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母子相见

书接上回。咱再说杨一群从南沿儿回到北沿儿，左臂受了点轻伤，没有伤到骨头，也就没当回事儿。他们三人在滩中稍事休息，又骑上马去找陈八斤，看看是不是找到了老黄。杨一群想到他临走时交代的那句话，不让围着老黄大哥的家门转悠，这样会让黄家大嫂恼怒的。几个人来到小酒馆处，杨一群对二牛说：

“二牛兄弟，你去庄里找找他们仨，就说都来这里吃饭。找不到老黄大哥也没事，以后慢慢找。”

“中，我这一回算是开了眼了。我要叫他们仨听了后悔一辈子。”

不一会儿，从北边过来几个人，正是陈八斤他们。来到跟前时，杨一群首先问了一句：“没有围着黄大哥家的门转悠吧？”

陈八斤说：“没有，我们离他们家门至少有两丈远。”

杨一群听后笑了，他用手点了点陈八斤几个，没有说话。他稍停又问：“见人了没有？”

陈八斤说：“没有见人。不过，黄家大嫂给了我们一个纸条，我们也不认识，妹夫，你认识字，你看看上面写的都是啥。”

说着递给杨一群一张小纸条，杨一群打开纸条，上面一行小字引入眼帘，纸上写道：喜事将近，稍安勿躁，静候佳音。没有落款。杨一群仔细揣摩其中含义，想了半天，琢磨出个味道来，他想，这喜事一定就是指端掉老日据点的事；稍安勿躁，一定是说，要我不要急躁，等候他的通知。他忽然抬头看着八斤问道：

“人呢？写纸条的人去了没有啊？”

八斤呆呆地看着妹夫说：“没有啊，是黄家大嫂给我的，我以为是叫俺离他家门口远一点儿。她也没说是谁写的，我也没有见到黄大哥。”

杨一群听完就沉默了，他想着，黄大哥一定是正在加紧他们的行动进程，暂时不便和我见面。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是等把这件事情弄稳妥了，再来通知我。他既然叫我静候佳音，就说明黄大哥愿意和我联合，同意我加入他们的重大行动。好，那我杨一群就等你几天。他不见我，不是他没有时间，是我们没有缘分相见。只要能叫我大仇得报，再等几天也没关系。他抬头看了眼前这几个虾兵蟹将，轻声说道：

“弟兄们，该喂肚了，走，到酒馆里喝酒。”

掌柜的早就把酒饭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们这几个人去吃。这几天，掌柜的也感到纳闷，二皮八斤这几个人他也知道一些，不是善良之辈；就是这个依着打扮不俗的人，还骑着大白马，说话慷慨激昂，这让他刮目相看，内心琢磨着这个人和那几个人不是一路的。可是，他们却天天在一起，这让他颇感疑惑。在这里大吃大喝他当然不怕，都是那个大哥清账，酒馆不怕大肚汉，就是千万别哪一天给我的小生意带来灾祸。这几天他也看了，好像也没有听到周围谁家被抢，谁被劫了。所以，他也放松下来。他见杨一群领着一群虾兵蟹将进去，老远就喊道：

“南沿儿咧来了，里边请，酒菜都摆好了，慢吃慢用吧。”

几个人跑了一天，也饿了，就开始大吃大喝了一阵，稍微消停下来，二牛抬头问道：“大哥，老是这样叫你管吃管喝的，这也不是个常事儿啊。”

杨一群一抬手说：“别怕，大哥有钱，钱花完了还有地，吃几顿饭不会穷了。只要能把那些仇家灭掉，别说吃饭了，要命都给。”

二牛喝了几两酒，有了些酒意，一边往嘴里塞着牛肉一边呜呜啦啦地说：“大哥，你放心，我们弟兄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报仇雪恨。”

