娘扫地吧。”妞妞坐直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中,我起来帮娘做饭扫地。”说着的,妞妞就下床,穿上她那双小红鞋,整了整衣裳,本来就没有脱衣,很整洁的,这就开门出去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你去歇着吧,叫我扫,你不会。”

接着是杨陈氏妞妞小红鞋的声音:“我会,叫我扫吧,他叫我来帮你咧。”他就是指她的男人杨一群,那时候不能直呼男人的名字。

接下来不说话了,只能听见扫帚的声响,不一会儿,又听见老太太说话了:“来叫我扫吧,以后你慢慢学,慢慢就学会了。”看来,小妞妞还不会扫地。

一大早,杨一群在院子里练功,小红鞋和杨家母在屋里做饭。小红鞋哪里会做饭,她给婆婆烧锅,杨家母是大厨。昨天的剩菜还不少,杨一群把把式老刘喊来,几个人吃完饭,杨一群随着老刘来到西柴院,他看了看地上的死骡子,对老刘说:“埋了吧,掏了一辈子力,我也不想再叫人吃它了。”

老刘蹲在地上,半天了才说:“少东家,我想给你商量个事儿,我看这活我是干不了了,我想回去。你看你就再找个把式吧,你找好了我再走。”

这话让杨一群有些吃惊,也有些意外和不解,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刘问道:“老刘,你这是咋了?失火的事不怪你,也没人怪你,你别多想。”

“唉!”老刘长叹一声,接上说,“少东家,我觉得我不该没人看着就去吃饭,我要是不去吃饭,等有人来替了,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我想,我还是走吧,你看,草也烧得剩不多了,不够一冬天吃的,还烧死一头老骡,你说,我咋有脸在这里待呀。”老刘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心眼小,有些事情搁别人那里没事,搁他这里就是大事。老掌柜的在时,他就在这里扛活了,全村人都知道把式老刘。

“老刘叔,你这不是难为我呀。你说,我又不会管这事儿,你这叫我到哪里去找个人来?不中,我找不来人,你想走就走,我也不管了,牲口叫它饿死算了。”说完,转身走了。

他知道,这失火的事不能怨老刘,到底怨谁,他现在还搞不清楚。就像杨德中和杨青山说的,说不定有人故意放火,是不是北沿儿的胡十三弄放的,还有待进一步查明。杨德中说的话,对他也是个启发,这件事,他不会就此罢休。

他从西柴院出来,又回到东院,很不高兴,母亲看见儿子脸色阴沉着,就过来问他:“是不是老刘说啥了?”

“说啥了,他说这事怨他,他没脸在这里干了。叫我找人。”

“唉,这个老刘,他太老实了,一点儿小事就想不开,这个事哪能怪他呀?你别管了,我得空去劝劝他,他不会走的。那一摊儿得赶快收拾收拾,一会儿我去找几人,那头老骡也该死了,有病这多天了,还灌了好多药,就是不好。也老了,它这一辈子也掏了不少力,埋了算了。”说着,老太太凑近前来,小声问,“你夜个黑咋给妞妞说咧,你是咋回事儿啊?我问妞妞了,她不好意思说,你说,咋回事儿啊?”

杨一群知道娘问的是那件事,他装作不明白,故意问道:“啥事儿啊?没事儿啊?这不好好的嘛。”

老太太把脸嗔了下来,拉着脸问:“你说,你啥时候叫我抱上孙子?”

