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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中劫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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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难人还家

书接上回。杨一群和陈八斤在酒馆门口等二牛他们来议事。他俩来得稍早,就上前叫开了酒馆的门,掌柜的正在里边忙着,已经起床多时了。杨一群和陈八斤走进屋里,找了一间小屋坐下,杨一群看陈八斤比昨天清醒了许多,就是脸上还带着迷糊神色,但不像昨天那样疯疯傻傻的,就和他聊了起来。他问:

“大舅哥,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陈八斤急忙点头回答:“知道知道,你是南沿儿的一群羊,不,你是妹夫,你是南沿儿的好汉杨一群。你杀了胡十三,胡十三该死,他不该把你活埋了。”说到这里,神经紧张起来,他似乎又有些迷糊了,他盯着眼前这个活人,又想进入那种混沌状态,他用手指着杨一群说,“你是人是鬼,你不是被胡十三埋了,你,你咋还活着啊?”

杨一群哈哈一笑说:“大舅哥呀,我是个大活人。那天我没对你说实话,是因为担心对狗蛋不利。其实,狗蛋没有丢,更没有死。狗蛋在南沿儿,跟着俺老娘咧。你们不是把我埋了吗?你们只顾埋我,不注意狗蛋就藏在沙岗北边,等你们走了以后,他就悄悄地出来,把我从沙土里扒出来了。我出来以后,就带着狗蛋回了南沿儿。”

陈八斤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他自言自语着:“狗蛋没丢啊。”他又想起来大娘和小红鞋的事,就问:“大娘和妞妞是咋回事儿啊?大娘把你诓到北沿儿,你回去没有对她......还有妞妞,你们没有......”

杨一群面色严肃起来,他盯着陈八斤说:“说起来妞妞,他是你妹妹,你就忍心叫她当寡妇?要知道你是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人,在南沿儿河滩里我就不该饶你。”

陈八斤哭丧着脸说:“妹夫啊,你不知道,胡十三他心狠手辣,我要是不按照他说的办,他会杀了我,杀了我妈,杀了我弟弟,我不敢哪。还有大娘,她不按照胡十三说的去做,不把你诓到北沿儿,胡十三会杀了她爹她娘的。”

听了陈八斤的述说,杨一群狠狠地盯了他一会儿,不在说话。停了一会儿,他问八斤:“你想知道妞妞和她娘的事吗?”

八斤不知道杨一群的意思,就哼唧着没敢说话,等着杨一群往下讲。

只听杨一群说道:“她俩都被沙土活埋了。”

八斤吃了一惊,瞪着两只眼睛问道:“那这个妞妞她......还有大娘,我看见过大娘在院子里走路,就是不说话,一露头就回到屋里关上了门,她俩......”

杨一群说道:“你大娘死了,妞妞被我救出来了。你大娘她还不该死吗?”

八斤急忙说:“该死,该死。妞妞不该死,妞妞还活着。南沿儿咧,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像对待亲妹妹一样对待妞妞的。”

关于大白鹅的事,杨一群不想往下再说,他想在那几个人来到之前把事情说完。他对陈八斤交代着:“我对你说陈八斤,你以后只要再敢有害人的心,小心我腰里的家伙。以后妞妞就住在你家里,你要好好在家孝顺你娘,看好你妹妹妞妞。你们家不是还有几亩地么,操心种好,将来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不要去劫路,去抢人家,去抽大烟嫖窑子。这些都会要了你的命。记住我说的话没有?”

陈八斤急忙站起来朝着杨一群点头哈腰地说:“记住了妹夫,我一定改,一定。”

杨一群朝陈八斤招招手说:“坐下说吧。你知不知道你这些日子里你没有被饿死是多亏了谁嘛?”

陈八斤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对你说,多亏了二牛他们几个收留了你,管你吃管你喝,要不是他们几个,你早就被野狗拉吃了。以后别忘了人家。”

“我一定记住,一定。”说着,又站起来了朝杨一群点头哈腰。

俩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了马蹄声,杨一群知道是二牛他们来到门前。马蹄声停下来,然后听见有人说:“大哥来到了,咱们快点进去吧。别让大哥等急。”

又听另外一个人说:“不知道八斤哥啥样了,还傻不傻了。”

听见屋外说话,陈八斤急忙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说:“二牛,小皮,你们来了?”

“啊!”

