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肯定有用
京城初夏的天气,比起之前的乍暖还寒,显得多了几分闷热。
谢每每参加完商会的那段时日,如今已经过去了一阵子。
彼时,她的丝绸事业在京中已站稳脚跟,跨界合作也渐入佳境。
但是,出于长远打算,她准备按照之前的谋划,把精力重新集中在药材生意上。
其实这事并非毫无根基。
早在她刚落脚京城时,何老——一位在医药行中颇有名望的老前辈——曾给过她许多建议。
何老当时说:“谢姑娘啊,你既然敢在男人堆里做生意,又能在丝绸界混得风生水起,那医药行不见得你玩不转。”
“京城的药材生意庞大且复杂,有专门的药商、草药铺子、药材中转行、医馆、还有官府监管的太医院渠道。你若能理清头绪,或许能找到新的商机。”
当初她听了就记在心里。
这阵子她一边巩固丝绸生意,一边抽空整理了京中药材商贩的名录,并根据不同药材的特性、产地、保存方法,编撰了一部简易的《草药手册》,用来辅助自家学徒和合作方识别和分类。
这手册不算什么稀世奇书,但在混乱的市面上是个难得的整理工具。
如今她有意要扩大药材生意,想先从原料把控和渠道清理入手。
何老的建议是:选一些市面上比较紧缺的高品质药材,与有信誉的药农和产地供应商直接挂钩,然后在京中找两三家可靠的药铺、药行合作,把自己的渠道铺开。初期不必求大,先求精,关键是树立名声。
这日正午,谢每每顶着烈日,穿行在一条偏僻的药材巷子里。
这里不是高门大院的繁华主街,而是京城著名的中草药集散地之一。
狭窄的巷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道,混着汗水和灰尘,颇为呛鼻。
跟在她身后的李头,一边扇着小竹扇,一边小声嘟囔:“谢姑娘,这里好闷啊,空气里都是苦味儿。”
谢每每捂住口鼻,笑着用手帕扇了两下:“别抱怨了,你以为做药材生意是坐在清香的丝绸铺里吗?这行辛苦着呢。”
李头还想说什么,一转眼却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广济草行”。
这家草行是何老指点的其中一家,听说在京中有几十年的历史了,专门收购来自各地的半成品药材,再加以初步处理,然后批发给各大药铺。
她走上前,门口的掌柜老丁认识她。
自从她编撰了那本草药手册后,老丁听说过她的名号:“哟,谢掌柜,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谢每每微笑:“老丁掌柜,我来是想看看最近有什么新到货的药材。另外,上次我送给你们的那本册子用得还顺手吗?”
老丁把手里的草药捆好,抬头笑道:“那本册子不错啊,俺们小伙计认药比以前顺溜多了。不过谢掌柜,你之前不是专营丝绸吗?怎么又要扎进咱们这苦行当?”
“嘿,这行辛苦,但潜力大啊。绸布衣料固然利好,但医药乃永恒所需,况且我听何老说,未来药材行或有新政,我打算提前站稳点。”谢每每随口答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老丁点头:“有心计。你先挑挑货吧,正好我新进了一批川贝和太子参。”
她跟着老丁进了内厅,李头也跟进去,好奇东张西望。
内厅阴凉,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干货,各式根茎、花朵、叶片散发出奇怪的混合气味。
老丁熟练地翻出两个匣子,里头是形状完整、颜色鲜亮的川贝和太子参。
谢每每拿起一根,放在鼻尖轻嗅,又轻轻敲了敲质地,满意地点头。
“这批货不错,品质上乘。若你肯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批给我,我可以后续向你定期进货。”她笑吟吟地谈价。
老丁皱眉:“你这女人,倒真是会砍价。川贝、太子参最近行情紧俏,我要是降价给你,其他人不就不干了?”
谢每每眯眼:“老丁掌柜,我不是让你白降价。我后面可能带来一些珍贵的辅药资源,或者会带些来自江南的独特药材种子与你交换。这对你来说,可是难得的机会。”
老丁狐疑:“江南药材?你说啥有啥?别糊弄我。”
她轻笑:“我在江南时,与当地药农有联络,说不定能搞到好品质的金线莲和血丹草。你要是有需求,我们后面细谈。”
老丁一听血丹草,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东西在北方可不多见。
半晌后,他拍腿道:“行!我让你三成批发价,下批你给我弄点江南货,看能不能打开新销路。”
谈妥后,正当她要告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唉唉,你们干啥?别乱翻我货!”
