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回村探母
书接上回。三个人来到河边观望,忽然看年西南方向又起了一阵黑风,和昨天下午遇到的黑风一样,卷成一个黑色的圆柱子,一直旋到天上,把地上的牛羊人马都送到天空,就像春节放烟火,那些动物和地上的柴草都在天上打旋儿,一个个的就像被谁抛上去的,形态各异,随着黑风在天上跳舞。转眼间,那黑风柱子就来到了河边,眼看着离三个人越来越近了,三个人准备像昨天一样束手就擒。只听杨一群胯下的大白马一声长鸣,直立起来,朝着黑风柱子不停地又扒又踢,还张开带着笼头的大嘴巴,朝逼到跟前的黑风柱子咬去。杨一群紧勒马缰,双腿夹着马肚,眯上双眼,等着被黑风卷上天去。只见那个黑风柱子,在几个人跟前旋了一阵,然后,卷着地上的乱草,慢慢往后退去,一直退到离几个人有两丈远处,就像一只怪兽,扭头又顺着原路卷回去了。这时候,大白马才把双蹄落在地上。杨一群和二牛小皮三人睁开双眼,发现黑风柱子远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二牛说:
“大哥,我当是又像夜个一样,把我们卷到天上再放下来呢。”
杨一群脸色凝重,他用手抚摸着大白马的鬃毛,又轻轻地拍了拍马头,心里若有所思。他知道,这是大白马击退了黑风柱子的进攻,昨天那场风魔又来袭了。他猜想,这个风魔一定是河中的魔鬼,不是大白马的护佑,风魔要把他们活吞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对二牛和小皮说:
“走吧。”
他们在大白马的领头下,走下了河滩。大白马顺着昨天的来路往南走,一直走到河床最窄的地方停下了。它站在那里,咴咴叫了一声,提醒几个人,就要过河了。大白马带头趟进河里,慢慢向前走去。走到河床中间,河水淹没了马的背部。又往里走了几步,马头也被河水淹没。就在这时,白马猛地从水中跃出,几步就扒到了浅水处。后边的两匹马,也如同白马一样,被赋予了神力,几步猛冲,也到了浅水处。三个人骑在马上,想起刚才一幕,心惊胆战。杨一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竟然没有被水浸湿。再回头看二牛和小皮,两个人像水母鸡一样,坐在马上,身上的水往下滴拉着。天气有些凉了,两个人也被冻得瑟瑟发抖。二牛看到杨一群的衣裳干着,心里好生奇怪,他问:
“大哥,你的衣裳为啥不湿?”
杨一群回答道:“我的马跑得快,没来得及沾上水就过河了。”
小皮说:“停一会儿就冻得劲了。”
杨一群看着二人在马上发抖,就建议说:“下来歇歇,烤干了再走吧。这样要生病的。”说着,就下马找到一些干柴和乱草,蹲下来开始生火。
生着了一堆火,三个人围着火把衣服脱下来,开始烤干。边烤还边商量着怎样进村,从哪头进去。杨一群提醒说:
“村东村西都有老日的碉堡,有时候还有老日把守,这还是前几年为了防老日修成的。现在成了老日的堡垒了。”
把衣裳烤干了,都穿在身上。二牛又问:“大哥,你们家是在西头还是在东头?”