几个人同时吃了一惊,看着陈八斤的样子,和昨天相比就像换了个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八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八斤又催了一句说:“我和妹夫来一大会儿了,你们还不快点儿进屋?”

二牛确定八斤真的清醒了,急忙上前拉住八斤的手说:“八斤哥,你咋一夜不见面就好了?大哥给你吃了啥神药了?”

这一问,八斤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摸着脖颈说:“他,他也没给我吃啥好药,就是,就是给了我两个耳光,我就迷瞪过来了。”

“真的?哈哈哈......原来八斤哥是欠打,要知道你欠打,我早就下手了。还有这种事儿。打人也能治病,没听说过。”

几个人站在屋门外笑了起来。笑了一阵,二皮提醒道:“快进屋吧,别让大哥等急了。”

几个人走进里屋,掌柜的端上做好的馍菜汤,众人吃了起来。陈八斤就像饿死鬼一样,大嚼起来,就像好多天没有吃饭一样,抻脖子瞪眼的,似乎要把人噎死。二牛说着,八斤哥,慢点儿吃,别急。杨一群看着八斤的下作样,又是气又是笑。他本想再说两句,想了想,毕竟是大舅哥,碍于颜面又打住了。他吃完了,坐在一边去,想着下面的事怎样安排。他眼下想的就是如何救出齐大儒的事。他觉得杨青山肯定不会骗他,他断定他和小红鞋从南沿儿跑回来不久,齐大儒就被维持会的抓进去了。他从脑子里想象着各种场面,齐大儒被绑在老虎凳上,灌辣椒水,垫砖,齐大儒宁死不屈。他想得自己都要流泪了。这时候,桌子上的几个人也都吃完了。坐在那里等着大哥的吩咐。杨一群看了一眼他的虾兵蟹将们说:

“弟兄们,昨天我大哥杨青山来了,他对我说,齐大儒被汉奸抓到了维持会,正在用刑。他是我的知己,我不能不去救他。这里的事,也不能放弃,留下八斤和其他人去找老黄。我的印象当中,大白鹅对我说过了,这两天老黄回家,只要见到老黄,就对他说,南沿儿杨庄的杨一群找他,想和他一起打老日。只要能杀掉大野猪和汉奸唐七成们,说啥都答应。”

二牛想起昨天才见到齐大儒,人还是好好的,怎么就被抓进维持会了呢?这是他们从南沿儿回来以后才发生的事吗?他有些疑惑,就问道:“大哥,是不是夜黑里的事儿啊?”

杨一群回忆杨青山说过的话,他觉得应该是他被日本人追杀那天晚上就被抓走的。至于昨天那个齐大儒是不是真的齐大儒,他心里也有些疑惑,一时难以分清。他想了想说:“反正齐大儒是被维持会的抓进去了,至于是啥时候抓进去的,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陈八斤也皱着眉头站起来问道:“南沿儿咧,我去不去呀?我也想跟着去看看,我不想在家里看门。我还是觉得大娘在家里,我有点儿害怕。”

杨一群怕陈八斤犯病,就对其他人说:“你们带着他吧,主要操心寻找黄集的老黄的事。等天快黑下来时,我们就会回来的。”

安排好了这里的事,杨一群和二牛、小皮骑上马,又走进河滩,顺着原路去了杨庄。这次找到一条河水更浅的路,三个人的衣裳都没有湿水。也就是说不用再生火烤衣裳了。来到村北昨天那个地方,杨一群仍然让二牛和小皮到村里去齐大儒家查看,如果齐大儒还在家里,就说明没有被抓。

二牛和小皮从村东头进村,这样去找齐大儒,一是避开了便衣的耳目,路还近些。来到齐大儒家门口,看见院里站着昨天那个疯婆娘,一直在那里嘟嘟囔囔地说话。她看见二牛和小皮站在门口往家里看,就朝门口慢慢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背人没好话......疯婆娘来到门口,嘻嘻笑着说:

“老齐在家里睡觉,他的屁股被人打烂了。嘻嘻,他没办好事,就被人打烂了。嘻嘻嘻!”看着那样子,显得非常高兴。

这个消息让二牛吃了一惊,他左右看看没人,就走进了院子,对小皮说:“你在门口看着人,我进去看看。夜个还是好好的,咋就被人打烂了屁股呢?我不信。”

二牛说着直接去了老齐家的东屋,进门就叫了一声:“老齐,你在哪儿?”

