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这可是个坏消息
散会后,谢每每被安排在商会东侧的一间专属会客小间,与各位掌柜轮番寒暄。
小间窗外是一片小园林,墙头挂着秋千,虽是初春,枝头尚未满花,却有细嫩的新芽。
她正与一位皮货商闲谈,就听到门外似有人高声议论:“……你们听说了吗?听说谢掌柜以前在江南有过一段奇事,据说她能在极短时间让某条丝绸街涨价翻番,这手段太厉害了。”
另一个声音答道:“我还听说她在江南时,曾力拒几个恶霸敲诈,愣是靠计谋把那些人逼得束手无策。”
屋内的皮货商好奇心起,笑问:“谢掌柜,这些传闻是真是假?”
谢每每微笑:“传闻往往夸大其词,当不得真。商场如战场,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我何德何能翻云覆雨?不过是机缘巧合。”
皮货商点点头,看她一身轻飘飘的气度,不似猛虎恶狼,也就不多问。
没过多久,一个伙计匆匆进来禀报:“谢掌柜,外头有一位自称‘蔚娘子’的人求见。她说与您是旧识。”
“蔚娘子?”谢每每一愣。
蔚娘子是她在江南时结识的一位同行,对方当初经营花布染坊,手艺精湛,却苦于销路不广,多亏谢每每牵线才在江南小有名气。
怎么她也来京城了?
她忙起身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女子踏进小间,身着素净棉布裙,头发简单挽起,却显得精神十足。
她一见面便行礼:“谢掌柜,许久不见,一路听闻你的大名,这次我跟夫君进京来寻条生路,没想到真能在这里遇到你。”
谢每每笑意盈盈:“蔚娘子,好久不见。听你口气是想到京中拓展生意?如何,路上辛苦吗?”
蔚娘子叹了口气:“唉,江南那边竞争越发激烈,我们做花布染坊的小户人家,赚不到什么钱。我夫君觉得京城人口众多,也许有机会。我想着既然你在京城站稳了脚,可否指点一二?”
谢每每点头:“这个自然可谈。你们先在城东找个安身之处,我这里会帮你们介绍一两个客源,看看能不能先打开局面。”
两人正说着,屋外又有一个声音传来:“谢掌柜,文秀才求见。”
“文秀才?”谢每每皱眉。
一问才知,原来这位文秀才是商会雇用的一位幕僚,专门给众掌柜出谋划策,草拟合同,整理账目,颇有才名。
听说他是特意来问问谢掌柜的业务情况,以便将新成员的基本信息记档。
“请他进。”
片刻后,一个身材瘦高、面目清俊的男子走进来,抱拳行礼:“在下文启,字子安,乃商会幕僚。久闻谢掌柜不拘于俗,很高兴能见上一面。”
谢每每微微一笑:“子安先生不必客气,说吧,您来有何指教?”
文启展开一张小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问询事项:“我奉命要记录新成员的产业情况、资金流向、主要进货渠道及信用担保人。请谢掌柜简单介绍下。”
这等于是商会的内部档案备案。
谢每每点点头,说道:“我在江南有一家主打上等丝绸的绸行,名为‘如意丝庄’,年出货量目前在500匹左右,主要供应给江南各大绸商,以及最近新开的两家京城绢坊。”
“资金周转以银票为主,信用担保人目前是蔡副会长撮合的,后续可能需要再次确认。”
文启一一记录,随口问:“那你打算在京中建立自己的分号吗?”
“有此打算,毕竟我来京是为了拓展市场。只是尚未觅得合适的铺面。”
文启点头,又问:“你对商会的期望是什么?”
谢每每笑了笑:“期望?我想借助商会的渠道扩大生意,顺便学习各行业的经营之道,若能在京中站稳脚跟,未来不止是丝绸,我可能还想涉足成衣、刺绣成品,甚至更广。”
文启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野心不小。好,我记下了。”说罢便告辞。
蔚娘子见状,笑嘻嘻凑过来:“你如今真是不同往日了,瞧这京城里的人对你多重视!”
谢每每摆摆手:“不过是刚入会,大家新鲜而已。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呢。”
两人正说话时,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让我进去!我就说两句,谢掌柜让我进!”门外似乎是个粗壮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门被推开,一个满脸风尘、衣衫朴素的男子闯进来,他头发有些乱,像是赶路风尘仆仆的样子。
一见到谢每每,便拱手抱拳,大声说:“谢掌柜,在下黄大山,从前在江南帮您跑过腿,不知您还记得否?”