杨一群没有办法,他看了一眼小红鞋,心里说,你咋啥事都说呢?他转身走了,边走边说:“你别操这心了,早晚都会叫你抱上孙子的。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老太太有些恼怒,瞪着儿子的后背在那里发威。

快到中午时,齐大儒突然领过来一个人,中等个子,衣帽整齐,还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杨一群把他们领进东屋说话。因为这一阵老是闹鬼,杨一群待人接物格外小心。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问道:“这位先生是哪里人哪?今天来到我家有事吗?”没等那个眼镜说话,齐大儒接上说:“小群,我也是在街上碰见他的,他说要找你,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就把他领来了。你们说吧,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杨一群要制止他,站起来说:“老齐,老齐,你别走啊,你看,你把人领来就走,你这也太......”没有说完,齐大儒就出门走了。那戴眼镜的人站起来,送了一回老齐,又回到屋里坐定,等着杨一群问话。杨一群回到屋里坐下来,他面对着一个陌生人,心中直打鼓,他心里琢磨着,这一位又是哪路神仙呢?还戴着眼镜,不像是乡下人,那你找我是不是与堤南那事儿有关呢?堤南这件事虽然暂时按住了,杨一群心里还是不踏实。

正当他胡思乱想着,来人站起来开始自我介绍说:“鄙人姓王,洛阳人,眼下在县政府任职。叫我王县长也行。我听说你是个有志青年,有爱国之心。所以,我今天特来拜会,想和你认识认识。还请你多多关照。”说话彬彬有礼,还冲着杨一群一再颔首。

杨一群最近也听说过西乡国民临时政府,目前设在县西北角一个叫贺庄的村子里,西北方向还驻扎着一支国军。离日本人的公署也不远,有从花园口流过来的黄河水隔着,暂时彼此互不侵犯。不过,杨一群也听说,这个县政府和老百姓关系那是水火不容,有一帮子人老是向当地百姓征粮派款,弄得人心惶惶,民怨沸腾。还听说,当地百姓为了反抗这个临时政府,还组织起来一直什么社进行抗争。杨一群看了一眼王县长,心里说,是不是你带着人祸害当地百姓呢?你吃着政府的俸禄,咋不去抗日呢?他看着这个相貌堂堂的县长,无论如何也与传说对不上号。他只好应付着说了一句:“哦,是王县长。你今天找我有啥事啊?”

下面,王县长开始展开讲了:“杨先生,你也知道,日寇侵我中华,占我国土,杀我百姓,天怒人怨。蒋委员长讲过,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有抗战守土之责。我县政府,眼下陷于困难境地,要人没人,要枪没抢,要钱没钱。只有向当地百姓征收一些费用,闹得百姓对我们很有怨言,说我们不抗日,只知道搜刮百姓。为了给全县百姓一个交代,我县政府决定,在全县范围内,寻找有志之士,号召全民抗日。听说你文武全才,一身正气,我想,你作为中华民族之一员,同为华夏子孙,一定会对抗战守土做出自己的贡献。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有两点,第一,请你加入我们的组织,你可以带领一个小队,专门负责对日伪汉奸的截杀事宜;第二,我想请你慷慨解囊,为县政府纾困解难。我想杨先生不会看着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被日寇蹂躏作壁上观吧?”

原来是来拉他入伙的。杨一群沉思了一会儿,想想王县长刚才的一番慷慨陈词,如当场拒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这也不是他的性格。答应了吧,一个是这个县政府在百姓当中名声很坏,他不想和这种人同流合污;不答应吧,又怕自己落下个贪生怕死没有爱国心的恶名。还有资助一事,他想想目前自己的实力,就维持会和大野猪那里就花了不少银元,这又娶媳妇也花了不少,家里已经没有多少剩余钱了。这个事情只能从长计议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很婉转的说道:

“王县长,你看,我这里也不宽裕啊。我昨天才娶了媳妇,堤南维持会那里,还有大野猪那里,因为有人告我欺压良善,强占别人土地,日本人要抓我,也花了不少钱,直到现在还没有个明白说法。家里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娘,我,这也出不去呀。我不是贪生怕死,如果是我一个人,我马上给你走。你看看,我眼下确实走不开。这样吧,等我安置好了,我再去找你怎样?”

