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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中劫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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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滩中遇险

上回书说到,杨一群在大白鹅的指引下,顺利地找到了一个人家,他站在门口问了一声“老黄在家吗?”院里的女人竟然答应了。他当时就从马上跳下来,把马拴在树上。然后,他一个踉跄迈进了老黄家的院子里。这是一个不小的农家院子,堂屋是三间瓦房,西屋是两间小草房,看来是做厨房用的。院子东边是一片地,地上还种着一些白菜萝卜之类的蔬菜。靠着东墙根是几棵大树。眼下已是后秋天气,地上落满了树叶。整个院子里呈现出一派萧条景象。

女人家有三十多岁,看面相也是个常年在田地里劳作的农家妇女。她看到门前来了一个年轻的醉汉,还骑着大白马,身上穿着大衫,脸上油红似白的,不像穷人家的衣着打扮。心里就起了戒心,放下手中的柴草,站在院子当中,等着杨一群上前说话。

杨一群来到院子里,朝大嫂一抱拳说:“大嫂,我找老黄大哥,老黄大哥在家不在?”

妇人问道:“你是哪里来的?你找俺家老黄有啥事儿嘛?”

杨一群回答:“我是南沿儿杨庄的,我叫杨一群。老黄大哥和我有一面之交,兄弟我有难了,想找老黄大哥帮忙。”

妇人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不像庄稼人的年轻后生,心里说,不像是落难之人,她摇摇头说:“没有听他说过。”稍停片刻,又问道,“你是咋找到我们家的?”

这种年头,到处都是日本人,土匪,劫路的,妇人不能不多加小心。特别是对眼前这样一个穿着不俗的男人来说,弄不明身份,她是不会轻易说出实话的。杨一群也知道女人对他持有戒心,他进一步解释说:

“老黄经常到南沿儿去,他和我们庄的齐大儒熟悉,他帮过齐大儒的忙。早年,齐大儒在这一带要饭,找活干,和老黄都是熟人。齐大儒就是那个带着一个疯女人,还有一个小妮子儿的。哦,对,那时候也许还没有这个小妞妞呢......”

酒劲上了头,他说话显得语无伦次起来。也似在自言自语着。不过,提到齐大儒,对女人似乎有所触动。她马上截住了杨一群的话说道:

“你是说那个瘦瘦的读书人老齐呀,他来过我们家。就是,就是,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咋找到我们家的呀?”

杨一群用手往南边一指说:“路上随便打听的。酒馆里的人也说了,老黄就是这个村的,我就一直找来了。老黄大哥不在家里?”

他本来想把河边碰到大白鹅的事告诉黄家大嫂,想了想,最终也不知从何处说起。他知道,他就是说了,这个女人也不会相信。准会说他说醉话说鬼话呢。

女人似乎放松了警惕,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怨塞,她对杨一群说:“老黄不在家,他好长时间没有回来了。俩孩子都快不认识他了。你找他呀,我找他还找不着呢。谁知道他啥时候会回家。你再去找个人问问吧。”

就这样,虽然找到了老黄的家,却找不到老黄本人。这让杨一群非常失望。他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想了半天,这才又对大嫂说:“大嫂,黄大哥回来你对他说,就说南沿儿杨一群来找他了。我就住在陈家寨,那个大白鹅是俺丈母娘。不过,她,她已经......陈妞妞是我的媳妇。这个事,老黄大哥都知道。我走了。我明天再来。”

说完,他转过身去,又是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这个大院子,解下马缰绳,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肚,顺着原路返回去了。他要去陈家寨找小红鞋去。这也是他眼下在这里唯一的牵挂。

来到河边,他看看天色尚早,困劲儿也上来了,昨夜一路奔波,实在让他疲惫不堪,又加上刚才那一斤老烧涌上大脑,瞌睡得两只眼睛实在是睁不开。他把马放到河滩里吃草,自己又找了一个背静的地方,抓了几把干草,躺下就呼呼睡去。不知道睡了几个时辰,他忽然觉得有人叫他,睁开两眼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人。这个人叫着他的小名,“小群小群,别睡了,前边有人劫路,你当心点儿啊。”他以为是在梦中,翻了个身,又要睡去。可是,这个人仍旧在他耳边叫他,“小群小群,别睡了,前边有人劫路,你当心点儿啊。”他仍旧不去理睬,又想继续睡觉。哪知道这个人还在叫他,叫到最后了,说了一句,“小群,我是你爹,你赶快给我起来。”他忽地一下就坐起来了。揉揉眼睛,环顾四周,除了有几声野鸭叫,就是满地的蓼草和红荆条,眼前不见一个人影。刚才分明有人叫他,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就又躺下睡了。

