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妞妞见娘
上回书说到,杨一群滩中放马,要去寻找北沿儿老黄。他和大白鹅对话以后,感到肚中饥饿,抬眼看了看正在吃草的大白马,决定骑马先去喂喂自己的肚子再说。俗话不俗,人官肚不官,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他来到大白马跟前,用手抚摸着马鬃,既心疼又感激。不是这个老伙计,他和小红鞋就葬身大沙岗了。他说了一声“老伙计,还得走啊。咱们报仇去。”说罢,把马牵到路上,一个鹞子翻身就稳坐在了马鞍上。两腿一夹,喊一声“驾!”那马就跟灌了鸡血一样往前奔驰而去。看那架势,就像刚从马厩里牵出来一样威猛。不一会儿,杨一群就遥遥望见前面路北有一溜大杨树,杨树北边是一片隐隐约约的房屋。他当时就断定,这就是刚才大白鹅说的那个村庄。他快马加鞭,来到大杨树那里,又看见一酒幌子在迎风飘扬。他想,酒馆到了,我杨一群先吃饱喝足再说寻找老黄。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连大白马都饿了,别说年轻力壮的一个大男人了。杨一群要了两斤牛肉,一只烧鸡,还打了一斤黄河老烧,坐在一个单间里,开始大吃大喝起来。不一会儿,就把酒肉扫光,又喝了一碗汤,打了一个饱嗝。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叫一声:“掌柜咧,算账!”掌柜的跑过来,看到桌子上的东西都吃光了,扭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心里却说,这个人可真能吃,这也不知道是几天没有吃饭了。算完了帐,杨一群本来想向掌柜的打听老黄是不是住在这个庄里,又一想,不行,眼下日本人的眼线很多,万一打听不好,被汉奸盯上,连老黄也得跟着遭殃。他出了酒馆,骑上大白马,按照大白鹅给他指的路,一直正北往村里走去。来到村南头,他看了看那些房舍,多数是一些破破烂烂的老草房。就是有几所瓦房,也是被风雨剥蚀的不成样子。他从庄南头挨着往北查,查到第三家就停住了。他站在这家门口,看到院子里有个女人在往屋里抱柴火,就往院子里喊了一声:
“老黄在家不在?”
院子里的女人听到喊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骑白马的年轻男子站在她家门口,随口问了一声:“谁找俺家掌柜的呀?你找他啥事儿?”
有一斤老烧下肚,杨一群此时已经有些醉意了,他还以为仍在河边的草丛中做梦,他觉得大白鹅就在他的眼前,他摇摇头,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大白鹅的影子。就翻身从马上下来,趔趔趄趄的来到一棵树旁,把白马栓到树上,然后,大踏步地向老黄家里走去,就像走进了自己的家。
各位,你可能说杨一群是碰巧了找到了一家姓黄的,大白鹅的梦中指引,那只能是杨一群的幻觉。一切都要事实来验证,看看大白鹅是不是真的来到河北沿儿了,大白鹅是不是真的又起死回生了,这里暂且按下不表。咱回头再说小红鞋和她的三娘在陈家寨都遇到了啥人,陈八斤到底去了哪里。
小红鞋看着羊羔他爹骑上大白马往东走了,她就照着男人的嘱咐回到了三娘家的屋里。她刚一进屋们,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她的身边出去了,她咋一回头,那个人影就不见了。她走近三娘,坐在离她三娘只有一胳膊远的床前,问道:
“三娘,是谁从屋里出来了?我没看清楚他的脸。”
三娘好像刚哭过,脸上的泪痕还是新鲜的。她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痴呆呆地看着小红鞋说:
“妞妞啊,那不是你娘吗?你没看见她呀?你和那个人出来以后,你娘就走进来了,俺俩说了好一会儿话。你娘还说叫你住在俺家,等她从南沿儿回来,你再回你家里住。她还对我说,叫你千万不要出这个屋门。说你和南沿儿咧杨一群成亲了。你今天来,跟着你的那个人,就是那个骑着大白马的男人,他是不是你的男人哪?”
小红鞋想起来杨一群交代她的话,就回答道:“他不是,他是我表哥。他把我送来就走了。俺娘真的来了,她不是......”说了半截,想起来男人交代她的话,又不说敢说了。她问,“三娘,俺娘她去哪里了?她还回来不回来了?”
三娘说:“妞妞,这几天你三娘都在家里,俺俩天天见面。她一定会回来的。胡十三被一群羊打死了,你娘再也不用怕他了。你也不用害怕,以后有你男人保护你,没人敢来害你。”
小红鞋惊恐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她既害怕又盼着她娘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想到了八斤和狗蛋,就问:“三娘,八斤哥去了哪里了?”