杨一群说:“靠西头一点儿,也不是最西头。往北还有几家人。大门朝南,西院是牲口屋,老刘在那里喂牲口。你们先去找齐大儒,他家靠村南头,东南角里,路东。他家是一个大院子。路边有几棵大杨树大榆树。他家咧是个疯子,一般都在门口站着。你别问她,她好骂人。看见院子里有个男的,文质彬彬的,像个教书先生,就是有点儿瘦,别的没有毛病。”
齐先儿说着到这里,担心有人踢空,就自我解释说,我这也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话真的是杨一群说的。他当着好多人的面都这样说我,俺老齐年轻的时候,我可不是吹,比现在好看多了。那时候,我对你说,我要是再......不说这个,好汉不提当年勇,咱还是接着往下说。
杨一群领着三个人来到杨庄北边,绕过了那两个碉堡,直接走到庄中间那条大路上,慢慢向庄里靠近。来到几棵大树下,杨一群悄悄对二牛说:
“兄弟,你就从这个马路口进庄,遇到人不用问,直接顺着这条路往里走,中间有个弯儿,你就顺着弯儿走。万一遇到有人问你,你就说找杨青山。他是我哥,要是有人把你领到青山哥家,你就跟着他走。要是看着不像好人,就啥也别说,就说是走亲戚的。一直往里走。遇到女人了,就问小群家住哪儿。”
千叮咛万嘱咐的,他担心被便衣拿住,害了这两个兄弟。他看着二牛和小皮向村里走去,自己把马栓到离路较远的几棵树上,按了按腰间的家伙,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等着二牛和小皮到村里探听消息。他想着老娘他们音信全无,内心焦急。他又想想老日和那些可恨的汉奸们,心里充满了仇恨,他想着,就是俺娘他们没事儿,我也不会与你们这些畜生善罢甘休,我不杀你们几个报仇雪恨,我就不是杨一群。唐七成啊高二跑,你们不要得意的太早,你们不是仰仗着日本人的势力为所欲为吗?行,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叫你们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再说杨庄落魄书生齐大儒,就在杨一群家被老日一伙焚烧之后的当天晚上,就被维持会的抓到了堤南,关了起来。第二天,他才知道,是有人告密,说他和杨一群是同伙。维持会的几个汉奸,把他捆在一条长板凳上,用皮鞭对他进行严刑拷打,还对他灌辣椒水,非逼他说出来他和杨一群都干了啥事,是不是还有其他同伙。还说,再不说就把他扔到西乡日本人设的万人坑里喂狗。这些人都是唐七成的手下,他们情愿给日本人当狗,专门祸害咱们中国人。齐大儒招了没有?齐大儒是和等人哪,他是孔门信徒,心中存有大义,岂能苟且偷生?齐大儒人虽瘦,骨头很硬,他,他宁死不屈。
说到这里,大家都一起哄笑起来。都说齐大儒又是瞎呲,睁着两眼说瞎话。
还是那个掰戏眼的先说:“老齐,就你还宁死不屈咧,我可不是小看你咧,两皮鞭摔的你有啥说啥,顺嘴吐露。”
有人接上说:“那不一定,老齐是圣人的学生,朝闻道啥?舍生取义!”
喂牲口的说:“你别看老齐瘦,人家是肉少骨头多,硬气。不像咱庄那个谁谁?就是那个假老日,看见老日来了,他仨,国军,就一个老日,对他仨,他丢下枪就跑个鳖孙了,比兔跑的都快。”
老齐想解手,憋不住了,他怕大家没事儿闲得慌,就故意给大家留个话茬,这样不至于他解手时感到无聊。他也不答话,来到东间,撒完了尿,抖擞抖擞装进去,一边系裤子一边朝他的座位走着。口中还不停地说着:“我就知道你要踢我的空,干脆,叫你踢足踢够了,最后把你的脚趾头崴了。疼死你。”
“啪!”地一声,惊堂木又响了。老齐往灯下一坐,开始书归正传。
话说齐大儒被维持会的人抓到堤南,灌辣椒水坐老虎凳,老齐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维持会会长看到齐大儒的硬骨头要咯牙了,就知道在用刑也是白搭。就对齐大儒用美色利诱。他凑到齐大儒的耳边悄声说:
“老齐,我看你也是个英雄,咱俩是英雄惜英雄。我给你找个年轻貌美的小娘们,再给你安排一个小院子,安排两个小丫鬟伺候着,你就把你肚里的秘密招了吧。”
你猜齐大儒咋回答的?齐大儒对着唐七成的汉奸脸啐了一口骂道:“唐七成,想瞎你的狗眼!俺老齐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绝对不会去做辱没祖宗的事。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最后,唐七成和他的汉奸狗腿们一看,齐大儒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相互一咬耳朵,就把齐大儒给放了。
哈哈哈......
下面一片笑声。有的说,老齐真会喷。有的说,老齐就是睁着两眼说瞎话。有的说,老齐这是玩把戏的躺地下——没招了!
