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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中劫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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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回到家里时,家人已经吃过晚饭,杨一群从厨屋找出来一些剩饭吃了,来到东屋,坐下来休息。他本来想把这件事告诉小红鞋,想了想,这样血腥这样龌龊的事,还是不让她知道为好。还有大白鹅的信息,他也不能告诉她,要不,小红鞋会吵着回去看她娘的。这个时候,无论怎么说,都不能再去河北岸了,陈八斤回去一定会把今天的事向胡十三添油加醋地说一遍,特别是那个死人,胡十三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他。本来就是胡十三派来南沿儿捣乱的的。看来,这个胡十三还是一个很有脑子的人,他想到了用搞坏名声来报复他杨一群,而不是直接来杀人放火。就今天这件事,如果让高二跑知道了,他说不定哪一会儿使坏,再让他的亲戚到老日那里告状,告他欺男霸女,劫路杀人。就这个罪名,也够他喝一壶的。想到这个高二跑,这一阵又没有声音了,他说是收麦的时候再量地边,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说得很合理。杨一群想,我本来就没打算多占别人的土地。真是没事找事。高二跑和高大跑闹纠纷,也是因为地边,最后还是他爹出面解决了。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想借日本的手除掉我,没那么容易。你这个汉奸,早晚叫你死在我的枪下。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我要是对高二跑动手,高家的人肯定知道是我干的,他们肯定还会到堤南老日那里告我,我这是自找麻烦。等等看,再等等看。我就不信了,老日会永远在这里称王称霸。那天,北沿儿的老黄也说了,老日蹦跶不几天了,他们什么支队,说不定哪一会儿攻过来,老日一夜之间就完蛋,别说大野猪了,就是再加上一个大野驴,大野马,加上你高二跑爷们,全部白给。你高二跑怪能,到那时,我看你还能去找你哪个老日爹去告。杨一群也觉得,他的对头逐渐多了起来。他告诫自己,以后要多加小心,不能死在这些小人的手里。此时,他倒是很希望原阳老黄的抗日支队过来,齐大儒这几天也没有消息了。不行,明天得去找齐大儒一趟,打听一下北沿儿的老黄还有王县长的消息。他想好了,就洗脚睡觉。晚上,因为今天杀了一个人,手上沾点儿晦气,就没有和小红鞋造小人儿。小红鞋还感觉好奇怪,她等着男人来进攻,把裤子都脱了,没想到,最后却听到了男人轻轻的鼾声。她想,今天可以休息战了,一翻身,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高二跑来叫杨一群去滩里量地边,他站在大门口拍门,拍得大门呼通呼通直响。杨一群不想理他,老太太从堂屋出来,给高二跑开门。高二跑觉得日本人已经是他的靠山了,说话硬气,他仰脸好好地出了一口长气,挺着胸脯,眼睛看着天上说:

“趁着没事儿,叫小群去北地把地边量一下吧,拿着您家地契,别弄错了。小群要是说不清楚,把伙计也叫上,免得传嘴。”传嘴就是口舌之争。

老太太看看高二跑那个样子,心里就烦,她也是很不待见地回答道:“大冷天,量啥地边啊,过了年量不中啊?狗吃日头了?小群他也不知道地边啊。德中咧,你去找他吧,那时候不是德中出面说咧?”说着就想关门。

高二跑急忙接上说:“杨德中不在家,我去找过他了。年头里量量比过年量得准,过了年庄稼长高了,地里有庄稼有草,量不准。再说,那时候都是忙咧,谁有空量地边呀。”

杨家母想起来为了这事儿花了不少银元,儿子还差一点儿叫维持会的抓到据点里,这心里就不舒服,何止是不舒服,那是恼怒和仇恨。她扭头就往院里走,一边走还说着:“小群在东屋睡觉,你去叫吧,我不管,我老了!”