三娘说:“八斤被一群羊吓傻了,从家里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想起来狗蛋弟弟,既然俺娘来了,她肯定知道狗蛋弟弟的去向。她又不敢多说,就试探着问三娘:“俺娘还说啥了?她说没说狗蛋的事啊?”
三娘马上站起来,来到门口,神神秘秘地把门关上,屋里马上就变得一片漆黑。小红鞋害怕极了,她哆哆嗦嗦地问:
“三娘,你在哪里呀?”
黑影中,一只颤抖着的手摸到了小红鞋的脑袋,把小红鞋吓得,差点晕过去。她惊叫一声:“三娘!”双手抱住了脑袋。
这时候,三娘已经坐到了床沿儿上。她小声回答道:“别喊,我对你说,狗蛋没有死,你娘说了,他在南沿儿,你娘不叫我说。你先别问。你娘还说了,狗蛋被一个贵人收留了,不让我操心。”
小红鞋颤抖着嘴唇说:“三娘,我害怕!”
三娘在黑暗中嘘了一声说:“别害怕,三娘我保护你。你娘也在那院,只要听说有坏人来,你娘一个人就挡住了。你娘厉害得很,她会念咒,就像孙悟空的师傅唐僧,一念咒那个坏人的头就开始疼了。”
屋里一老一少,说着神神叨叨的话,不知道是做梦还是清醒着。小红鞋处在黑屋里,一直感觉是在梦中。她觉得有一只手在抚摸她的头。她感觉到,还有一股气息吹在她的前刘海儿上。她闻到了一种蜜蜂的气味,这不就是她娘身上的味道吗?刚才她还半信半疑的,这一会儿,她对于三娘的话已经深信不疑。她相信娘就在这个屋里。娘只是不想说话。她不由得叫出了声:
“娘,你在哪里呀?”
牲口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牲口咀嚼的声音,时不时地还有牲口打喷嚏的声响。坐在离灯光较远的人,听到身后头有动静,不由得汗毛直竖起来,头发稍嗖嗖地响。正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响,灯泡烧了,屋里顿时变得一片黑暗。这让人们感觉到大白鹅就在身边。不由得一起喊起来:
“老齐,先别说咧,把灯泡换上再说。你这是不是故意吓唬人哪!把俺咧孩儿都吓哭了。”
黑暗里,有一个小孩儿真的在哭,他抱着他爹的腿说:“爸爸,我怕大白鹅!”
屋里一片嚷嚷声,都吵着叫饲养员赶紧换个灯泡。
饲养员摸摸索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灯泡,凑着窗外透进来的星光把灯泡换上,又坐回了他的卧榻上。只听见齐大儒把惊堂木一摔,咳嗽一声说道:“胆小就别来听。下面书归正传。”
黑暗的小屋里,忽听三娘说:“妞妞,咱去您家看看吧,你娘在家等我,咱去和你娘说说话吧。夜个俺俩就说了半天话。你娘也不容易,自从胡十三死了以后,你娘白天就没有出过屋门。我都是吃罢黑了饭再去找她说话。”
小红鞋听后,半信半疑,她带着哭腔说道:“都说俺娘.....还有,他也说,就是羊羔他爹也说,俺娘......”
三娘打断了小红鞋,小声说:“别胡说,咱门口不少人都和您娘说过话儿。走,咱俩去吧。你娘肯定在家里等着咱呢。”
说罢,俩人出门去了大白鹅的家。自从大白鹅和小红鞋走了以后,这个院子再也没有住过人。大白鹅已经死了这么多天了,又是后秋天气,院子里肯定是落叶遍地,灰尘满屋。蜘蛛网布满了各个角落。小红鞋跟在三娘身后头,快步走进自己家里,来到屋门口,三娘上前就把屋门推开了,并回头朝她很神秘的说:“快点儿进来,你妈害怕光,俺俩说话都关着门。”
小红鞋走进屋里,三娘回身就把门掩上,屋里霎时变得和三娘家里一样漆黑。小红鞋看不见三娘,就伸手向前摸索着,口里不停地叫着“三娘”。
“嫂啊,你在哪儿啊?妞妞回来了。”
黑影里有人回答:“我在床上坐着咧。妞妞回来我知道,她女婿我也见过了。”
这分明是大白鹅的声音,可是,妞妞听不见,她只能听见三娘在说话。
“妞妞是他表哥送回来咧。不是她男人,他表哥把她送到俺家就骑着大白马走了。”
黑影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大白鹅的声音。她专门对三娘说话:“妞妞回来了,叫她跟你住在一起吧,我这里黑,也没有吃的。我也不用吃饭。你叫妞妞把这钱拿走吧。这还是南沿儿咧给的,我又添里一些。就在抽屉里搁着。”
三娘就说了:“你自己给她吧,别叫我在经手了,钱捎少了,话捎多了,将来咱俩不好说话。”
黑影里又说:“我信你,就在中间那个抽屉里。我也没查多少,都拿走吧。她眼下急用钱,俩人花钱多,小群也不知道仔细,都给她吧。不够了再找我拿。我还给她放着一些咧。”
小红鞋只听见三娘一个人在说话,听不到另外的声音。她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梦境中。她迷迷糊糊地问三娘:“三娘,你和谁说话呀?”