老齐说:“汉奸们为啥把我放了?他是怕我死了以后,我的魂魄不散,天天围着他们家转,最后带着小鬼小炮的向他索命。他们为啥当汉奸,他们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你把他们的命拿走了,荣花富贵还有啥用呢?没有一点球用。人哪,都怕死,我就不怕死了?我当时是想到了圣人训,舍生取义,舍生取义你懂不懂?”
我再问你,唐七成后来没有被当成十恶不赦的汉奸枪毙,为啥?就是因为他保护了像我这样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还没有坏透。我后来回家以后,养了好多天的伤,差一点儿死了。其实我身上也没有好多秘密,不就是那两颗老日头嘛。这个事儿不能说,这事儿要是说了,别说咱杨庄的子孙后代骂我了,就连唐七成也会骂我。那家伙,你想啊,杀两个老日,还换回来五十块大洋,咱全村都要跟着遭殃。所以,我齐大儒宁死不屈,坚决顽抗到底。
有个有学问的人接上老齐的话纠正说:“老齐,那不叫顽抗到底,那叫死不悔改。”
老齐一笑说:“反正就是打死我也不能说。”
再说二牛和小皮二人悄悄来到杨庄,顺着杨一群给他们指引的那条路往村里走。一直走到拐弯处,再往东走百十步就到了杨一群家的西院门口了。这中间他们也见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那都是维持会留下的汉奸,他们在那里悄悄查看着,到底还有谁敢来杨一群家里偷看,这些人一定是杨一群的同党。他们的情报也探查到了河北老黄和西乡王县长他,知道他们要对这里的日本据点动手。所以,大野猪一直不敢掉以轻心。他盯着杨庄不是一天两天了。唐七成们是他养的狗,不咬人也不行,他养狗也是为了看家,你不会看家,就要受到主人的惩罚。说不定还会被主人杀了,他再养一只新的。唐七成为了保命,保住他的妻儿老小,他不得不时不时地出来咬咬人,以博得主人的欢心。他布置在杨庄的暗探们,看到庄里来了两个年轻人,左顾右盼的,就悄悄地跟在二牛和小皮身后,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要打听杨一群的事,只要一提杨一群,就把这两个人抓起来,带到堤南维持会里用刑。
二牛和小皮常年在北沿儿瞎混,不是劫路就是抢劫的,积累了一套探查经验,也不是晕孙。他俩看着路上那些悠闲的人,东张西望的,就知道不是好东西。所以,来到杨一群家那两处废墟跟前,没敢停留,就一直往东走了。来到齐大儒家门前那条南北路上,按照杨一群指引的路往南走,走到齐大儒家门口,看了看身后头,那些勾头缩脑的人不见了。就停下来观看。发现路西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个疯婆娘,那就是齐大儒的老婆,在院子里不停地喊着:背人没好话,好话不背人......
不一会儿,就从院里出来一个人,他就是齐大儒,你想啊,出来一个男人还能是谁?老齐家不可能出来别的男人,他要是出来一个别的男儿,那他就是真的出鬼了,也就是老齐家里要换户主了。这绝对没有,我用我的硬骨头担保。可是,你又要掰戏眼了,你会问我,既然你家没有鬼,那这个男人是谁呢?我现在就对你说吧,他也是齐大儒。我刚才不是说齐大儒被堤南维持会的抓走了吗?不错,是抓走了,那这个齐大儒是谁呢?我也不知道。这还是我后来听我的高邻说的,我当时确实在堤南维持会里受刑,这个男人就趁机来我家冒充齐大儒,来抄我的后路了。你说我这人倒霉不倒霉?搁给你你也倒霉。
当时齐大儒来到门口,看见两个人不是本村人,就上前问道:“两位找谁?哦,就找我齐大儒,你找我啥事儿啊?”
齐大儒也知道维持会的人要逼他说出同伙,逼他供出据点里的老日头是谁割的,就变得特别小心。所以,他必须处处留着小心。二牛看看后头没人,就凑近齐大儒小声说道:
“老齐大哥,我们是受杨一群大哥委派来打探消息的,他点名叫我俩来找你。他说你是他最可靠的弟兄,你是一个诸葛亮转世......”
齐大儒一听,心里蛮得意,就小声问道:“小群兄弟咧?”