王县长听了杨一群的话,想了想,也觉得有些道理,不像推却之词。他扶了一下眼镜说:“那好,杨先生,我等你的信儿。这样吧,你有事了就去县政府找我,我一般都在那里住着。就是找不到我,也会有人和你联系。还有,你有了什么难事,我也可以派人来帮你。比如除掉你的对头,扫除你的障碍,这都不是难事儿。至于资助一事,随你个人意愿,我绝不强求。我只是想说,国难当头,每一个中国人都要为抗日出一份儿力。我还给你透露一个信息,政府有令,只要是杀死一个日本人的,无论是谁,提头奖赏五十块现大洋。目前,我那里已经兑现了五个老日头了。你如果有这样的朋友,可以介绍介绍,当时兑现。再困难,凡是和日本人作对,我们政府都大力支持。”

这个政策倒是不错,杨一群想,等哪一天,把老子惹急了,我先把你大野猪的头换了现大洋。不过,他觉得老日头不好弄,弄汉奸头相对比较容易,有时候,这汉奸比老日还可恼,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能少换些大洋。就抬头问道:“王县长,弄汉奸头奖励不奖励?汉奸倒是不少,比老日还多,俺这庄就有。”他想起来堤南据点里只有六个老日,而汉奸倒有十好几个,是老日的几倍。这庄指的是高二跑。

王县长摇摇头说:“不行,目前还没有政策,也没有这一笔费用。这都是国民政府给的经费,不能挪用。再说了,汉奸整个人都不值钱,单单一个人头就更不值钱。汉奸不行。”强调了一下弄汉奸不行。他还怕上峰治他个挪用公款罪。

忽然,杨一群想起来一个问题,他问:“王县长,我看老日和咱们中国人长得差不多,他提个人头去换现大洋,你咋知道一定是老日头呢?”

王县长很自信地说道:“不一样,第一,杀老日,据点那里有动静,动静还很大;第二,老日大多数有小胡子,穿的衣裳也不一样;第三,欺骗政府就以汉奸论处。目前,还没有人敢拿着假老日头去哄骗政府的。”

接下来,杨一群又问了几个问题,看着天色已近中午,杨一群对王县长说:“王县长,你今天在我家里吃饭吧,我才娶了媳妇,你也喝我几杯喜酒。”

王县长站起来拱手告别,他扶了一下眼镜说:“杨先生,我就不打扰了,我还要去邻村找一个我们的线人,他现在已经是我们县政府的人了。至于是谁,暂时保密。再说了,我一个国民政府的县长,在你这里吃饭,传出去对你家不好。日本人知道了会找你麻烦的。告辞了。”说完,站起来转身走出屋门。

杨一群送出门说:“那行,回头我得空了去西乡县政府找你。你说的也是,我也不留你了。”

这就把不速之客王县长送出门去。回到屋里,杨一群心想,这个王县长,听他的言语不像是个冒牌的,身上有正气不说,还考虑得十分周到。他也知道我在堤南的事儿,看来是这个齐大儒告诉他的。这个齐大儒,他咋不跟着王县长干呢?你齐大儒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实下的情况,我能抬腿走人吗?话又说回来了,齐大儒能想到我是抗日人士,想到我是一个有志之士,说明齐大儒从内心还是赞成俺杨一群的。他咋不向王县长推荐杨青山和杨德中呢?杨一群这样一想,反倒感激了齐大儒。哼,不是俺有老娘,不是俺有小红鞋,我就跟了你王县长又能怎样。人这一辈子怎么活都是活,轰轰烈烈也是个活,窝窝囊囊也是个活,大丈夫应该学伏波将军马革裹尸,不应该像南宋皇帝屈辱偏安。他想起来老师给他讲的故事,不禁热血沸腾。想到激动处,拍案而起,似乎他已经是县政府暗杀队的小队长了。他想,当个暗杀小队的队长也行,专门暗杀那些汉奸,就像高二跑,就像唐七成,就像据点里的伪军,这些人都该杀,也容易得手。不过,还是杀个老日值钱,要不等哪一天得闲了,去堤南杀个老日试试?就先拿那个大野猪开刀。这个家伙可是个队长,杀了他就等于杀两个老日兵。说不定会换来一百个现大洋。王县长不是叫我慷慨解囊么?我就把这一百个现大洋资助了县政府。还有齐大儒,他老婆有病,家里穷得叮当响,还能想起来我是个好汉,知我者大儒也,我一定会想办法资助他,等我杀几个老日,给他去换大洋。我不要这些赏钱,我要了这些赏钱等于说我杀老日是为了钱,而不是为了国家民族。我杨一群不能落这样的寒碜。正当他心潮澎湃,向往着未来那轰轰烈烈的暗杀生活时,门口传来母亲的脚步声。他忽然从梦境里醒来,哦,这里还有个老娘呢。

