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黑夜里，一群人往这里追来。有骑马的，也有走路的，还有一辆三轮摩托车，车灯打开，上边坐着大野猪和他的两个士兵。他们拼命地往这里追来。一边追还一边喊着：“别跑，别跑，再跑死了死了的！”

不跑，这个时候，生死攸关，傻子才不跑呢。杨一群顺着那条东西大道一路往西奔跑，并不停地用马鞭朝马屁股上抽打，那马没命似的跑着。一直跑到一个岔路口，调转马头往北奔去，北边就是茫茫的黄河滩。他进了黄河滩就有办法了，往北沿儿跑也能脱身，他熟悉地形。就是跑到某个地方藏起来，日本人短时间之内也很难找到他。他一手拎着缰绳，一手抱着小红鞋，一直往河滩里奔驰。身后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还伴随着摩托车的轰鸣声。还有稀稀拉拉的枪声传来，子弹从杨一群的身边飞过。他俯下身子，嘱咐着小白鞋说：

“低下头，抓住我。”

一匹马背上骑着两个人，小红鞋的体重再小，也有七八十斤重，那马就不能尽力地往前奔驰。后头的人，一人一马，还有一辆摩托车，不一会儿，距离就拉近了，枪声也密集起来。日本人还在不停地喊着：

“站住，不站住死了死了的！”

眼看着就要被日本人追上，小红鞋大声对杨一群喊道：“打死我，打死我，不要让我落到日本人手里！打死我，你快逃，给我报仇！”

杨一群看着追兵近了，他回手就是两枪，好像打中了，后边中枪的人哇哇直叫。追兵也慢下来。杨一群催马往前奔跑，他附在小红鞋的耳朵边说：

“别怕，我不会丢掉你的。咱们现在就去找你娘。”说着，一拉马缰绳，朝西北方向奔去，朝着大沙岗奔去，那里是掩埋大白鹅的地方。杨一群要躲进那片荆棘丛中，他可以依靠乱草和红荆条的掩护，和这些日伪汉奸周旋。他们很快就踏进了那片乱草中。白马好像中枪了，直打软腿，又加上地上的杂草荆棘阻碍，很明显地越走越慢，最后，前腿一软，栽倒在地上。杨一群和小红鞋从马上摔在地上，杨拉着小红鞋往草丛深处奔去。

后边的追兵也慢下来，日本人还不停地朝草丛中放枪，子弹在杨一群二人头顶左右嗖嗖地飞。日本人的摩托车陷在沙土里，后边的马和人逐渐朝这里靠近。等到靠得很近了，前边的杨一群从草丛中打出两枪。这些汉奸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他们都是混饭吃的，没有上过阵，更没有打过仗；更何况，他们不想为这些入侵者送命，这不值得。所以，都是畏首畏尾的，不敢往前冲。摩托车灯照着大沙岗，沙岗上的荒草也在灯光中瑟缩着。杨一群打掉了车灯，和小红鞋趴在地上，想着对策。小红鞋说：

“羊羔他爹，你把我打死吧，让我陪陪俺娘，我也不想走了，也不想拖累你。你要是有事了，齐大儒又该说我是祸水了。我不想落到日本人手里，那样的话，我还不如死了好！你赶紧跑吧，家里还有娘呢。”

杨一群笑笑说：“别怕，有我呢。就是死，我也不会叫你一个人死在这荒郊野外，我会陪着你。你是我的好女人，你不是祸水，你就是上天赐给我杨一群的宝贝，我非常感谢你能陪着我，让我们一起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吧。俺娘也习惯了，还有羊羔，还有狗蛋，他们都会没事的。”

“我不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啥都不怕，死也不怕。”小红鞋依偎在杨一群的身旁。

“羊羔他娘，我们就是没有生下一男半女，我心有不甘。”

“羊羔他爹呀，我也想给你生个儿子，取名就叫杨羊羔。看来，老天要绝咱的后了。”

“不绝，有狗蛋和小羊羔咧。”

说到这里，小红鞋叹了一口气说：“可惜，不是咱俩生的。”

杨一群把他的女人搂在怀里，亲了亲那两片红唇，笑了笑说：“只要咱杨庄人没有死绝，咱就不会绝后。”

“羊羔他爹，咱俩在阳间生不成，咱到阴间生，到了阴间我们还做夫妻。”

杨一群喊了一声：“好！”

“给我冲！”

那边，又传来日本人的吼叫声。紧接着，从东南方向，窸窸窣窣转来人的脚步声，日伪军围又上来了。杨一群等响声近了，瞄着黑影就是两枪。又打中一个，草丛中传来人的嚎叫声。其他的人都慌忙往后退去。黑暗中，又听那个日本人喊道：“唐会长，你的喊，叫杨一群的出来投降，皇军优待优待的！”

接下来，唐七成从黑暗中朝大沙岗那里喊话：“老六兄弟，你投降吧，皇军说了，你投降了大大地重用你。老六啊，你这是何必呀，还是出来投降吧，你不说你自己，你家里还有孩子，还有老娘，还有......”