忽然,他觉得有人在朝他身上绑东西,等他醒来时,他发现有几个人在围着他看,他身上已经被绳子困了个结结实实,根本动弹不得。他仔细看了一眼,原来是几个劫路的,他想起来刚才有个人在对他说的话,这才知道那不是在做梦。那个人可能就是他爹来救他了。他当时就有些后悔。不过,在他的印象当中,他爹的面容已经完全消失,那声音他也不再熟悉了。他看着周围的几个人问道:

“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有一个领头的凑过来说:“我们是劫路的,你是谁?还骑着大白马,怀里还揣着盒子,还穿着大衫,你到底是谁?来我们这里干啥?”

这时候,他发现这些人的后边,还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的大舅哥陈八斤。他朝八斤喊了一声:“八斤,你咋在这儿啊?”

听到喊声,陈八斤凑过来一看,原来是妹夫杨一群到了。他当时就被吓傻了,用手指着杨一群结结巴巴的说着:“他,你,你是鬼,他是鬼,他是妹夫,他是鬼。赶快跑,他会使双枪,他是杨一群,不不不,他是一群羊......”

听了陈八斤的话,几个劫路的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用手中的家伙指着杨一群说:“你是一群羊,你是,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一群羊?”

杨一群哈哈一笑说:“一群笨蛋,蠢货!仔细看看,我是杨一群,啥**一群羊,我还一群牛咧我。把老子的名字都改了,快点儿给老子松开。”

其中一个小个子说:“二牛,他他,他是南沿儿的杨一群,就是他杀死的胡十三。八斤,你过来,他是不是妞妞的男人哪?”

陈八斤已经疯了,他是那次杀胡十三时,被杨一群吓傻的,看样子目前的状况还不是十分糟糕。他身上穿的破破烂烂,和一个叫花子没什么两样。听见有人问他,就用手指着杨一群说:“他是杨一群,南沿儿咧,他会使双枪,他是个杀不死的人。赶快把他放了,他会使双枪,他就是一群羊。”

见到陈八斤这个形象,杨一群就知道,这个家伙不正常了,他朝八斤喊道:“陈八斤,你不回家在这里劫路,你娘想你都快疯了。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这时候,小头目二牛凑近杨一群,用杨一群的盒子指着杨一群的脸说:“你不在南沿儿,你来这里干啥?是不是又想杀谁?快说!不说我就,我就.....”说着,就去抠那枪的保险,就是找不到地方。

杨一群笑了,他一仰脸说:“错了,把我放开,我教你。”

二牛用枪一指说:“不用你说,我会。我把你放了,你还不要了我的命啊。”

这时候,陈八斤从后边凑过来说:“妹夫,我给你解开,你别杀我,你别杀我。二牛,他是妹夫,他不会杀我。”说着,就上来把杨一群身上的绳子就开了。

几个小劫路的站着没动,只是用枪用刀指着杨一群,个个绷紧了神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一群。二牛个头高些,看样子胆子也比那几个大些,他站在杨一群跟前,一直用枪指着杨一群的头。看着陈八斤给杨一群解绳子,不知是不是该阻止八斤。

绳子解开了,杨一群从地上站起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草,显得非常镇静,他朝八斤笑了笑说:“谢谢了大舅哥。”又拿眼往四周望去,他是在寻找他的大白马。他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大白马,就问,“我的马呢?你们把我的马弄哪儿去了?”

二牛朝西边一指说:“你的马也在那里睡觉。你说,你来这里干啥,不说清楚你今天就别想离开。不是八斤哥说,你早就变成鬼了。”

杨一群看看眼前这几个小劫路的,就知道都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他朝二牛一笑说:“兄弟,我也是遭了难了。你听我说,别总用枪指着我,这样对人不礼貌。你们四五个人,手里又拿着家伙,我还能跑了不成。放松点儿,咱慢慢说。”又朝八斤招招手说,“来来,大舅哥,坐下来说话。说罢你还得回家见你娘咧。”

陈八斤不敢坐,一说让他回家见他娘,吓得浑身哆嗦起来,连连说道:“不,我不回家,回家有鬼,大娘就是鬼。她夜里出来,白天藏到屋里,她是鬼。胡十三是鬼,他们都是鬼,我不回去,我不......”