一个粗犷的声音吆喝道:“查货!有消息说这儿有人掺假药材!”
屋里的人都愣了下。
谢每每挑眉,转头看去。
门口冲进来几个身着青布短衫的男子,看样子像是药材行会的巡查人员。
他们在巷子里横冲直撞,对各家药行进行突击检查。
李头小声道:“谢姑娘,这是啥情况?”
她摇头:“可能是行会查作弊。某些无良商家会往药材里掺杂坏料。”
老丁咂嘴:“我的货清清白白,不怕查。”
果然,那几个巡查的只是粗略看了看老丁的仓储,然后骂骂咧咧离开了。
他们去下家时,却吵得更厉害,好像发现了什么问题。
一家药商被翻出了发霉的灵芝,卖给顾客还谎称是上等货。
巷口围满人,正当众人指指点点时,一个身穿青灰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慢悠悠走过来。
他身形颀长,面孔清秀却带着一丝冷意,眉目如刀削,眼神透着疏离。
街坊们见他有些尊敬,纷纷让道。
“哎,那不是林大夫吗?听说他医术高明,脾气不大好。”
“对对,他常给穷苦百姓义诊,人很正直,但不爱多话。”
这林大夫姓林名扶棠,是最近才在这一带渐有名声的年轻医者。
听闻他学识渊博,尤其擅长分辨药材真伪,曾当街揭穿过几家黑心商铺。
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嘴上不饶人,但背后常悄悄救治贫苦病患。
谢每每本还不知此人,这会儿见他进了巷子,众人如此反应,不由好奇:“林大夫?听起来有趣。”
李头挤眉弄眼:“谢姑娘,你不是想搞药材生意嘛,这种医者不就是潜在合作对象?”
她摇头失笑:“别乱扯,我先看看情况。”
此时,巡查队已经带着那个卖发霉灵芝的商贩吵到林扶棠面前:“林大夫,您在这一带有声望,给评评理,这货是不是假的?”
林扶棠淡淡扫了一眼,伸手捻起那块“灵芝”,嗅了嗅,又用指甲轻轻刮下点粉末,抹在舌尖尝了一下。
这动作引来围观者惊呼:“哎哟,不怕中毒?”
他不为所动,吐掉粉末,冷声道:“这哪是灵芝?根本是半腐烂的树耳,你们还想卖给病人?可耻。”
那商贩面如土色:“我……我也是受人指使……”
巡查人员怒气冲天,准备带他去见行会执事领罚。
谢每每在人群中若有所思:“医者能一尝识真伪?这人不简单。”
正这时,林扶棠好似感到有人盯着自己,冷冷瞥了一眼谢每每。
两人目光交会,她微笑点头示意,对方却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一瞥,就又转身走向下一个巷口。
李头小声道:“谢姑娘,他好冷啊。”
她却笑:“冷又如何?至少是个有本事的医者。”
接下来几日,谢每每继续跑各家药行,谈妥一些初步合作意向。
同时,她也托何老帮忙牵线,希望认识更多在京城有话语权的药材中间人。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有些闷热的湿气。
她正准备往一个名叫“润香药铺”的老店去商谈配送事宜,谁知刚到铺子门口,就见里面聚集了不少病患和家属,似乎在围着一位年轻大夫求诊。
“哎……求求你,大夫,我娘的病很严重,没钱买好药,你能否先赊点药?”一个妇人泪眼婆娑。
那大夫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见过的林扶棠。
他面无表情,但语调不算太冷,只是简短:“你娘症状如何?”
妇人赶忙描述:“高热不退,咳嗽多日。”
林扶棠伸手摸了摸那妇人的额头,又看看她怀中的一小包药渣,眉头一皱:“药不对症。润香药铺的掌柜人呢?”