这里，杨一群心里门清，他身上沾有日本人的血，他就是投降，日本人也不会放过他，况且，他不可能为了苟且偷生，向这些强盗投降，他宁愿去死。当年在开封学艺，师傅常讲，大丈夫为国尽忠，马革裹尸，岂能苟且偷安。他朝唐七成的方向大声喊道：

“唐七成，你给日本人当狗，我和你割袍断义！”说完，对着唐七成喊话的方向打了一枪。此举也似乎是在拯救唐七成，他心里明白，留唐七成活着，他的老娘和小羊羔就有可能活命。

接下来，没有声音了。接着，只听日本人又喊道：“机枪，炮的，准备——射击！”

日本人炮楼里有个迫击炮，还有两挺机枪，看来日本人知道对手杨一群彪悍，不敢小觑，迫击炮也带来了，摩托上还架了一挺歪把子机枪。话音一落，那边就开始朝大沙岗的方向开炮，机枪也跟着吼叫起来。

杨一群附在地上，朝小红鞋笑了笑说：“我和你去找你娘吧。”说着，抱起小红鞋，向那匹大白马爬去。

日本人的小炮打了一阵，把大沙岗削平了一半，流沙都轰下来，顺着南北坡往下倾泻，不一会儿，枪炮声就停止了。远远望去，大沙岗弥漫在硝烟里。一阵北风吹来，硝烟散去，在夜幕的掩映下，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岗顶上显得秃秃的，就像是一个高大的汉子，被削去了脑袋。地面上也铺平了很大一块沙地。那些杂草荆棘，都被子弹和炮弹打得遍地都是，断草把地上的流沙都混在在一起了。日本人和伪军们停止炮击扫射以后，沙岗那里也没有了声音，整个黄河滩归于沉寂。空旷的雾茫茫的黄河滩，被这黑沉沉的夜给彻底笼罩了。日本人来到沙岗那里观察，没有发现大白马和杨一群的尸体。唐七成急忙上前解释说：

“太君，杨一群的尸体，还有大白马的尸体，统统地都被埋在这沙土里了。”他希望他的六弟骑着大白马逃脱了，但是，他看看周围这些杂草荆棘，随后，又把自己否定了。

杨庄的村民们，第二天来大沙岗那里寻找杨一群和小红鞋的踪迹，只看见遍地的黄沙，还有断草荆棘，其他什么都没有看见。有人说，杨一群和小红鞋骑着大白马往西北方向去了；还有人说，可能被埋在这沙土底下，和大白鹅作伴去了。杨德中和杨青山来看了看，都说，要是听了齐大儒的话，也不会有这一场。他们始终相信，杨一群娶回小红鞋当媳妇，是个错误，在他们眼里，小红鞋就是个祸水，就是来到人间索命的。她终于带走了杨庄的痴情郎君杨一群。

多少年以后，齐大儒在生产队的牲口屋里念唱书的时候，偶尔讲起来这个故事，讲得是老泪纵横啊。他说，杨一群那天其实不该回去，回去之前他俩还见了一面，没想到，这一见竟成永诀。女人，祸水，不是这祸水拖累着大白马，小群就不会被日本人追上，人也就就不会死。齐大儒却说，这一切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那天，因为把式老刘给少东家备马逃走，被日本人当成同谋给杀害了。据说老刘死得很壮烈，他始终没有向日本人低头。西柴院也被日本人放火烧了，所有的牲口都死于那场大火，老刘也葬身火海。那一年的四月，北沿儿老黄带着原阳抗日支队的二百五十多人，趁着黄河断流，攻打日本人在黄河南岸的据点，一举拿下，消灭了二十多个日本人和五十多个伪军，缴获枪支一百多支。同时，还在南岸建立了原阳县政府第五区。杨一群在的时候，想见见老黄，他想带人参加老黄他们攻打日本人据点的行动。他始终觉得老黄他们干的事，比县南王县长他们干的事大，轰轰烈烈地，不打是不打，要打就是战略大事。不搞割头换大洋的区区小事。可惜，杨一群兄弟没能赶上，前后就差那俩月。这不能说不是遗憾。说到杨德中和杨青山兄弟，老日投降那一年，杨家兄弟带着杨庄的十几个人拉游击，来到黄河北岸，遇到了强硬的对手，被包围在一个小院子里，一番激战，冲出来不到一半，那一多半丢在了北沿儿，其中就有杨德中和杨青山弟兄。那一次齐大儒没去，齐大儒说，他已经算好了，那次的北沿儿之行，还是凶多吉少。其实，他是看到杨一群去了，自知杨庄从此再无知音，心灰意冷，他发誓，就是饿死，也不再随杨德中去干那伤天害理的勾当了。这才让他逃过一劫。自此之后，杨庄的杨氏家族一蹶不振，直到四八年解放，再也没有人领头到北沿儿转悠了。

至于高二跑家族，他爹高老跑不是很会算计么？这一回总算是没有算到点子上，三个儿子一个都没有跑掉。高二跑家的童养媳给他们高家生了四个儿子两个闺女，娶媳妇可是作了大难。两个换亲，还有两个打了光棍，其中还有一个因鸡鸣狗盗陷入缧绁之灾。老太太年老以后，拄着个拐杖满街转悠，逢人就说她当童养媳的苦难，提起她的婆婆，无不进行血泪控诉。骂人骂得泼墨一般，颇似老齐的说书场，引来很多人围观。高二跑家的脸面算是被这个老童养媳给丢尽了。

对于杨一群和小红鞋的下落，杨庄人始终相信，就像养一群那样的武功高手，他是不会轻易地被日本人害死的。有的人说的还有鼻子有眼睛的，所以，好多人都相信杨一群还活着，原阳抗日支队扫平据点，消灭日伪汉奸，那就是杨一群带着河北老黄干的。他后来参加了抗日支队。杨一群后来到底是死是活，到底去了哪里呢？

下面请看齐大儒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