谢每每定睛一看,恍然道:“是黄大哥!你怎么也来京城了?”
黄大山脸上一喜,急忙回道:“我听说你要在京城立足,就寻思跟着来碰碰运气。我擅长跑街送货,若你需要人手,可记得雇用我,我一定卖力气跑腿!”
这话一出,谢每每有些感动。
当初在江南,她一穷二白,为打开丝绸运送路线,曾雇了几个跑腿送货的人,黄大山是其中一个,为人憨厚勤劳,只是当时她离开江南时没有交代清楚。
没想到这老兄竟然自费进京寻她。
“好,好,我正缺跑腿的人。这样吧,你先在我现在落脚的客栈安顿下来,待我安排好分号后,必给你一份差事。”
黄大山大喜,连连称谢。
蔚娘子看着这一幕,心中也微暖:“看来你真是有口皆碑,好多人都愿意来投靠你。”
谢每每耸耸肩:“也不能说投靠,我不过是在他们眼中算是一个稍微有点盼头的人。他们也是赌我能带领他们谋条生路。”
蔚娘子点头认同:“这就是领导者的气质吧。你别谦虚,我虽然比你年长,但在生意场上,可远不如你。”
谢每每笑而不语,眼中渐渐浮现一股凝重。她知道,眼下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几日,商会的消息在京中迅速传开:一位女掌柜打破会规正式加入商会。
有人说这是时代变革的信号,有人说这不过是商会高层的一时兴起。各路商贩对此议论纷纷。
而谢每每却没时间理会风言风语,她忙着在京中寻找铺面,整合江南发来的丝绸存货单,准备新一轮的销售策略。
商会的议事堂她也去了几次,与幕僚和账房商量合作细节。
一日深夜,谢每每在客栈后院一间小书房内翻阅账册。
窗外月色如银,她望着账册沉思。
李头凑过来,小声问:“谢姑娘,你可真勤奋,这都半夜了,怎么还不睡?”
“李头,你知道吗?”谢每每放下笔,看向蜡烛的摇曳火光,“现在京中竞争好厉害,商会里的人都不是简单角色。我若不加紧脚步,很快就会被挤出去。”
李头撇嘴:“可你已经打破规矩入会了,总算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条起跑线可不是平的。”
她莞尔一笑,“京中大多数商行早已有固定客户和分销渠道。我现在只是空有名声,缺乏当地的人脉和稳定供应链。要在这里扎根生长,不仅要品质好,还要手段灵活。”
李头不大懂这些,只挠头:“反正我相信你行。”
谢每每笑笑:“行不行,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正说着,院中传来敲门声。
李头提着灯笼去看,原来是文启。
深夜造访,让人有些意外。
“文先生?”谢每每起身,“这么晚来,有何要事?”
文启面色凝重:“刚得到消息,明日早朝后会有一份关于商税新规的颁布。这新规对丝绸类货品的税率将有微调,或许会影响你的成本。”
谢每每皱眉:“怎么个调法?”
文启深吸一口气:“听说会对非本地生产的丝绸原料增加一道附加税,名为‘保土税’,以保护本地丝织业。你从江南运丝过来,无形中成本就提高了。”
她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个坏消息。那我该如何应对?难道要从京城本地收购丝料?”
文启摇头:“京城本地丝产量有限,而且价格高昂,品质也不如江南上乘。若你舍江南而投本地,等于自废武功。”
谢每每急道:“那就只能承受额外税费?那我这价格优势岂不荡然无存?”
文启安慰:“先别急。这个消息还未正式公布,我是从一位在礼部当差的好友处得知的。若真要实施新政,你也可考虑联合几家当地丝商,共同申请减免,或将产业一部分迁至邻近京城的桑田,以取得本地供应商身份。”
“这不易吧?”谢每每皱紧了眉,“桑田的用地、织工、设备、养蚕户,全都需要成本和时间。”
文启点点头:“是难。可你若在商会中寻求同盟,或许可以与某些茶商、盐商交换资源。他们对这类政策变动的理解也许深刻。”
她听到这里,脑中一片纷乱,但还是勉强笑道:“文先生,多谢你深夜前来通报。我会好好想办法。”
文启微微欠身:“谢掌柜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商会书房找我。我虽是个幕僚,但会尽力帮你周全。”
谢每每看着他离开,心中多了份复杂的感激与警惕。
这个男人,很机敏,他的靠近到底是善意还是另有图谋?