里间有人答应:“谁呀?我在屋里咧。”

二牛进了北间,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屋里的光线比较暗淡,他一时还不适应,走近了,这才发现老齐躺在靠东墙放着的那张大床上,还发出轻微的哼哼声。二牛走近了问:“你是老齐吗?我是二牛啊?你不认识我了?咱俩夜个还见面呢。”

齐大儒想,我夜个还在堤南维持会的监牢里,我咋能见到你呢?你还是二牛,我咋知道二牛三妞啊?他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你,我今儿早上才回来,我被维持会的人当成杨一群的同伙抓起来了,非叫我说出来都谁参加暗杀皇军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啊。打死我我也不说。他们没法就把我放了。”

二牛也被弄糊涂了,他摸摸脖颈说:“那夜个我们见到的那个是谁呢?他说他也是老齐呀。”

老齐呲呲牙说:“那是你见到鬼了。”

二牛想,刚才忘了解释了。就凑近前看了看老齐说:“就是你呀,不错啊。哦,我对你说,我是北沿儿咧二牛,我和我大哥杨一群一起来看你,他听杨青山说你被维持会抓了,想来救你,先来叫我到家里看看。他在庄北头等着咧。”

听了二牛的解释,齐大儒摇摇头说:“你这才是胡说,杨青山早几天就被北沿儿咧打死了,他咋会见到小群呢?你才是见到鬼了。”

二牛想了想,也弄不明白这件事的真假,就说道:“你要是真齐大儒,说明你还活着,我们就不用费事去维持会救你了。”

老齐疼的吸了一口冷气说:“我日他万奶奶呀,维持会的人比老日还狠,照死里打我,我想起来这个唐七成不是,他还是小群的换帖老大,狗屁!你回去对小群兄弟说,就是他带着日本人烧了他们家的两个院,还烧死了老刘。叫他得住空了把唐七成的头割下来喂狗。嘘,疼死我了。”

“那他咋把你放回来了?”

“他看俺老齐宁死不屈,没办法就把我放了。”

“日本人愿意吗?”

“我哪里知道啊?可能是愿意了吧。”

说了几句,二牛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就恍恍惚惚地出了齐大儒家,和小皮二人顺着来时的路,绕道庄东头,又绕到村北,来到杨一群跟前。接着,就把见到齐大儒的事说了一遍。杨一群听了以后,觉得杨青山说的也是实话,可能是齐大儒被打糊涂了,记不清时间顺序了。不管怎么说,老齐就受了点儿皮肉之苦,人还活着,他们可以放心回北沿儿了。

三个人骑着马走到河滩里时,杨一群突然想起来老黄了,他问:“你没有问问老黄去了哪里?哦,对了,老黄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在杨庄。回去再说吧。”

回到陈家寨,天色还不是很晚,三个人就分了手。杨一群回到大娘家里,没有看到陈八斤在家,心里咯噔一下说,这个货别不回来呀。他看着天上有云彩往东北方向移动,心想,要下雨了。刚这样一想,天就下起了小雨。他来到街上,看着小红鞋的家里有人走动,他不用猜就知道是大白鹅。他想起小红鞋还在三娘家里,就又牵着马进了三娘家的院子。进门就喊了一声:

“羊羔他娘!”

堂屋的门开了,从里边走出来小红鞋和三娘,她俩站在杨一群的面前,似乎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忽然,三娘用手一指门口说:

“那不是八斤也回来了。”

说话不及,陈八斤走进了院子里,老远就朝杨一群说道:“南沿儿咧,俺见到老黄了,他也是今儿个才回家。他说一会儿还走。”

杨一群听说见过了老黄,就回过身来要去牵马,嘴里说着:“他在哪儿?咱俩马上去他家里找他。”

陈八斤说:“你们才走,老黄就从外面进了家。俺几个到他家去找他,说了一些你家被日本人烧了的事,他说他也知道。他还说了,日本人蹦跶不了几天了。他们要有大行动。暂时保密。估计这个时候他已经到了南沿儿。”

杨一群心里想,看来我和老黄还是缺少缘分,要不我们怎么总是不能见面呢?他显得有些沮丧,甩了甩手,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儿,他问八斤:“他说没说啥时候还回来呀?”

