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切准备就绪。杨一群吃过早饭,从屋里提出一个包裹,里边是绳子钩子和刀子,还有一把大剪子,沉甸甸的,拎着要出门。这举动又被老娘看见,问他又去干啥,他说到东乡看个朋友,包裹里是朋友拖他带的东西。老娘也没过多怀疑,小红鞋知道这里边有大事情,她看了看,也没敢多问,就默默地拉着小羊羔,来到杨一群的跟前说:“叫爹。”小羊羔就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杨一群答应一声,拎着包袱到西院牵马。他有他的打算,他之所以去这么早,他是想到了开封以后,先把马喂到马车店里,他再到那城墙附近看看,再进一步弄清楚下手的位置,弄清楚老日的机枪,探照灯,警报器,这些要命的玩艺儿都安在哪里。到了晚上,再看看城门关不关,城门口有没有站岗的日本兵。如果城门口有日本人站岗,看看有没有下手的机会,地面上的总比城墙上的好弄。这是他的想法。另外,他担心一会儿齐大儒会来找他,他不想让齐大儒跟着,去开封不是去堤南西乡的据点,他能接应,能帮上忙,去这里,弄不好就把人搁那儿了,不能叫他跟去送死,老齐死了,家里的天就塌了,那一老一小就得饿死。事也凑巧,他刚刚出村,正要拨转马头往东南方向奔驰,却看见对面有个骑马的人向他迎来,快走近了,他发现是维持会的唐七成,他的换帖老大。他不得不站住了。等唐七成走近了,他问道:
“大哥,你咋来啦?”
“我正找你咧!”唐七成见是杨一群,显得既惊讶又意外,他说着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杨一群的跟前说,“你下来,我给你说个事儿。”于是,两个人都下马到路东说话。
“啥事儿啊大哥,你来得这么早,一定是又出啥大事儿了。”杨一群跟在唐七成的身后头问着。
唐七成看看路边没有行人,就小声对杨一群说起来:“老六啊,你是咋回事啊,这一阵总是有人告你,你都干啥好事了,得罪恁多人?我对你说,你这一回不是,事大了。有人把你告到新县政府宪兵队,就是西乡日本人的那个县政府,那里有个宪兵队,宪兵队的队长叫小泽,他命令据点里的大野队长调查你的事。说你是抗日分子,还说你欺男霸女,强占别人土地。还说你乱杀无辜,杀了北沿儿谁,还是个女的。都按到你头上了。还有,有人说你武功高强,西乡据点里暗杀太君,堤南据点里暗杀太君,都怀疑与你有关。你这都是啥时候弄的事儿啊,这可是比上一次要严重多了。对了,还说你和北沿儿抗日游击队有勾结,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老六?今天你给我交个实底儿,要不然,大野叫我出面调查你的事儿,我这心里没数,你说我咋办吧?我总不能不吭不哈地把你抓到堤南据点里吧?”
事情终于发了。杨一群心里说,这都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说的?这是哪里出了纰漏呢?他绞尽脑汁想,杀日本人的事,就我和齐大儒知道,哦,对了,还有王县长知道,赵秘书也知道,西乡贺庄线人也知道,这里边知道的人还真是不少。难道,这里出了内奸不成?活埋大白鹅娘俩的事,不是我干的,咋也按到我的头上了呢?这里有内鬼。看来,这种事情做得再严密,最终总是要暴露的,想不叫人知道是不可能的。哎,知道了就知道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做了就不后悔。今天先不去开封了,先说道说道堤南据点里的事儿吧。于是,他很冷静地对唐七成说:
“这些事情,任何一件事按到我头上都能要了我的命,你说这都是谁说的呢?”他想从唐七成嘴里套出来告他状的人是谁。
唐七成盯着杨一群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老六啊,你也别管是谁说的,我也真的不知道是谁告你的,这一回是宪兵队那里叫查的。也可能是杨庄内部的人,也可能不是杨庄的,也可能是你们内部出了叛徒。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些事情你做过没有?你给我说实话。”
这话问到底了,杨一群一冲动,本来想说实话,满口应承下来,又一想,不能,他想到了家人,想到了齐大儒他们,还想到了老黄和王县长,还有西乡线人。他不能连累了这些人,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不过,他随后接上问道:“大哥,你今天来杨庄就是来对我说这件事的?”
“对呀,这件事还不算大吗?”