书说简短，咱不说这几个人在这里大吃大喝。咱接着说杨一群回家，也就是回到三娘的家，回去看看小红鞋是否无恙。他还是担心小红鞋的安危，所以，吃完饭，结完账，又带了些吃的，他和八斤骑马回家。来到家里，看到三娘和小红鞋正在屋里绣花，他也没有再去打扰。就和八斤坐在一边说话。说了几句，他觉得左臂有些疼痛，就龇牙咧嘴的，用手去摸伤口处。八斤刚才也听小皮说了，妹夫左臂受伤，他马上站起来说：

“妞妞，你给妹夫找一块布吧，他左胳膊受伤了，叫树枝挂了一下。”这也是刚才在饭馆里说好的，不让提起南沿儿打仗的事。

妞妞急忙站起来，从活筐里找出来一条白布，走过去给杨一群包扎。一边包扎还一边说着：“看着这个伤口不像是被树枝挂的，好像是被啥穿了一下，伤口还恁长。看着小孩儿嘴样，怪瘆人的。”

这时候，陈八斤接上说：“妹夫，要不用盐水洗洗再包吧，以前我见胡十三的人受伤都是这样洗的。说是不发。”

八斤说着，就去厨屋端来一碗盐水，给杨一群洗伤口。洗干净了，妞妞这才过去为羊羔他爹包上了。吃过饭以后，杨一群叫八斤把马喂上，他龇牙咧嘴地和小红鞋去了西院歇息，一夜无话。

说到这里，有人开始在下面喊起来：“老齐，说说呗，说说那事儿呗。”

老齐问：“啥事儿？”

“就是他俩弄那的事儿，说瞎话儿咧，你咋就不叫带点儿酸味儿呀。”

老齐明白了，马上说：“少儿不宜。这里有未成年人。不说。”

“不说啥时候能生出来个小羊羔啊？”

“这屋里这么多年轻人，这不都没说该来就来了嘛。有些事儿不能说，不说也知道是咋回事儿。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

没法了，那个年轻人只好无可奈何的说道：“都是你的理。”

不说就是不说，我说书我当家。咱下面接着说老黄的抗日支队消灭南沿儿据点老日，端掉炮楼的事。一直到了冬天，河滩里开始上冻了，黄河水被冰封住，老黄他们的抗日支队，这才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开始策划对南沿儿日军据点展开全面攻击。光老黄他们的抗日支队，要想一举消灭南沿儿黄河沿岸老日的所有据点，建立原阳县第五区，实力好像有些薄弱。咋办？消灭老日是全中国人民的事，共产党领导的队伍当然首当其冲。当时太行山第七军分区，也调拨出一个连的兵力，配合原阳抗日支队的一百多人，一共有二百五十多人，在一个夜间，从河北岸突然向南岸的日军据点发起攻击。这就是老黄他们一直在做的侦查工作，就是为这次攻击做好准备。攻击那天，杨一群也得到老黄的通知，二人也没有见面，老黄是通过他队伍上的人用传话的方式告诉杨一群的。他接到通知以后，带领他的虾兵蟹将们，随着队伍过河向南岸的据点攻击。他们其实也就是随着队伍往前冲，冲到据点近处了，朝据点里的老日和汉奸们开几枪，至于打住敌人了没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枪，谁看得见哪。反正最后把敌人消灭了，据点也被炸掉了，俘虏了几十个日伪军，缴获了一百多枝枪。

杨一群看着这些昔日耀武扬威的日伪汉奸们，他心里别提多得意了。他没看见大野猪，据说这个家伙被乱枪打死，因为他信奉武士道精神，拒不缴枪投降。杨一群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和老黄见了一面。老黄看着杨一群也持枪站在人群里，走上前来和杨一群打招呼：

“杨先生，你为消灭敌人也立了一功。你的大仇得报，应该满意了吧。”

杨一群想起来老娘，至今下落不明，不由得落下了眼泪。他满眼泪花看着老黄说：“老黄大哥，我娘和羊羔他们至今没有音信，我想我娘啊！”