老娘进屋来,她刚从西柴院回来,她找了几个人,把那头老骡埋了,这种年景,到处都是饥民,还怕谁扒出来吃了,让几个人赶着马车,远远地埋到了河滩里。心意尽了,随它去吧。就是被谁扒出来吃了,它也算是它再次为人做了一件好事。又把失火的草屋收拾了一回,把没有着尽的草料规整好了,放到南边那间;牲口棚也重新拾捯,弄了不少木棍,搭了起来,冬天还有能御寒,看来,没有两三天时间不能完工。老太太回来做饭,她瞧见从家里走出去一个人,仔细看了看也不认识,心里不踏实,回来就问儿子这人是谁。以前她不是这样的,自从高二跑告到堤南,她看见生人心里就犯嘀咕。杨一群说是齐大儒领过来的人,说是要让他去县政府公干,他说他没有答应。没有细说。说完,老太太到厨屋忙活。这时候,小红鞋也从堂屋出来,她已经把她扎花的针线带过来了,她在堂屋扎花绣鞋。听见婆婆说话,知道该做饭了,急忙放下手中的女红,来给婆婆帮忙。她也知道,今天中午干活的人多,需要做很多饭。来到厨屋,婆婆正在点火,用火镰把火绒燃着,又抓了一把干草,填进灶膛里,不一会儿,柴火就被引燃了。小红鞋上前拉过小凳子坐下,说着:叫我烧吧。就开始往灶膛里添柴。这时候,婆婆想起来昨夜的事,就小声嘱咐媳妇说:

“妞妞啊,你看咱家就这三口大人,咱家要赶紧添个小孩儿,这事都靠你了。你要抓紧,让咱杨家也兴旺起来。今儿黑里,你铺上个单,我明天要看。要还是没有动静,那我可不依。不是你的事就是小群的事。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也不一定活几天咧,我得趁我还活着,让我看到孙子。你俩要抓紧给我生出来一个。”

听着婆婆的唠叨,陈氏也不言声。听了好半天,陈氏才问:“娘,铺个单弄啥咧?”

婆婆看了一眼这个小妞妞儿媳,说了一句:“你这个傻孩子,铺上你就知道了。”

这放火的人也真会找时候,这不,剩下的饭菜都是办喜事剩下的,放锅里熥了就能吃,另外再搅点儿面汤就成了一顿饭。给帮忙的人做饭,让老太太省心又省力。不一会儿,从西院过来几个人,都是本村年轻力壮的男人,能吃能干。老刘为了防止人再来放火,没有跟来,他说等一会儿给他捎点儿吃的就行。

一群人吃完饭走了,留下来小红鞋帮着婆婆收拾残局。杨一群吃完饭去屋里摆弄他的两把枪,他把枪卸开了,用枪油擦拭,然后又重新装上。在屋里不停地瞄准,还不停的“啪啪啪”直喊。小红鞋进来拿手巾,吓了一跳,赶紧缩着脖子跑出去了。跑到厨屋对婆婆告状说:他在那屋里玩枪。气得婆婆用手往那屋里指点,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数落起来:“就是不干一点正事,就是不会干一点儿正事,我看啥时候才能成人。”其实她不知道,平时不练,用时再练就晚了。这个晚,也许就是完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玩鹰的人不想叫鹰啄瞎了眼睛,就要把鹰驯服了才是驯鹰高手。

