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回到村里,杨一群和齐大儒来到酒馆吃饭,俩人要了牛肉野兔肉,还要了一斤酒,开始喝酒庆贺。不一会儿,齐大儒就满脸通红了。他开始向杨一群讲他的道理。他说:“为啥要急着去?这是抓对方的软肋,他正在那里得意忘形。人哪,往往是一得意就忘形。他正想着能把你这样的高手除了,他胡十三心里该有多自豪,多高兴啊。再说,他知道你被埋在沙岗里了,他不知道你又逃出来了。这个时候我们趁他麻痹,打他个出其不意。话又说回来,等他知道你活着回到了南沿儿,他就会格外留你的神。他想着,这是死仇,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他善罢甘休,就会格外地小心。说不定,他还会给咱们也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咧。那次放火,不就是趁着咱办事,给咱来了个火攻吗?这叫趁虚而入。兵法云:兵者,诡道......”
“老齐,先别云了,先喝酒,吃肉,你这次的算计很成功,给你记上一功。不过,我没有现大洋了,等我再弄来现大洋,全都给你。来,老齐,干一杯。”说着,自己先喝干了。
齐大儒摇摇头说:“我可不敢和你比,我不能干了,我要是干了,我就醉了。大洋我是不敢要了,你还是自己拿着吧。”皱着眉头,朝杨一群摇手,小声说着,“青山要是知道了,又该说咱俩不够意思了,这个事儿别对他说。”
“中啊,不对他说。那你随便喝,随便喝。老齐,我对说,这个事儿不是,你说得对,回去谁都不能说,青山哥,德中哥,还有俺娘,小红鞋,都不能说。就连北沿儿老黄也不能说。对了,老黄这一阵没来找过你?他不是说要攻打......”杨一群突然想起来北沿儿原阳支队的老黄,他记得老黄说要攻打堤南西乡的老日据点,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为什么就没了下文呢?他忘了这是在酒馆里,声音稍微大些。
这时,酒馆里又进来几个人,看着杨一群和齐大儒喝酒,打过招呼就进去了,似乎没有听见他们说话。齐大儒就朝杨一群摇摇手,示意不要多说。俩人就吃了一点东西出了酒馆。刚出门,杨一群附在齐大儒的耳朵上说:“老齐,北沿儿老黄再来了,你叫我一声,俺俩说说话儿。我觉得这个老黄弄事都是弄大事,不像南乡王县长,说话不算数,还弄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老王不像是干大事的人。老黄中,我就喜欢这样的人。大弄家,大弄家。攻打,建立啥?对,建立五区,我喜欢。我也有人,祥和滩,王庄,都有我的弟兄,只要我一句话,拉起一支队伍没有问题。我不加入他们,不入伙,我要干就自己抄家伙干,干死一个是一个。谁都别想对我指手画脚。”杨一群有些醉意,俩人肩靠着肩,相伴着往家里走。
走到半路上,趁着酒劲,齐大儒还是对小红鞋有看法,他眯缝着醉眼说:“小群,我也不想多说了。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这女人哪,不能太在意了。就像这一次,不是这个女人,你会出这样的事?咱黄河两岸的女人多得是,你要啥样的我给你找不来?你说吧?我开始看了她头一眼,我就知道,祸水,都是祸水。不假吧?事到如今,说多了你也烦我,我只是提醒你,以后,不要相信女人的话。她说往东,你就往西,他说撵狗,你偏撵鸡,她说吃稠的,你偏喝稀。记住,永远不会出错。”
“中中,老齐,咱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这人吧,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冯玉祥说了,要过新生活,要破除迷信,打烂寺院,封闭烟馆妓院,要建立新秩序。建立新秩序,你不懂吧?四书五经好,新生活也好。我娶小红鞋,就是,就是追求新生活,就是破除旧观念,追求,追求,那个,不给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我这是对牛,对牛弹琴。我相信,我一定能成功。”
杨一群开始对齐大儒进行冯玉祥的新生活教育。他本来想说,他要破处陈规陋习,追求自己心中所想,追求以前没有过的事情,或者是别的地方有本地没有的,他要让他心中所想所望从他这里兴盛起来。按现在的话说,就是精神层面的东西,而不是单纯的丰衣足食和床笫之乐。可是,他知道齐大儒不喜欢这些,加上酒精麻醉,大脑混沌,语言有了障碍,口齿不清,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齐大儒摇摇头也不想听,他带着几分醉意含含糊糊地说着:“我不懂,我不懂,我又没去开封上过学,我就是念了几年私塾,不懂新生活,不懂破除迷信,不懂打烂寺院。我只懂如何避凶趋吉,如何保住这条老命。”齐大儒也不抬杠,他相信自己的理论和判断。