高二跑也不客气,他走进院子里,高声叫起来:“小群,小群,走去北地把地边量量吧。杨德中说了,叫把地边量清楚了,免得以后再传嘴。”

这时候,杨一群从屋里慢慢腾腾地走出来,他站在院子当中,揉了揉眼睛说:“这天真冷,你急啥呀。过年再量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儿咧。你说哪儿是边就哪是边儿呗,多一点少一点,这算个啥呀。指望地边不会发财。”

“别别,咱还是量清楚好,要不我睡不着觉。你要是有事儿,就叫伙计去吧,又有地契,按照地契上的尺寸量量不就齐了。我有没啥本事,就指望种地吃饭咧。”

杨一群回答:“中啊,你叫他去吧,就说是我说咧。地契在堂屋,叫他来拿地契,我就不去了。”说罢,转身进屋里了。刚一转身心里就想,你没啥本事,你本事还小,堤南你老日爹等你去磕头咧。

高二跑去找种地的伙计,也是这个庄的,姓杨,都是杨家本族的人。这家人比较穷,种着杨一群家的几十亩地,用掌柜家的牲口和粪肥,打下来的粮食按三七或者六四分成。不一会儿,伙计来到,听杨一群说了一些让高二跑几分的话,就到堂屋拿地契去了。拿上地契,就和高二跑到地里去量地边。大约到了快近中午时,伙计回来说,地边量好了,让他两尺。伙计说:“高二跑不依,说他爹指的地边,不会错。东边是他大哥高大跑,他的尺寸是二十五丈二,他拿着个长尺,一尺一尺地量,最后,量到两家的界边,非说少了二尺。你想,一尺一尺地量,量到头了,每一尺多量一点,二尺不就出来了?按照咱的地契,一点儿也不多,没办法,他吵吵着,不中了还去维持会评理。他还说了,维持会的唐会长都去看过地边。我就按照你说的,给他二尺,到时候收麦时,叫他收了就中了。”

杨一群气得咬牙,他阴沉着脸问:“地边咋弄开了?”

伙计说:“我去的时候就砍了一根木棍,原来也有一根,被谁拔走了,说必定就是这个高二跑干的。你说这水流河滩地,年年发大水,谁能说得清啊。唉,这个人真是难缠,还拿维持会吓唬人。”

当着伙计的面也不好多说,杨一群站在屋子当中愣了半天,始终没有说什么,他心里很是复杂,脸都憋得紫红。他不能当着伙计的面骂人,那说明他没有心胸,说不定还会说出来过头的话。他勉强往下压了又压,最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伙计说:“你把地契给俺娘吧,我不放这东西,容易丢。有事别找我,就找俺娘说,我不一定去干啥咧。”

眼看着伙计到堂屋去,杨一群又回到屋里,用脚使劲踢了一下槅扇,骂了一句“我日他八辈祖宗!”随后又不吭声了。这一脚把小红鞋吓得不轻,她看着男人那黑猪肝似的脸庞,惊问:

“这是咋啦?”

“没事儿。”转身往里间去了。

看看吧,英雄也有憋屈的时候,秦琼也卖过马,程咬金也卖竹筢子。别看你割老日头那会儿挺英雄,这一会儿你得抻抻脖子咽下去。他肚里憋成一个大疙瘩,他用手使劲往床上猛捶了几下,心里这才好受了一点。他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你高二跑仗着堤南大野猪的势力,就不把我杨一群放在眼里了,大野猪是你爹呀还是你爷爷,你就不怕大野猪走了,日本人败了,给你安上个汉奸的罪名?我要想杀你,我让你今天晚上把鞋脱下来,明天早上就不用穿了。还说唐会长都去看过,你哄鬼吧,唐七成会跑到黄河滩里去看你那几亩破地?我才不信呢。退一步说,就是你买通姓唐的了,我还是他的把兄弟老六,你算个球啊。高二跑啊高二跑,你这是明着讹我杨家二尺地呀。地不重要,你这事儿做得太缺德。高二跑啊高二跑,你要把我的肺都气炸了,你要把我的蛋都气歪了。他藏在里间,又用拳头使劲往床上猛捶,捶了不知道多少下,每一拳好像都是捶在了高二跑的身上。