“没说。”

杨一群看到眼前这个家也不像个家的样子,可能好长时间都没有生火做饭,就对陈八斤和小红鞋说道:“八斤,羊羔他娘,找点柴火,在家里做一顿饭吧,也敬敬灶王爷。灶王爷恐怕早就上天说坏话去了。”

三娘接上说:“她表哥呀,家里没面了。也没有油盐,做不成饭了。”

杨一群听完,说一声“等着”,骑马出去了。他在这一带不熟,只能到东地酒馆里去高价买些。钱在他手里来都得快取得急,他在家里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家里的柴米油盐都是老娘料理。来到这里,他突然有了家的感觉,也想起来陈八斤这个大舅哥的疯癫,在某种程度上也与他有关;还有狗蛋的失踪,不是他把狗蛋带到南沿儿去,这个家也许还会冒出炊烟,也许三娘不会如此神神道道,这个家也不像家。他买回来吃的用的,在他的吩咐下,家里开始生活造饭了。他想把一个完整的家还给三娘和陈八斤。

这时,陈八斤突然对他娘说:“狗蛋没有死。他在南沿儿,跟着一群羊他妈咧。”

三娘回头怔怔地看着八斤,看了半天说:“你净是胡说,他一个小孩儿,一个人咋会跑到南沿儿去呀?他肯定是叫胡十三活埋了。说不定一群羊也会害死他。”在她的心里,杨一群和一群羊是两个人,眼前这个人始终就是妞妞的表哥。

陈妞妞会烧锅,她坐在灶火门前往灶膛里添柴,边填边说:“三娘,狗蛋真的在俺家,俺妈看着他。还有羊羔,吃的可胖了。等几天,叫羊羔他爹骑马把他驮回来。”

三娘癔症了半天说:“狗蛋真的没死?八斤也没死?他俩都活着?那他俩咋不回来呢?他俩是不要娘了啊!”说着,又哭起来。哭得很伤心。

不一会儿,饭做好了,杨一群指挥着八斤把饭菜端到堂屋里,进屋掌上灯,一家四口人围着小桌子开始吃饭。吃着吃着,三娘突然想起来西院妞妞她娘了,她瞪着两只眼问陈妞妞:“你咋不去叫你娘来吃饭哪?她一个人也得吃饭哪。”

妞妞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的脸色马上变得沉重起来,就停住了筷子,低下头去,一副似乎要哭的样子。这时候,杨一群急忙接上说:

“咱们先吃,等一会儿我和妞妞给她捎回去一些。”

八斤也接上说:“那也中,我也看到俺大娘了,她在院里转悠。”

吃完了一顿完整的饭,杨一群指挥着八斤和小红鞋洗碗刷锅,不一会儿,这个院子里到处充满了人气。陈八斤也活泼起来,说话也胆大多了。唯独三娘还是一阵清楚一阵糊涂,这让杨一群心里有些沉重。他知道,这里少了一个狗蛋,有一天,他见了老娘和狗蛋,还有小羊羔,一定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住几天。眼下,这里还算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南沿儿的两个院子都没有了,眼下就是回去也无处安身。况且,日本人还在那里猖狂着,也不能回去,等把大野猪和唐七成这些贼人都消灭光了,他杨一群才能大摇大摆地回到杨庄。南沿儿北沿儿,都是黄河滩,都是黄河上人的生存之地,他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不能被这些外来的强盗给赶跑了。这里是他们黄河人的家。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繁衍生息,几个外来的强盗,就想强行霸占,祖宗们的在天之灵都不会瞑目,更不会答应。

说到此处,那几个喜欢中间插进去议论的人开始发言了。

“老齐这一回书说得我心里怪好受咧。不能总是英雄多灾多难,英雄也要有天伦之乐,也有家国情怀啊。”

一旁有个人不愿意了,他不同意这种观点,就像网民们的观点,总是不会叫你大获全胜,或者是一败涂地。好人坏人都有粉丝。他说:“没有家国情怀能叫英雄?那叫莽夫一个,狗熊!”

“想想陈八斤这货,杨一群就不该救他。杨一群这人就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齐大儒不想加入辩论,把惊堂木一摔,说一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牲口屋书场散伙。人们开始三三两两的往外走,有的抱着睡着的孩子,随着人们挤出门外。屋里的炭火被人拨动了,发出噼噼啪啪的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