来到杨家门前时,俩人站在街上说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地说。说的时间长了,齐大儒站不住了,他的腰越来越往下探,骑马也累人,他需要回家休息了。临分手时他附在杨一群的耳朵上咕叽,他似乎是说:小群,我的亲兄的,我的亲不溜溜的亲兄弟呀,你对我不薄,我对你也忠心,咱俩是,咱俩是弯刀对住瓢切菜,弯刀......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你那个女人和新生活,我不想管,我只是有一句话,也是老哥哥我的肺腑之言,你一定要记住,往后,就是从现在开始,咱们的对头越来越多,你要时刻小心。不要大意,大意失荆州,这一回不是,你可不能再怨诸葛亮。堤南,高二跑,北沿儿,都不能大意。他们不会白白吃亏。咱俩人,只有我懂得你的心,也只有你能懂我,你我是高山流水,就是那个弹琴的,春秋,摔琴,叫啥?姓俞,你看我这记性。不说了,啊,平时,啊,这个......就是这一类的嘱咐。最后,还是最后,他说了一句肺腑之言,他还是附在小群耳朵上说的,他说:“兄弟,我的亲不溜溜的亲兄弟,杨庄没有你,就没我齐大儒的活路了!”很动情地抓住杨一群的手,似乎要掉泪了。他觉得,自从他来到杨庄,让他逐渐发现,杨一群就是他的知音,这个人注定了要改变他一生的命运。这个人就是他的异性铁杆亲兄弟。
说完这句话,俩人站在街上,不忍分开,四只手紧紧地握着,扭过头去,眼泪婆娑,半晌不语。看来,这杀人也能杀出兄弟情义来。
除掉了胡十三,送走了大白鹅,这世界似乎平静了许多。小红鞋因为失去母亲,也因为被沙土埋了一回,还差点回了她的天庭,去找她天上的姥爷姥姥,本来就薄弱的身体,就显得更加孱弱了。她病了一场,杨一群找来郎中给她诊病,好不容易调理的能走路了,天气也暖和了,她和狗蛋,小羊羔,在院子里玩耍。逐渐地,时间把她头脑里的悲伤带走了许多。转眼出了正月,春风吹过黄河,吹进了村庄,万物开始复苏,小鸟开始歌唱。河里的冰也逐渐融化,人走不过去黄河了。杨一群也不再考虑到北沿儿看姥姥的事情,尽管胡十三已经不在,那里的张十三,王十三不知道还有多少,那里的匪患,日伪势力,比南沿儿严重得多。杨一群目前想到的就是,北沿儿老黄一直没有音信,他和齐大儒说过多次,老黄来了告诉他,他想和老黄交个朋友。到了三月三,没有等来老黄的消息,齐大儒倒是把赵秘书引来了。赵秘书来到杨一群的家,他坐下来以后,首先表示歉意。他说,上次割老日头没有兑现承诺,王县长感到非常抱歉。上次说那事儿的时候,正是日军和国民党二十二师补充团交战激烈的时候,顾不上这些事。王县长这次专门让赵秘书送来歉意。赵秘书说了,下面只要有老日头拿来,马上兑现五十个现大洋。至于那两个头,时间过去太久,无从考证。不过,只要能把那两颗人头拿来,再辅以其他证据,也可以兑现。杨一群明知道,这是王县长们在和他打太极拳,这个时候了,谁会把老日头放在家里等着兑现大洋呢?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他冷冷地说道:
“赵秘书,谁会把老日头放在家里,等着你来送现大洋啊?扔到路上喂狗了。”
赵秘书吃得胖胖的,像个神态一样坐着,规规矩矩地,一会儿一扶眼镜,目不斜视,看着一个方向不动,似乎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能说话。他想了半天,终于又有了以下承诺:“杨先生,以后的事,我来和你联系,我们的上峰要我们的战果,我们必须拿出凭证,才能向上峰争取经费。你也知道,我们现在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县南的临时县政府也被日军占领,我们目前在洧川一带活动。都是分散形式,说流亡政府也行,一般不集中的,手头的武装也很有限,要杀一个老日,谈何容易。我们王县长还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这里。你这一次再弄一个老日头来,我保证,五十个现大洋如数兑现。”
看着这个胖胖的赵秘书,杨一群心里就有气,他想着,王县长咋不来呢?他是没脸来见我吧?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堂堂一个国民政府县长,说话如放屁。你以为我割一个老日头像割韭菜那样容易?扯淡!不过,当着赵秘书的面,说多无益。他就压了压火气,平缓了语气说:“赵秘书,你也知道,咱这一带的老日被袭击这两次以后,防备严密了,想轻易得手简直如同登天。要割也只能去开封碰碰运气了。我去过一次开封,城墙上倒是有个站岗的可以试试。不过,我也不敢给你下保证,只能答应你去试试。”
听了杨一群的话,赵秘书觉得有门儿,他破例看了一眼杨一群,欠欠身,正襟危坐,开始说话:“嗯,好,你这个计划我完全赞成,就这样办吧。”这一会儿,他似乎成了长官,对于杨一群这个作战计划,他表示批准。