晚上,又该睡觉了。小红鞋按照婆婆的吩咐,在床上铺上了单子,为这件事,婆婆还专门过来视察一番。杨一群不解,问为什么铺单,小红鞋也是只有摇头,没有说话。夜深人静时,洞房内开始安置睡觉。这是第二个晚上,婆婆明天还等着勘验。那床单就是证据。二人躺下来,杨一群吹灭了灯。小红鞋像一个小鸟一样,往床上一躺,屏住呼吸,不说一句话。这时候,杨一群问她:“累不累?”陈氏摇摇头,没有言语。杨一群又问:“瞌睡不瞌睡?”陈氏又摇摇头,还是没言语。杨一群挨着小红鞋躺下,说了一句:“那就睡吧。”小红鞋没吭声,停了好大会了,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明显有话,人就不说话。杨一群问:“你叹啥气呀?”陈氏小声说:“娘说了,让我给你生个孩子,明天她还要来看。”杨一群不解,生就生呗,还看啥呢?生孩子又不是一夜就能生出来了。他问小红鞋:“看啥呀?”陈氏回答:“看单。”杨一群又问:“看单干啥?”小红鞋说:“不知道。”停了半天,小红鞋发现还是没有动静,沉不住气了,她扭头看了一眼男人说:“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杨一群笑了,他用手拍拍陈氏说:“不要你我干啥费劲从河北沿儿把你抢回来呀?”小红鞋说:“这样就能生出孩子吗?”杨一群想了想说:“你不是还小嘛,等你长大了,会生孩子了,咱们再生孩子。”小红鞋听了,竟然呜呜咽咽哭了,边哭边说:“俺都十七了,过年就十八了,正月生。”杨一群笑着问:“真的吗?”陈氏马上开始诅咒发誓说:“谁骗你谁是小狗。”杨一群知道了,小红鞋是想马上给他生个孩子,不然的话,婆婆要拿她说事儿呢。于是,小红鞋还是抽抽搭搭地哭了,似乎谁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看着小红鞋委屈的样子,杨一群说:“你也别哭了,咱还是先不要小孩儿吧。”接着,俩人都安静下来。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眼泪一直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只是自己管不住自己。不知道啥时候,俩人醒来,看看窗户,还没有天光透进窗来。鸡已经叫过五更了。杨一群睁开眼睛,听见母亲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他悄悄地坐起来,想着,该起来练功了。小红鞋也醒来,她一睁眼看见男人在被窝里坐着,就伸手把男人的腰搂住了。还把小脑袋钻进男人的怀里,像只小猫一样,不停地蠕动。杨一群又不想练功的事了,正在这时,却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和谁说话:

“你起来这么早,天还没有大亮咧。”

看来,是西院干活的人来了。杨一群再也没有心情做下去,他忽地坐起来,抓起椅子里的衣裳就往身上穿,边穿衣服还边说:“我该起来了,娘起来了,一会儿又会来叫门。你也赶快起来吧。”小红鞋很失望地坐起来。杨一群笑着说:“你还害羞,你是我媳妇。”小红鞋说:“我当是你不想要我了。”杨一群穿上衣服下了床,边提鞋边说:“别急,咱以后再说生孩子的事吧。你可别哭了,你再哭我就不要你了。”“以后我一定不哭。”小红鞋发着誓言,一副很坚定的样子。

院子里又开始扫地,呼呼啦啦地响着。杨一群起来,先到茅厕里去了。就在这空档里,杨家母进东屋去了,直接从小红鞋身下抽出来床单,来到当门,借着微光,端详了半天,确定无异了,这才笑眯眯地走了。小红鞋从里边出来时,婆婆已经拎着床单去了门口,她随后来到厨屋,找洗脸水洗脸。这一切,杨一群一无所知。他从茅厕出来,开始在院里练功,打了一套拳;还从屋里拿出来一根木棍,舞得呼呼生风。小红鞋刚一露头,差点儿被棍尖扫住脑袋,吓得她赶紧把头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