老黄大哥安慰他说：“杨兄弟，别着急，你娘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当时没有在着火现场，这个我已经听几个人说了。老齐也不断提起老太太的下落，别急，慢慢打听。眼下，日本人已经不行了，全国抗日马上就要接近尾声，你娘她一定会回来的。”

听到老黄的安慰，杨一群仍然不能放下，他和老娘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见面了。生死不明，一句话怎能让他心中的乌云散尽呢。他想了想，当时杨青山在河滩里对他说过，对，那次还有大白鹅也在，他说先不要去找婶婶。终究有一天，大白马会把他领到娘的藏身处的。他对杨青山的话有些半信半疑。可是，他还是宁愿相信杨青山的话。因为大白马总能让他逢凶化吉，那次从日本人的炮火里逃生，就是大白马不可思议的纵身一跃，让他和小红鞋才活到了今天。他目前情愿相信大白马的神奇，相信杨青山和大白鹅的话。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从战场上走出来，和二牛他们商量，眼下虽然老日灭亡了，唐七成高二跑那些汉奸们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他要找先找到唐七成，杀掉他这个换帖老大，为老刘报仇，为死在他手里的中国人报仇，为齐大儒雪恨。他想起来齐大儒在维持会里被严刑拷打，牙根就恨得痒痒的。他带着他的虾兵蟹将们，骑着大白马，径直来到唐庄，撬开了唐七成家的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头，他问杨一群找谁，杨一群说他找汉奸唐七成。老头看了一样杨一群，什么都没有说，扭头走了。杨一群带着一群人闯进唐七成的家，挨着各个屋子搜索一遍，到底也没有见到唐七成和他媳妇的影子。他问老头唐七成去了哪里，老头始终一言不发。杨一群无奈，只好怒气冲冲地从院子里出来，来到街上，骑上大白马，顺着来路，心事重重的往前走。走着走着，他思母心切，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

“大白马呀大白马，你把我领到俺娘藏身的地方吧，我要找到俺娘，大白马，你把我杨一群领到俺娘的藏身处吧，我想俺娘。”

话音刚落，只见大白马仰头一声长啸，然后，转身向东走去。顺着一条蜿蜒小道，一直走到一片房子那里，又仰脸打了一个响鼻，似乎在提醒杨一群，马上就要见到你的老娘了。它驮着主人又往南走，一直走到一处小院子门前停住。把马头对着小院子的门，再也不往前走了。

看到大白马不动了，杨一群又在马上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大白马呀大白马，我娘是不是在这个院子里呀？我娘要真的在这里住着，你就对我点点头吧。”

大白马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使劲点了点头，并打了个响鼻。

杨一群此时如同神助，朝他的虾兵蟹将们一挥手说：“给我冲进去。”

话音一落，只见四五个人从马上跳下来，不问青红皂白，推开院门，冲进院里。来到院子里以后，也不问话，上去就把屋门撞开了。杨一群跟进屋里，眼前的一幕使他呆在那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老娘和唐七成待在一起。他一时糊涂了。他先看到老娘在一把椅子上端坐着，又看到唐七成坐在一把太师椅里，朝他微笑着，正要开口说话。他看见仇人就在眼前，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唐七成厉声喝道：

“汉奸唐七成，你也有今天！”

只见唐七成不慌不忙地说：“六弟，你也来了，先坐下吧。”

杨一群又扭头看了一眼老娘，更加怒不可遏，他用枪点着唐七成说：“唐七成啊唐七成，你当汉奸不说，竟然把我娘也抓到这里，你想用我娘来换你的命吗？痴心妄想！来人，把唐汉奸给我绑起来！”

这时候，他的虾兵蟹将们冲上去，就要对唐七成动手。忽听见老太太发话了：

“儿啊，不得无礼。还不快给你大哥赔礼！”

