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归葬第24章 瘴谷迷踪,古木藏锁
密林深处的空气越来越稠,温热潮湿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闷得人胸口发沉。脚下腐叶厚得发软,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噗叽”声,头顶树冠密不透风,连阳光都很难漏下来,只剩下一片昏昏的青绿色。
陈默说的没错,这里已经是十万大山瘴气带的边缘。
空气中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紫色薄雾,闻起来有一股腐木与甜腥混杂的怪味,吸入几口,便觉得脑袋微微发昏。紫馨立刻拿出提前备好的避瘴香囊,给每人都系在腰间,又用浸了解药的湿巾蒙住口鼻,这才稍稍压下眩晕。
“大家跟紧我,别乱碰草木,别乱饮溪水。”老烟枪走在队伍左侧,经验老到地用短刃拨开前方藤蔓,“这里的瘴气不是普通雾气,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地阴毒,沾到皮肤上都能烂一块。”
胖子扛着撬棍走在最前,却不敢再像往常那样横冲直撞,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娘的,这地方比斗里的尸毒还邪门……那群影阁余党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有激进派传承,手里肯定有避瘴、引煞的法子。”父亲沉声开口,锈剑握在手中,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而且,他们比我们早到,说不定已经在谷内设了埋伏。”
我走在队伍中央,闭着眼凝神感受血脉里的牵引。
那股来自暗锁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像一根细弦,紧紧绷在我的心口,每跳动一下,都能准确指出方向——正前方,那片最浓、最紫的瘴雾深处,一座下陷的幽谷。
“就在前面。”我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瘴气谷底,气息非常稳,但……被人动过。”
“动过?”紫馨心头一紧,“是被破坏了吗?”
“不是破坏。”我摇头,“是唤醒。和西山一样,他们不是要立刻毁锁,是要把暗锁从地底引出来,先找到位置,再伺机破封。”
陈默脸色一变:“一旦暗锁完全浮出地面,阵纹暴露,他们就能用和破地脉锁一样的法子,逆引凶煞……到时候,瘴气谷会直接变成凶煞池!”
“不能让他们成功。”阿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跃上巨树,在枝桠间轻盈跳跃,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片刻后,她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脸色微冷:“前面谷底,有人活动痕迹,至少十几人,和西山那批黑衣祭司装束一样,围着谷底中央,不知道在做什么。”
“果然在等我们。”父亲冷笑一声,“也好,那就一次性解决,省得他们到处乱窜,乱掀封印。”
他抬手示意,队伍立刻压低身形,借着巨木、岩石与藤蔓的掩护,猫腰潜行,一点点靠近瘴气谷边缘。
越靠近谷底,瘴气越浓,淡紫色雾气几乎浓到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三丈。空气中那股凶煞之气也越来越重,与地脉锁、水脉锁、龙脉锁的气息都不同——这股气息更冷、更沉、更阴,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灵魂发寒的威压。
这就是幽冥暗锁的气息。
我们趴在谷口一块巨岩后面,悄悄向下望去。
只见整座瘴气谷呈漏斗形,向下深陷,谷底中央,果然站着十几名身着黑袍、手持黑杖的祭司,他们围成一个圆圈,嘴里念念有词,黑杖不断向地面注入黑气。
而圆圈中央,没有石台,没有锁芯,只有一棵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古木。
古木不知生长了几千年,树干粗得十几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呈暗黑色,纹路扭曲盘旋,形如虬龙,枝桠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却在不断向外散发着淡淡的阴寒之气。
最诡异的是——
古木树干正中央,嵌着一块半露在外面的黑色锁形晶石。
晶石呈不规则的多角形,表面刻满与七角总图同源的玄奥纹路,光芒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谷底瘴气就会浓上一分。
“那……那就是暗锁?”胖子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怎么是棵树?不是石头台子?”
“不是树。”陈默死死盯着那古木,眼神震撼,手指微微颤抖,“这是锁根!浔族把暗锁,直接种进了地脉根里!这棵树不是普通树木,是封印化成的灵根,锁就是树,树就是锁!”
我瞬间明白。
地、水、龙三锁,是“镇锁”,以石为基,以纹为阵,镇住地表三才之气。
而这第一道暗锁,是“生根锁”,以木为体,以地为床,扎入地底凶脉之上,从根源上压住阴煞。
这才是真正的幽冥之锁。
“他们在逼锁根完全出土。”我低声道,“一旦锁根彻底暴露,失去地气滋养,封印就会自动减弱三成。”
父亲眼神一厉:“不能再等。阿离,左翼迂回,切断他们退路;胖子,正面冲,打乱他们阵型;老烟枪,右侧截杀,别让任何一个祭司跑掉;三沐,你直接去锁根那里,用你的血脉稳住阵纹。”
“那你呢?”我立刻问。
“我来对付领头的。”父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我感觉到了,谷里还有一个人,比西山那个黑袍分身更强,是真正的余党头目。”
话音刚落,谷底中央的黑袍祭司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同样一身黑袍,却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布满诡异刺青的脸,刺青纹路,正是七角锁图的形状。他手里没有黑杖,而是握着一把黑色骨刀,刀身纹路与锁根完全契合。
他一出现,所有祭司的咒语都变得更加急促,黑气如潮水般涌入锁根。
古木锁根剧烈摇晃,树干上的暗锁晶石光芒暴涨,地底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动手!”