掌柜吓得赶紧跑过来:“林大夫,别激动,我这药是照方抓的,可方子是病人自己带来的啊。”
林扶棠冷笑:“自己带方子?乱七八糟。再这样下去,病人真要出事。”
他当即给妇人重新配方:“痰多不化,加半夏、陈皮、茯苓……再用点竹叶清热,川贝润肺。”
掌柜一听,忙记下药材分量。
围观的几位病患也凑上来请教。
林扶棠虽然面冷,但还是一一倾听,然后简短开方。
他不多话,动作却很有条理,诊脉、听症、开方行云流水。
谢每每在一旁欣赏,不由点头:这个人虽冷,但确实有仁心。对穷苦病患不随意敷衍,还常帮他们省钱。他不爱笑,但行动上却颇为温暖。
等病患散去,天色也阴得更厉害了。
谢每每走上前,礼貌性拱手:“林大夫,在下谢每每,是个初入京中药材行的人,久闻你的事迹,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扶棠略抬眼,面无表情:“不必多礼,我不是什么名人。”
她笑:“我有点小事想请教。”
他皱眉,似乎对商人上门请教不感兴趣:“你要问什么?”
“我听说你擅长分辨药材真伪,我最近在整合一份药材名录,想收录一些辨别真假的要点。不知你可愿指点一二?”她直接说明来意,尽量诚恳。
林扶棠挑眉:“你做那玩意儿干嘛?商人想要牟利?”
她不慌不忙:“当然商人要赚钱,但我要的是长远信誉。我之前编过一本草药册子给商贩们用,以后还想修订完善。若能帮助大家更好选材,终归对病人有利,不是吗?”
他冷哼:“满口大道理。行,我很忙,不会专门跑你那儿去给你上课。”
“我可以上门请教嘛,比如你什么时候闲,我当面请教,可付酬劳。”
他本想拒绝,但想起几日前有人抬了一个误服假药的病人来求医,若有靠谱商人乐于整理资料,让劣质药无所遁形,也算功德。
他犹豫片刻,叹了口气:“你想何时见面?”
谢每每心中一喜:“你看这样,明日午后,我在我新租下的仓房请你,那里有样品给你鉴别,一则能当场记录,二则你还可指出改进建议。”
“仓房?位置?”
“在城东花市口外的一个小院子,我刚租来做药材暂存库。”她把地址报了。
林扶棠点头:“只此一次,我时间宝贵。”
她轻笑:“多谢!定当有所回报。”
林扶棠摆手,不多言,转身离开。
外头雷声滚滚,似要下雨。他走时脚步轻快,袖摆微扬,一副不愿多交流的冷漠模样。
李头探头过来:“谢姑娘,这林大夫脾气不怎么好。”
“别看表面,我看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微笑,“这样的人若肯指点,定很有用。”
翌日午后,太阳从云层后探出脑袋,小院子里微风拂过,晾着的草药散出淡淡清香。
谢每每特地在院子中布置了一张长桌,上面摆放着若干药材样品和她的手记,还有笔墨纸砚。
李头端来一壶清茶,小声问:“他会来吗?”
谢每每不疾不徐:“林大夫可是守信之人。耐心等等。”
话音未落,院门轻响。林扶棠一袭青灰长衫,踏入院内,神情冷淡,但来了便是答应了。
他左右看看,心里略微诧异:原以为这女人是个浮躁的商人,没想到布置得还挺清爽。
谢每每起身迎接:“林大夫,欢迎。请坐喝茶。”
林扶棠点头,坐下,看着桌上那堆药材,皱眉道:“你要问什么?”
她拿出草药手册:“这里记载了不少药材的产区、特性和常见掺假手法。但有些记述不全。我想请你指导一些关键识别要点。”
他轻轻翻看:“嗯,写得还算清晰……只是有些地方不够精确。例如这款当归,你说‘以色白者为佳’,其实并非绝对,有些产区的当归带有微黄,但照样品质上乘。”
她忙拿笔记下:“好的,微黄亦可。不必拘泥于颜色纯白。”
又指着一块黄芪干片,她问:“黄芪掺假普遍吗?我听说有用劣质根块冒充的。”
他冷静解释:“黄芪被掺杂时,你可用舌尖尝其气味,真品微甜有豆香,劣品多寡淡或有异味。也可看纹理,真黄芪的纹理清晰,劣品通常松散。”
她一一记下,目光专注而谦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