“那多谢了。这些事,都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都说你双手使枪,百步穿杨,蹿房越脊,轻功了得。说你来无影去无踪的,我知道你练过武术,不知道你还会这些绝活。话又说回来,你就是会这些功夫,与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机枪相比,你能抵挡得住么?老六,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你就是有再大的志向,再大的本事,就是想得再高再远,都不顶用,咱现在唯一要想的,就是怎样才能活着。只有活着,长远地活着,才能实现你的目标。人死了再说啥都没有用,一切都完。人们都骂我是汉奸,我要是一心一意跟着日本人当汉奸,我今天能来找你说这事吗?老六啊,我也有我的难处。”
听完唐七成的叙述带诉苦,杨一群也觉得他说得都是实话。不过,他不想像唐七成那样活着,他也不想像齐大儒说的那样活着,也不想和老黄结伙,也不想和王县长为伍,他只想按照自己的方法活着。他盯着唐七成看了看,扫了一眼唐七成问道:“你想咋办?”
“我想咋办,我想,你还是远远地躲起来,等等形势变了再说吧。我能咋办哪?我也只能给你报个信儿,我啥也做不了。日本人那里他会听我的吗?现在日本人对你产生怀疑,其实怀疑就等于坐实了,抓住你就是个死罪。日本人做事,他会给你辩驳的机会?不会,死在日本人手里的抗日人士多了,这里无辜的百姓更多。谁给你说这个理呀。你还是先躲起来吧,别叫大哥我为难。说不定哪一会儿,日本宪兵队就来抓你了。”
“我躲起来,我能躲到哪里?到处都是老日的天下,跑到哪里不是个死啊。”杨一群气哼哼地说了一句,那言外之意,他根本就没打算按照唐七成说的躲起来,他的话里透出了听之任之的意思。也给唐七成一个提醒,我不会远走高飞,我就在你的眼皮底下,你看着办吧。
这时候,唐七成咋一抬头,看见杨一群的白马鞍上挂着一个包裹,他用手指着那个鼓鼓的不成形的包裹问:“那是啥东西?”
这一问,杨一群的神色显得有些紧张,他不由得把手伸进了大衫的衣兜里,抓住一个木把,盯了一眼唐七成,含含糊糊地应道:“没啥,给东乡一个朋友带的,小玩意儿。”
唐七成看了一眼杨一群,从杨的眼神里他就断定,这个老六在撒谎。他站起来走过去说:“叫我看看,叫我看看是啥玩意儿。”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包袱。
“别动!”杨一群把脸沉下来,厉声止住了唐七成。
眼看着杨一群要翻脸,唐七成也不敢造次,他扭头看了一眼杨一群的大衫衣兜,转过身来说:“老六,你就是打死我,你也救不了你自己。你手里拿着啥玩意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别跟我较劲,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救你的。这样吧,你既然不听我的劝,你想干啥就去干啥吧,到时候别说我没给你打过招呼。我走了,这事儿你看着办。”
说完,骑上马,很生气的样子,往南走去。走出去很远了,杨一群还在路边站着,他看了一眼远去的唐七成,心里产生了一种愧疚感,唐七成分明是来给他报信的,一心的好意,他倒把唐七成看成汉奸敌人了。他想了想,唐七成说的话不能不信,没事儿他不会来这里胡编乱造吓唬人,这里肯定出了叛徒,或者是庄里又出了高二跑这样的人。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到底是谁。他这一次倒是没有怀疑高二跑,因为他已经按照高二跑的意思做了让步,这中间又没有出现新的摩擦,高二跑不会变得这么快。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这么多事啊。要不就是赵秘书那里出了毛病,是不是王县长那里出了叛徒?是不是贺庄线人被日伪收买了?是不是北沿儿老黄被捕了?是不是德中哥和青山哥那里出了妖怪,把消息泄露出去了?不对呀,德中和青山那里,也只能透出来北沿儿的事,埋两个女人的事,杀老日和北沿儿老黄还有王县长联系的事,他们也不知道啊?这到底是哪里出了妖怪了呢?这让杨一群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了想,暂时还是不去开封弄人头吧,还是先保住自己的人头要紧。他骑上大白马,又顺原路返回,来到西柴院,老刘很是惊讶,他破天荒地看到少东家这么早就回来了。他接过缰绳把马牵进院里,拴到马桩上,说一声“再用就不用喂了”。杨一群想着满腹心事,拎着个包裹慢慢地往家里走。包裹里的爬墙钩子,还有那把长长的杀猪刀,把包裹顶的不成形状,他还担心钩子和刀尖刺破包裹露出尖头来。他低头看了看,又朝周围看了看,他感觉周围到处隐藏着日本人的便衣,或者是隐藏着堤南维持会的人。他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匆匆忙忙地往东院家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