不过眼下不是多想的时候,她得先想对策。
翌日清晨,京城果然在市井间疯传商税新规即将出台的消息。
十里长街的商贩们人心惶惶,有人担心自己的货被限制,有人则拍手称快,认为这是自保的好政策。
谢每每换了身月白色对襟长衫,径直来到商会会馆。
在议事堂的偏厅,几个中小掌柜已经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见她进来,一人试探问:“谢掌柜,可有听闻那新规?”
她点头:“略有耳闻,不知是真是假。”
那人叹气:“十有八九是真的。我们瓷器行虽不涉丝绸,但以后也可能波及到其他行业。听说朝廷想扶持本地工坊,削弱外来商人的冲击力。”
另一人说道:“这会不会让你的优势全失啊?你一直以江南丝为卖点,若成本激增,价格就没法优惠,岂不被本地绸庄围剿?”
谢每每垂下眼,淡淡笑了笑:“世上无难事,办法总比困难多。我打算去找蔡副会长问问,看看商会有无应对之策。”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略有钦佩:这女子虽遇困境,却不见慌乱,倒有几分沉着的气度。
她走到蔡元松的书房,正遇上蔡元松在与一名老者商谈。
那老者一见谢每每,站起身行礼:“哎呀,这就是新入会的女掌柜吧?蔡兄,我先回避回避。”
蔡元松笑:“不用避,这位是高文鉴高掌柜,京中丝绸行当的老人,对你或许有帮助。”
谢每每忙行礼:“高掌柜久仰。”
高文鉴摸着胡子,神情平和:“谢掌柜,看你气质不凡,今日见你面,我也想和你聊聊新规。如何?”
她心头一喜,正要点头。
蔡元松抬手:“高掌柜是本会老资历,对丝绸行业的演变看得很透彻,你能听听他的建议。”
高文鉴点点头,对谢每每摆手示意坐下:“我直接开门见山。朝廷此番新规,意在保护本地产业,但不可能彻底封杀外来丝绸。不妨想想,若你能在京城附近建立一小片桑田,自行养蚕抽丝,再将江南成品与本地原料混合,标识为本地加工,那么附加税可以少一半。这样虽稍麻烦,但保留一部分价格优势。”
谢每每眼睛一亮:“高掌柜所言甚是。只是养蚕需时间和人手,我一时半会儿从哪儿找这么多人手和场地?”
高文鉴笑:“这正是我可帮你的地方。我有一处闲置的桑林地,原本打算今年出租给别家。若你愿意租下,我可给你一个较优惠的价钱。你在那里设一个小坊,雇本地织工,至少能对外宣称你有本地生产线。”
她心中感激:“多谢高掌柜。可如此一来,初期投资就不小……”
蔡元松适时开口:“谢掌柜,你初来乍到,资金或许紧张,但你有江南的销路做后盾,只要你能拿出一点诚意,我们商会也可协助你融资。”
融资两个字让她心中稍安。
看来入会的好处开始显现了。
“若有融资帮助,我便可以平衡投资成本,再加上不放弃江南直供渠道,两条腿走路,或许能挺过这个难关。”她若有所思。
高文鉴点头:“很是稳妥。不求暴利,但求稳健。我见你虽为女子,却能处变不惊,着实难得。”
谢每每微笑:“多谢高掌柜提点。”
出了书房,谢每每心情轻松些许。
她打算立刻着手落实这件事。首先要看一看那片桑林地,再联系织工。
这些事说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却繁琐万分。
她来到商会后院的小亭,正准备歇息片刻,就见文启匆匆走来:“谢掌柜,我有些资料可供你参考,是关于京城附近桑田分布和织工行情的。”
她颇为惊讶:“子安先生,你消息真是灵通。”
文启摊手:“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你刚刚与高掌柜谈的事,我大致听到了,我可以替你跑一趟,先收集桑林地的地契和织工的名册。”
她仔细端详文启,开口问:“子安先生为何对我如此上心?”
文启微微一笑:“因为我看好你。商会内部有些老家伙守旧不堪,迟早要被时代浪潮拍在沙滩上,你的出现可为商会注入活水。我乐于助你,是因为我相信你能成事。”
听闻此言,她心中略感宽慰,同时也存几分戒心:“好,我就却之不恭,多谢你的好意。”
两人谈妥后,文启拱手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