这时候,二牛用手扒拉一下陈八斤说:“八斤哥,你先别和他说话,叫我问问他。”陈八斤很听话的往后退了两步站住了。二牛走近前,站得离杨一群很近,问,“你说说你来干啥了,是不是来杀我们弟兄的。你杀了胡十三,你再来杀我们弟兄,你到底想干啥?”说着,还用抢朝杨一群点了几点。

就在一眨眼间,杨一群就把枪握在了自己的手里,他笑着用枪指着二牛说:“就你这本事,还想在黄河滩里混,你还得再学学。先擦擦鼻子到一边凉快一会儿。”

二牛愣在那里,随后他把眼一闭说:“大丈夫不惧生死,你开枪吧!”

杨一群把枪拿开,往地上一坐,就开始讲起来:“二牛啊,你也坐下来,听我对你说。兄弟我是遇到恶人了,不得已才连夜从南沿儿来到这里。我就像那林冲夜奔,我就像那刘皇叔跃马过檀溪,我就想那......他是这么回事儿......”接着,就把他被人陷害,被日本人追杀,连夜出逃,讲了一遍。讲完了,等着二牛等说话。

二牛听完杨一群的叙述,脸上露出了佩服的神色,他猛地往杨一群跟前一跪,双手一抱拳,学着水浒好汉的样子,向好汉杨一群,一群羊,表达了他的仰慕之情。他说:“大哥,小弟佩服,敢和日本人作对,哥哥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小弟有眼不识泰山,请哥哥见谅!只要大哥不嫌弃,小弟,还有身后这几个兄弟,”用手往后一指那三四个同伙说,“情愿为大哥牵马坠蹬!”

杨一群急忙伸手把二牛搀起来,说着:“兄弟请起来,别这样,兄弟我暂时还没有藏身之所,落难来到北沿儿,还要仰仗几位兄弟照顾。咱们几个,咱们,包括大舅哥,一切从长计议。”说着,用手拍拍地上的乱草说,“来来,弟兄们坐下说话。”

二牛坐在杨一群的身边,他让陈八斤也坐下,其他人想站就站着,想坐就坐。他也向杨一群述说了自己的一些事情。他说:“大哥,你不知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想起来干这个的。以前我们都跟着胡十三混,胡十三这个人,他也讲点儿江湖,就是这个人太好色,谁的女人他都要。就连八斤哥他大娘,他也照样霸占。他还逼迫着八斤哥给他看人。你说你都那样了,还看个啥门儿,这不是作贱八斤哥嘛。外人不知道,都说八斤哥不是人,其实,其实他不完全是这样的。胡十三死后,我们也就散伙了。眼下这兵荒马乱的,还有日本人也来搅合,我们也得活啊。就这样,我们几个就,就干这个了。八斤哥被你那次吓傻了以后,他就从家里出来,到处流荡,也不敢回家。几天还吃不上一顿饭。我看着可怜,就让他跟着我们几个,这样最起码能吃上一口饭。为了活命,有时候也不得不干点儿伤天害理的事。我们也恨老日个鳖孙,可是,我们也没那本事和老日作对呀。今天遇到了你,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几个就跟你混。你说吧大哥,下一步咋弄?是弄老日还是弄户家?要不就先弄你的仇人。我们就听你一句话。”

杨一群看着这几个虾兵蟹将,不由得笑了。他想,就凭你们几个,还弄老日?说笑话还差不多。转念一想,他觉得这几个人也能用上,寻找老黄这件事,可以叫这几个人去办,就前边这个村子,这几个人肯定比我熟悉。想到这里,他笑了笑说:“弟兄们,咱先别急着弄老日咧,我想找一个人,他姓黄,就在前边这个村里住着。我已经去过一次了,他媳妇说了,他好多天都没有回过家了。你们给我找到老黄,只要找到了他,下一步我们就能弄老日了。你们不知道,老日这东西,他不是你想弄就能弄的,他们有枪,有炮,还有飞机,厉害的很。想弄一个老日头,那家伙,费老大劲也不一定能弄成。这个先不对你们说。这一阵我也忖了,必须人多,光凭咱们几个不中,门儿都没有。只要找到老黄,他们人多枪多,和他们联手,一定可以把大野猪个鳖孙弄死。”

二牛听了以后,也觉得联合老黄是个好办法。前边那个村他去过,这个村叫黄集,一个村差不多都姓黄,你要说找老黄,估计会找出来十个八个也不止,叫他去这个村找老黄,不说名字,估计他也很难找到。他想到这里说:“大哥,你说的这个老黄叫啥名字啊?这个村都想黄,找到几个老黄很容易,就是,就是你要找的那个老黄是不是在这个村住啊?”