父亲一声低喝,率先纵身跃下谷口,锈剑金光一闪,如长虹贯日,直刺那刺青头目。
决战,瞬间爆发。
“杀!”
胖子怒吼一声,扛着撬棍从正面直冲而下,一棍扫出,棍风呼啸,当场将两名祭司掀飞。
老烟枪紧随其后,青铜短刃如毒蛇出洞,专挑死角突袭,每一刀都快、准、狠,不留活口。
阿离身形如电,从左侧切入,双刀银芒翻飞,如同割草一般,瞬间切开祭司的包围圈,断后、截杀、牵制,一气呵成。
黑袍祭司们立刻回身应战,黑杖挥舞,黑气翻滚,与我们三人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谷底兵刃交击声、怒吼声、黑气炸裂声响成一片,紫色瘴气被气浪冲得四处飘散,阴寒与金光疯狂对撞。
我没有参战,目光死死盯住那棵古木锁根。
刺青头目被父亲缠住,锈剑与骨刀不断碰撞,金光与黑气炸开,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紫馨,掩护我!”
“小心!”
紫馨立刻从背包里拿出几枚烟雾弹,用力掷出。
白烟炸开,瞬间遮挡住祭司的视线。
我抓住机会,矮身突进,穿过混乱战场,直奔谷底中央的古木锁根。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我即将触碰到锁根的那一刻,一名祭司突然挣脱胖子的缠斗,黑杖一挑,一道黑气直扑我后背。
“三沐!”胖子大吼。
我侧身翻滚,堪堪避开,可动作一滞,速度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耽误,刺青头目已经余光瞥见我,眼神暴怒:“拦住他!别让他碰锁根!”
他猛地一刀逼退父亲,骨刀一振,一道比西山黑袍强横数倍的黑芒,直奔我而来。
这一击,速度快到极致,威力足以开山裂石。
父亲脸色剧变:“三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身影悍然挡在我身前。
阿离双刀交叉,全力格挡。
“铛——!!!”
巨响震耳欲聋。
阿离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古木锁根上,一口鲜血喷在树干表面。
奇迹发生了。
鲜血落在锁根纹路上,竟瞬间被吸入树干,暗锁晶石光芒猛地一盛,原本躁动的气息,竟然暂时稳定了一瞬。
“是守棺一脉同伴的血气!”陈默在远处大喊,“能暂时安抚锁根!”
我眼神一厉,再无犹豫。
我冲到古木锁根前,不顾黑气缠绕,直接将掌心伤口按在暗锁晶石之上。
鲜血涌出。
血脉之力全开。
嗡——!!!
一股比地脉锁厚重十倍、比龙脉锁阴寒十倍的力量,从锁根中爆发出来,顺着我的手臂,涌入全身。
我与这道暗锁,瞬间相连。
我“看”到了。
看到地底深处,一条漆黑如墨的凶脉,如恶龙般翻滚咆哮,被这棵古木锁根死死缠住,寸步不能前进。
一旦锁根破,凶脉出,瘴气谷会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稳住……给我稳住……”我咬牙低喝,血脉之力不断注入锁根。
躁动的暗锁晶石,渐渐平息。
古木锁根摇晃减缓,黑气一点点被逼回地底。
“不——!”
刺青头目发出一声不甘怒吼,“我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唤醒暗锁!你们这群守棺人,次次坏我大事!”
他彻底疯狂,不再与父亲缠斗,骨刀一挥,舍弃所有防御,不顾一切冲向我,要将我与锁根一同劈碎。
“敢伤我儿!”
父亲目眦欲裂,锈剑全力劈出,金光暴涨,如一条金龙,直刺刺青头目后背。
这一剑,是赵家镇龙剑法最强一式——守棺一剑。
噗——!