三娘说:“和你妈说话,你没听见你妈说话吗?你妈说了,中间的抽屉里,放着一些钱,她叫我对你说,你把钱拿出来吧。你妈说了,不够了再来拿。你看看有没有。”
小红鞋半信半疑地摸黑走进去,把抽屉拉开,用手一摸,果真摸到了一个钱袋子。她把袋子拿出来,感觉袋里有不少的钱,她还听见银元相互碰撞摩擦发出来的响声。她拿到钱袋以后问三娘:
“俺妈为啥不给我呀?俺妈不想见我吗?妈,你在哪里呀?你为啥不想见我呀,你就不想我呀?妞妞可是天天想你呀!”
正当小红鞋啜泣着叫着妈的时候,忽听三娘小声说:“快点儿妞妞,你娘叫你拿着钱袋赶紧走,她说,她听见外面有人。”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小红鞋就往门外走。妞妞挣着要回头见妈,还不停地叫着“妈”。俩人出了屋门,果真看到门口有个男人要进来。他看见屋里出来两个女人,怔了怔,竟然转身走了。
随后,小红鞋就跟着三娘回家去了。
回到屋里,三娘急忙把门关上,嘱咐小红鞋道:“把钱放好,不能叫贼看见。贼偷眼见,贼看不见就不会惦记你了。”
小红鞋的心思不在钱上,她不明白她娘为什么不愿意见她。三娘让她把钱放好,她不想去拿这些东西,她自小就对钱就不感兴趣。她十分懊丧的对三娘说:“你拿着吧,都给你吧,我不要钱。我就想我妈,她为啥不和我说话呀?”
三娘说:“那中,我先给你放着,等你用钱了再向我要吧。我可不花你的钱,你娘说了,这些钱都是叫你用来买吃买喝的。三娘我也有钱。你妈说,眼下她还不想见你,她说了,她见到你了对你不好。”
说到这里,小红鞋突然想到了杨一群,她喃喃自语起来:“羊羔他爹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她不会不要我吧?”
三娘说:“你说你男人要来?不是你表哥不是把你送来了,你男人他去哪里了?”
忽然,小红鞋屏住了呼吸,静心听了听说:“三娘,院里有脚步声。是不是八斤哥回来了?”
三娘说:“不会,是不是你娘跟来了?叫我出去看看。”说着,就去开了屋门,走到了院子里。刚出门,就听见三娘在院子里说话,“嫂,妞妞在屋里,你不是不叫她和你说话嘛,你咋有跟来了?”
下面就没有声音了。
书说到这里,掰戏眼的人又来了,他坐在离电灯较远的地方,朝着老齐发问:
“老齐,你净是瞎呲咧,三娘能听到大白鹅说话,小红鞋为啥不能?大白鹅还是她娘咧,母子连心哪。”
“对呀,她为啥不能听见她娘说话啊?”
齐大儒就知道有人踢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不紧不慢地说:“你到阴间走一遭,你也能听到大白鹅说话。这叫过阴。老包过阴你听说过没有?要不说老包可以到阴间断案哪,阴间的冤枉也不少,不是阳间才有冤枉。小红鞋是阳间人,纯阳间的女人,所以,她不能听见大白鹅说话。”
“那你说三娘就过了阴了?”
“早年她死过一回,到阴间走了一遭又回来了。她是阴阳两道都能通。”
黑影里嘟嘟囔囔地说:“瞎呲!”
里边有个和齐大儒差不多大的老头,他知道小红鞋和大白鹅都被杨青山和杨德中埋到过沙岗那里,就接上问:“小红鞋也叫埋过。她也算过了阴了。”
齐大儒接上说:“这个我比你清楚,我在场。她是仙家,根本埋不死。”
嘴是两张皮,咋说咋有理。齐大儒总能和你对上,他是说书人,哪能轻易叫你问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