杨一群想了想,也想不起来老黄的名字,当时也就没问。他刚才去老黄家,那个妇人说了什么,他当时有酒撑着,好像记不得了。就摇摇头说:“等等,我再想想,我再想想。”他想了半天,想起来老黄的样子,他试着描画老黄的形象,“高高的个子,四十多岁,四方脸,黑黑的,走路挺胸抬头,还有,他说话声音憨憨的,不像是个弄大事儿的人,就像是一个庄稼人,他本来就是庄稼人。他的队伍叫,叫抗日支队,原阳抗日支队,就是这个名字。”

二牛听了,想了半天说:“这一带没有啥抗日支队呀,也没有原阳这个地方,这也没地方去打听,抗日,你打听不好了,再叫那些二鬼子发现,我们就没命了。”

杨一群想得头都疼了,他晃了晃脑袋,舒出一口长气说:“别急,慢慢打听,只要是这个老黄,总会找到他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发现河床上空滚来一片乌云,随着起了一阵凉风。他提醒着二牛和八斤他们说,“要变天了,好像要起大风,咱们先回去。八斤,你跟我回陈家寨,你娘都快疯了,好像已经疯了。妞妞也回去了,咱们都回去,一切等以后再说。”

陈八斤听说要他回家,急忙站起来往西跑去,边跑还边说:“我不回去,大娘家有鬼,大娘要害我,她是鬼,我害怕,胡十三要害我,我不回去,二牛,别让我回去,有鬼,有鬼呀!”说着,顺着一溜河沿儿,往西跑去。

二牛看着八斤跑远了,就对杨一群说:“大哥,先别叫他回家,我也想把他送回去,一说送他他就跑,等他好点儿了再说吧。”

正说着话,忽然从南边河中心卷过来一阵黑风,带着呼哨,一直朝他们几个刮来,几个人当时就睁不开眼了。只听见二牛大声问道:

“大哥,往哪里找你呀?”

没等杨一群回答,他们就被黑风包围了,只见风卷成一个高高的圆柱,一直旋向天空,整个河滩都变成了黑夜,什么都看不见了。杨一群像一只小鱼鹰一样,被风卷到了天上,他想挣扎,可是,他就像在梦中一样,飘飞在那空荡荡的天上。他大声呼叫着二牛和陈八斤。他还在天空中看见他的大白马,那匹马就像驾云一样,在云层里奔腾。同时,他还看见云层中有二牛和大白鹅的身影,他们一个个都像水中游动的小鱼,自由自在的飞着,一个个都摆动着小小的尾巴。风沙迷上了他的双眼,他闭上眼睛,任那旋风把他送到一个未知的地方。他在风中飘飞了一阵,就觉得开始往下跌落。等他落到地面上,睁开双眼的时候,他发现,他已经在陈家寨的东头站着了。他还发现,他的那匹大白马,还在不远处的河边悠闲的啃着青草。他使劲摇晃着脑袋,想起了刚才河边的那一幕,陈八斤还有二牛他们,他们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好像刚从幻觉中醒来,可是,他分明看到了大白鹅的身影,还有,还有一些熟悉的身影,他们都去了哪里呢?难道二牛和八斤都被风卷走了,卷到河里消失了?他想了半天,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大白马的跟前。他仰脸看看天,天上分明一丝云彩也没有,一群白色的小鱼鹰在悠闲地寻找着河中的小鱼小虾,远处,有几个身影在和滩里移动着。

他牵上大白马时,想到了刚才二牛说过的话,老黄叫什么名字呢?一个村的人都姓黄,站在村里随便喊上一声老黄,就能有几个老黄出来应答。看来,寻找老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想起大白鹅说过的,那也不算错,那个女人分明已经承认了他们家有一个老黄了。他默默的牵着大白马,向村里走去。他知道,他的小红鞋也正在焦急的等着他呢。

他来到大白鹅家的门前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猛然一惊,自问道:这不是大白鹅嘛,她怎么在家里呢?她刚才不是被黑风卷到天上去了吗?她不是在天上自由自在的飞吗?她也回家来了?他想着,就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刚停下不说,老齐说着,叫我去尿一泡。里边那个掰戏眼的就开始挑刺了,他趁着老齐尿泡的功夫,在那里大声评论起来:

“我看老齐是看水浒看多了,我咋听着像水浒传里的故事呢?”

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连连说着:“不一样不一样,水浒传里没有黑风卷人,更没有大白鹅,这里有意思,这是妖魔要坏杨一群的事。不想让杨一群报仇成功。”

还有人说:“想干成啥事都不是恁容易咧。曲折,曲折得很!”

饲养员叹了一口气说:“唉,难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