杨一群听了一愣，心想，这又是那一出呢？就问老娘：“妈啊，你咋在他家呀？”

杨老太太说：“我们娘仨从家里逃出来，被便衣队的人碰见抓住了，幸亏你大哥出面救了我们。他担心被日本人知道，把我们害了，就把我们藏到这里了。这里也是你大哥家的院啊。”

杨一群扭过头来看着唐七成说：“这是真的？”

旁边的人见此情景也都退出去了。唐七成看着杨一群一笑说：“六弟呀，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大哥的话，在你心里，我就是日本人的狗，我是汉奸。大哥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当了这个维持会长的，我也是为了活命啊。可我不做坏良心的事儿。你被日本人追杀，大哥我可是两次给你报信，你都不当回事儿。追到沙岗里那次，我被大野猪逼着朝你喊话，我也是为你能争取一点儿时间逃跑啊。”

杨一群又问：“你抓齐大儒，还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的，你为啥要这样折磨他？”

唐七成说：“你也知道，维持会里也有人真为日本人卖命，我也不能完全做主啊。当时有人说齐大儒是你的帮凶，说你们俩经常在一起，日本人就让维持会把他抓进来拷问，我没有办法，不打几下，日本人不愿意。后来，我还是想办法把他放了。这个事儿你可以去问齐大儒，他心里明镜样。我当时也对他说了，叫他坚持一下，以免被旁边的人看出破绽。还有大野猪杀老刘，烧你们家的房子，我当时确实是无能为力呀。”

杨一群又问：“我娘一直在你这儿？羊羔和狗蛋呢？”

老太太搭话了，她说：“多亏你大哥的照应，我们娘仨才算没有受罪。他俩跟着你大嫂去走亲戚了。你大哥对我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娘，你要好好感谢你大哥才对呀。”

杨一群听了娘的解释，这才如梦初醒，他转过身来，朝唐七成一抱拳说：“大哥，小弟冤枉你了！小弟给你赔罪。请大哥责罚。”

唐七成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六弟呀，不知者无罪。你大哥我反正就这样了，弟兄们没有一个待见我的，都骂我是汉奸，我都认了。谁让我没骨气，非当日本人这个维持会长呢？”

杨一群抱着拳说：“大哥，日本人完蛋了，以后政府那里我为你作证，齐大儒也能为你作证，你不是汉奸，你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你是有功之人。”

唐七成听了，眼泪就下来了，他拉住杨一群的手说：“六弟呀，大哥我只要良心不亏，谁想说啥就让他说吧。只要兄弟你别说大哥我是汉奸，大哥就满足了。”接下来又问，“兄弟，家里的房子都被烧了，往前你准备咋办呢？”

杨一群想了想说：“大哥，你看这样中不中，我想跟着老黄到他们的队伍上去，我娘，还有羊羔和狗蛋，暂时还住在大哥这里，等我那里安置好了，我和羊羔他娘再回来，再想办法盖房子。这一段时间里，还要麻烦大哥操心劳累，让老娘在你这里再叨扰几天，给碗饭吃。兄弟我回头一并感谢！你看这样中不中大哥？”

唐七成握着杨一群的双手说：“兄弟，你的老娘就是大哥我的老娘，说啥叨扰不叨扰的，你把老娘放在我这里，这是你对大哥的信任。你尽管去干你想干的事吧，家里有我和你大嫂，不会叫老娘挨饿。”

杨一群再次感谢过大哥唐七成，又和老娘说了他在北沿儿的情况，还有小红鞋的现状。老娘听说人都没有大碍，也就放宽了心。

接下来，杨一群还要去和老黄他们会合，他还要和老黄商量下一步他的计划，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老娘，他跪在老娘膝下，磕了三个头，又起身告别大哥唐七成，带着他的虾兵蟹将，起身追赶老黄去了。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齐大儒说书完。

全书完结。

2022年1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