剑光穿透黑袍。
骨刀在我头顶三寸处,颓然落地。
刺青头目缓缓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刃,脸上露出一丝疯狂而绝望的笑意:
“没用的……你们守得住一道……守不住七道……
四把暗锁……已经全部醒了……
下一把……就在东海枯骨窟……
你们……等着吧……
幽冥……终将出世……”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倒在锁根之下,气息全无。
剩余的黑衣祭司见头目已死,瞬间军心溃散,无心再战,纷纷想要逃窜。
可胖子、老烟枪、阿离早已合围,刀棍齐下,不过片刻,便将所有祭司彻底清剿。
谷底,终于恢复平静。
瘴气渐渐变淡,紫色雾气缓缓消散,阳光终于穿透树冠,洒在古木锁根之上,给暗黑色的树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暗锁,稳了。
我长长松了口气,收回手掌,踉跄后退一步,紫馨立刻冲过来扶住我,眼眶通红:“三沐,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没事。”我摇头,声音有些疲惫,却异常坚定,“锁稳住了,没事了。”
父亲收剑而立,看着稳稳平息的古木锁根,长长舒了口气,肩头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这一路,从洞庭到北邙,从西山到十万大山,我们又守住了一道锁。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抹了把脸上的血迹与汗水:“他娘的……总算搞定了……这树锁,比前三道加起来还邪门……”
老烟枪检查完战场,走回来点头:“全部清理干净,没有活口,没有漏网之鱼。他们身上,也搜出了和西山一样的黑色令牌,还有一张残缺的地图。”
他把地图递给陈默。
陈默立刻展开,借着阳光仔细辨认,脸色越来越凝重:“没错,这是下一把暗锁的位置——东海枯骨窟。和那头目临死前说的一模一样。”
“东海?”胖子一愣,“又从深山老林,跑到海边去了?这锁也太能藏了吧!”
“七锁连环,遍布天下。”父亲沉声开口,“地在山,水在湖,龙在脉,第一暗锁在林,第二暗锁在海,位置各有讲究,分别镇压不同方位的凶脉。”
我走到古木锁根前,轻轻抚摸着冰冷而厚重的树干。
血脉里,依旧残留着与它相连的气息。
我能感觉到,这道锁已经彻底安稳,重新扎入地底,继续镇压凶脉,短时间内,绝不会再被触动。
“它会没事吧?”紫馨轻声问。
“会。”我点头,“它已经记住我的血脉,以后再有邪气靠近,会自动警戒。我们可以放心走了。”
陈默这时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古木锁根根部,一道被血迹浸染的纹路:“你们看这里,锁根纹路里,藏着小字!是浔族文字!”
我们立刻围过去。
在树干最底部,一道浅浅的刻纹,被之前的黑气掩盖,此刻血迹浸染,清晰显露出来。
陈默轻声翻译:
“三光镇地表,四幽暗幽冥。
一木镇林,一骨镇海,一金镇漠,一魂镇渊。”
众人同时沉默。
一木镇林——说的就是眼前这道古木锁,镇十万大山瘴气谷。
一骨镇海——指的就是下一道暗锁,东海枯骨窟,以骨为锁。
一金镇漠——第三道暗锁,在大漠黄沙,以金为锁。
一魂镇渊——第四道暗锁,在深渊绝地,以魂为锁。
四暗锁的真相,一下子揭开了一半。
木、骨、金、魂。
林、海、漠、渊。
“原来如此。”父亲眼神凝重,“四道暗锁,各有各的形态,各有各的位置,一道比一道凶险,一道比一道接近幽冥凶脉核心。”
“我们已经守住了四道锁。”我看着众人,声音清晰,“地、水、龙、木,四锁安稳。剩下三锁——骨、金、魂,我们一个一个,接着守。”
胖子扛起撬棍,咧嘴一笑,再次恢复了往日的豪气:“管他是骨头锁、金子锁,还是鬼魂锁,胖爷都跟着你们!来一个,守一个;来十个,守十个!”
老烟枪点头:“东海我也去过,海岸线我熟,接下来,我带路。”
阿离擦去嘴角血迹,双刀回鞘,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也去。”
紫馨握紧我的手,温柔而坚定:“无论天涯海角,我都在。”
陈默合上笔记本,眼神明亮:“我要把这些全部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七锁的真相,守棺人的使命。”
七人队伍,再次齐聚。
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犹豫。
从洞庭,到北邙,到西山,到十万大山。
我们已经走了万里路,守住了四道锁。
剩下的路,再远,再险,我们也会一起走下去。
父亲看着我们,看着稳稳矗立的古木锁根,看着渐渐恢复生机的瘴气谷,缓缓开口:
“此地事了,锁已安稳。
休整一个时辰,然后——
东进,东海枯骨窟。”
阳光洒在谷底,洒在古木锁根上,洒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暗金色的锁纹,静静流淌。
地底凶脉,安稳沉睡。
天下人间,依旧太平。
我抬头望向东方,云海尽头,便是茫茫东海。
血脉之中,已经隐隐传来第二道暗锁的微弱气息。
不远了。
下一道锁,在等我们。
我摸了摸胸口的木子心手札,轻声低语:
“子心,我们又守住了一道。
木锁安稳,林谷平安。
下一站,东海。
你放心,我会守住所有锁。
七锁不平,守棺不止。”
风穿过古木枝桠,发出轻轻的声响,像是少年在回应。
瘴谷迷踪已解,古木藏锁已安。
前路虽远,锁影重重。
但我们不怕。
因为我们是——
守棺人。
使命在前,锁在身后,人间在心中。
东海,我们来了。
下一道暗锁,我们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