看到赵秘书的形象,杨一群差点儿笑了出来,他忍住笑,又继续说:“中是中,我得先去看看,好好合计合计,城墙那么高,我从哪里上去,从哪里下来,这都是必须弄清楚的。还有,我不能把我自己搁那儿,这一点最重要。我不是贪图几个银元,我是看着这些畜生在咱们家门口为非作歹,我这心里难受。”
赵秘书不失时机地给予表扬:“是啊,你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有志青年,有这种胸怀志向,应该给予嘉奖。我会向王县长汇报你的功绩的。”
“什么功绩,我还没有去呢。开封,几十里路,跑过去,割住人头,再连夜跑回来,不敢保证路上安全。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到处都是老日和汉奸,到处都是维持会和便衣队,确实很难。”
这个时候,杨一群又想起来北沿儿老黄了,他把这个赵秘书和老黄相比较,觉得这个赵秘书太虚假了。
“那好,我就不打扰了,停几天我还会来的。我就是一时来不到,只要你得手了,拿着人头,还去贺庄找我们的线人,他会找机会把情报传递给我的。”说着,站起来要走。
看看天色已近中午,杨一群想留赵秘书吃饭,被赵秘书拒绝了。
送走了赵秘书,杨一群去找齐大儒商量这件事,他主要是想听听齐大儒的高见,齐大儒的话还是很有远见的。他发现,凡是只要按着齐大儒说的行动,就不会出事,这个人一向谨慎,太冒险了宁可不做,保证自己安全才是第一位。他来到齐大儒家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出来!”
“好话不背人......”女人又开始咱在院子里吆喝起来。
全是暗号。齐大儒一声不响地来到门口,也不看人,直接往北一拐弯,俩人就蹲在了大杨树下。齐大儒就伸着瘦长脖子问道:“赵秘书来弄啥?”
“来要老日头,说是上峰要的。还说,这一回......”
还没有说完,齐大儒就不高兴了,他眯缝着眼睛说:“我日他得儿啊,他以为这是买牛肉买兔肉咧,拿住钱就能买回来?”刚要低下头去,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又问,“上次那两个人头不算事儿了?”
杨一群说:“赵秘书说了,没有凭证,不好向上峰交代。”
“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嘛,谁会把两颗人头放家里呀?”
“别说这个了。我问你,北沿儿老黄最近没来找你?”
“没有。”
“我觉得老黄说话有谱,他不是说要攻打老日据点么,也不知道啥时候动手。”
“你想参加?”
“有点那个意思。不过,我是我,他是他,我不参加他们的队伍,我只是想去攻打一回,过过瘾。”
“那中,下一回老黄来了我去叫你。”
这一阵子,杨一群老是想起来北沿儿老黄,他们一见面就提攻打日本人炮楼的事。可是,这个老黄却一直没有出现,这让杨一群一直挂念着。
左右看看无人走动,杨一群凑近前问老齐:“这个老赵说的事儿,就是那割人头的事儿弄不弄?”
齐大儒看了看路上没人,他也凑近了杨一群说:“弄不弄都中。这一回再弄,就没有上一回容易了。老日都惊心儿了。”停了停又说,“堤南是不中了。”
“我想去开封西门那里弄一回,你看中不中?”
“那里的老日多呀?一旦发现了,你跑都跑不掉。我看不中,风险太大。不保险的事儿,宁肯不弄。”
“不要紧。我上次想进城看看俺师父,走到西门口,看见不少老日在查行人。我发现城门上有个老日在站岗,是不是就一个人,我没去跟前看。我想,要是只有一个老日,我琢磨着我能上去。”
“被发现了咋办?探照灯,机枪,摩托车,骑车,老日队伍,一齐出动,咱往哪里跑?”
杨一群急了,他立直了身体瞪着齐大儒说:“去看看再说嘛。不去看,啥也不知道。你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干这种事儿,不可能没有一点风险。”
“你真想去?”
杨一群点了点头。
“中。”齐大儒站起来,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只见疯婆子站在门口,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还不停地朝杨一群他们靠近。“我去家里一趟,换件衣裳,你也回去换件衣服吧,你那家伙放家里吧,让老日查出来就麻烦了。”
杨一群说:“家伙必须带着,路上遇上劫路的咋办?咱不去城门口转,就在城门口西边,远远地看看,差不多就中了。你还想让老日查一查你的良民证啊?”
“这倒也是。”
“我回家准备一下,现在出发,晚饭以前就能赶回来。”
就这样,两个人去开封侦察老日岗哨,准备再割一个老日头换大洋的事就说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