二牛又朝身后头看了一眼说:“他在村北头等俺俩。他担心庄里有老日的暗探,不敢轻易进来。我们俩想来打听一下他娘和两个小孩儿的事,他还叫我俩问问你,”说着,又往身后头看了一眼说,“他叫我问问你,老黄在哪里,他要找到老黄,和老黄合伙打老日。”
齐大儒断定这两个人不是汉奸,就把昨天夜里烧院子杀老刘,还有小群他娘,杨羊羔,陈狗蛋三人失踪的事都说了。最后肯定地对二牛和小皮说:“我敢肯定,小群他娘没有被日本人烧死,那里现在还冒着烟儿,东院一直没有见到老太太的尸首。我们也感到很奇怪。人到底去了哪儿呢?”
说完这些,二牛又问:“大哥说了,一定要找到老黄,老黄在哪儿啊?”
齐大儒说:“这一段都没有见到老黄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家住在北沿儿黄集村,你们可以去黄集找找他,我也去过他家,他老婆认识我。”
二牛说:“今儿个早起我们去了,老黄好多天都没有回过家了。”
齐大儒说:“等我见到老黄,我告诉他一声。你们现在就回去,告诉群弟,近期千万别回来。他娘去了哪里,我会打听的,等打听清楚了,我叫老黄捎信给他。他在陈家寨也一定要注意胡十三的人报复。”
这时候,小皮突然提醒说:“二牛,北边来人了。咱赶紧走吧。”
几个人同时往北看去,只见两个人走走停停,往这里慢慢走来。齐大儒说:“赶紧走,一直往南走,别回头。我也该回去了。记住,跟谁都不要说起。我不是我,我就是我......”
眼看着北边那两个人走的快了,二牛和小皮顾不得和老齐多说,头也不回地往南匆匆走去。走出村了,回头看看,那两个人也消失了。齐大儒也不见了踪影。
齐大儒回想起来了,这次他和二牛和小皮的相遇,应该是时空错位造成的。他那时应该在堤南维持会里受刑,他出来以后,养好了伤,这是以后好长时间的事了。就好比地震,把两个本来相距很远的山头,一夜之间移到了一起。所以,两个老齐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这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情。这个齐大儒也不是今天坐在牲口屋里说书的齐大儒,他是哪里来到齐大儒,我老齐不知道。他可能是北沿儿来的齐大儒吧。很可能是上天派来给杨一群送信的。在咱们黄河滩里,什么样的奇迹怪事没有出现过呢?
杨一群在村北焦急地等着二牛和小皮回来,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地站站坐坐,走走停停。他还要不时小心着路上的行人,一旦发现不熟悉的面孔,他就把手伸进大衫里,握住那把盒子,随时准备打仗。等得他不难烦了,等得他猜想是不是这两个人被汉奸们抓住了,是不是出了意外,是不是找不到齐大儒不想回来,始终在村里转悠着。他太想知道老娘的消息了。正当他想着要到庄里去看看的时候,只见二牛和小皮从东边回来,他急忙迎上去,催着二人快说。
二牛和小皮就把探听到的情况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最后又强调说了:“大哥,现在庄里有人活动,齐大儒都不认识,说明不是你杨庄的人,你千万不能回去。你娘和狗蛋,还有羊羔都不见了。这说明他们现在还活着。不知道是谁把他们救走了。”
听完二牛的叙述,杨一群知道,他已经无家可归,他的几代的祖业被一把火烧掉了。他站在树下咬牙切齿地发誓:“好啊,好啊,我和你日本鬼不共戴天!我和你唐七成不共戴天!我不要大洋了,我就要你们的人头!”
眼看天色已晚,北风不断地吹来,给三个人带来寒意。由于还要回到北沿儿去,还要渡过黄河,来时就被弄了一身水湿,回去还要从那里过去,看样子那里还是最窄的河面,免不了还要湿了衣服。二牛想起来河水太凉,就对杨一群说道:
“大哥,天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一会儿还得过河。”
杨一群回头向村里看了一眼,仰首沉思了一会儿说:“回去,以后再来。”
三个人各自骑上马,一直正北向黄河滩里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