不一会儿,杨母来到东屋劝儿子,她知道儿子在生闷气,儿子哪有受过这样的气呀。他担心儿子忍不住,再惹出个大事儿来。就来苦口婆心地劝儿子忍着,她说:“儿啊,人活在这个世上不容易,啥事儿都能遇到,该忍就得忍。高二跑仗着有日本人撑腰,不把咱放在眼里,讹走咱二尺地,以后叫他吃多少吐出来多少。别吭声,老天爷看着咧。”

“我知道了,我不生气,不就是二尺地边,算啥呀,只当是个疔疮,让给他啦。”他又想往床上猛捶,想了想,娘在跟前,举起来又放下了。只是在心里说着,好,好,让畔而耕,好,让畔而耕......可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呀。

一直站在槅扇外面不敢进来的小红鞋,看见婆婆进屋,也跟着进去,站在婆婆的身后。她看着男人猪肝似的脸,就知道男人在生大气,非常大非常大的气,她猜想男人可能在想着怎样杀死那个高二跑。她吓得躲在婆婆身后头不敢出声。她本来也想劝说几句的,此时此刻,她觉得男人头上身上都是要着起来的火焰,她一句话就能让那烈火滕地一下燃烧起来。小羊羔也被奶奶牵着,站在那里看着爹爹发怒。他也不知道这是干什么,他只是知道大人在生气。小羊羔不敢叫爹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杨一群余怒未息,他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小红鞋也不敢说话,悄悄地爬到床里边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帐子边垂下的流苏发呆。杨一群睡下以后,面朝外躺着,叹了几口气。这个时候,造小人儿的计划估计暂时要搁住了。小红鞋不敢造次,静静地等着,等着这一团火燃烧起来。等了大半夜,等来的却是冰冷的黑夜,还有耗子窜动的声响。她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刚要闭上眼睛,就听到身边男人在梦中说话了:“我说羊羔他娘,”改成叫羊羔他娘了。“原来我打算在腊月里去一趟北沿儿,看看你姥姥,再把你娘接回来过年。从现在的形势来看,去不了了。有些事情我不能对你说,你也别打听,免得吓着你。你要有个准备,我这个人吧,不一定哪一会儿就回不来了,真有那一天了,你咋办哪?”小红鞋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心里呼呼通通猛跳起来,她觉得好像要有大事情发生,她首先想到了高二跑,然后又想到堤南的老日据点,还有堤南唐庄维持会。她这一阵只知道男人深夜不归,也不敢问,就知道是去干那大事了。她不知道怎样回答,竟然哭了。哭了一会儿,喃喃地说:“你不在了我也不活了!”说着,越发抽搭得厉害,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杨一群转过身去,把她搂过来,拍拍她的背,安慰她说:“我是说有一天,这个世道,老日,汉奸,土匪,滩里劫路的,北沿儿胡十三,这些都是暗中和我作对的人。不过,你放心,我杨一群也不是傻子,我不会轻易地被他们放倒的。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小红鞋得到了安慰,又想到了造小人儿的事,就小声问道:“你看,都结婚两仨月了,咱俩也没少那个,我这里咋就没有动静啊。”说着,拉着杨一群的手,往她肚子上按。杨一群抚摸了一会儿,安慰着小红鞋说:“别急,这种事,说不准,我想,总会有的。等回头叫咱娘到送子观音那里去烧香,听说很灵。”小红鞋仰起脸问:“我能去吗?”杨一群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还是不出门的好。现在这个世道不太平,在家里待着好些。你要真想去,到时候我送你们去。我不在家里,咱娘不在家里,你记住,不管是来谁叫门你都不要去开。就是北沿儿来人你也不能开,特别是陈八斤这些人。”他不由想起来滩里陈八斤劫路的事,想起来北沿儿胡十三一直贼心不死,他眼下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胡十三。小红鞋不知道,她反问道:“为啥呀?陈八斤再不好他也是我哥呀?”杨一群很想把陈八斤冒充他杨一群劫路一事告诉小红鞋,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别问为啥,你记住就行了,多长点儿心眼儿总比大意好。齐大儒说过,一切都要小心。现在不敢看见黑夜,这夜里到处都藏着凶险,到处都是恶人。好人好像都死绝了。”小红鞋使劲点了点头。俩人说到三更以后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