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归葬第3章 干尸悬道·影阁杀局
穿过那道被强行炸开的暗门,涌到耳边的水流声骤然消失。
身后是冰冷刺骨的洞庭湖水,身前却是一片彻底干涸的黑暗。悬空甬道像一条被硬生生凿在山腹里的死巷,没有半点湿气,只有一股陈年旧骨被晒透后的枯涩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胖子摘下呼吸器,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圆脸上还挂着水珠,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可算……可算离开那片鬼水了!再在下面待一会儿,胖爷这身肥肉都得泡发了!”
阿璃双刀横在胸前,一步一步向前试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探灯在黑暗里来回扫动,光束所及之处,所有人都瞬间沉默下来。
这条甬道,是悬在半空的。
脚下不是青石板,而是一根根并排铺设的、手臂粗的铁链。铁链早已锈得发紫,缝隙间塞满了黄沙与碎骨,人踩上去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铁链两侧,没有护栏,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风从底下往上钻,阴冷刺骨,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棺木味。
而在铁链悬空道的两侧岩壁上,密密麻麻,悬着不下百具干尸。
它们全都被粗铁链穿透肩胛骨,高高吊在石壁上,衣衫早已烂成破布条,皮肤干瘪发黑,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是两个深黑的洞,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痛苦嘶吼。
有些干尸怀里,还抱着残破的陶罐、青铜碎片、锈迹斑斑的短刀。最靠近我们的一具,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切口,早已发黑凝固,一看就是被人一刀割喉,活活吊死在这里。
“这是……殉葬的奴隶?”紫馨轻声问,伸手轻轻拂过岩壁上一道刻痕,“你看这里,刻的是古篆字,‘违令者,悬尸千年,不入水棺’。”
老烟枪蹲下身,指尖摸了摸脚下的铁链,又抬头扫过一圈悬尸,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不是奴隶。这些人,身上都带着玉饰、铜符,是当年修墓的工匠,还有守墓的武士。”
“修完墓,就被全部灭口,吊在这里,生生风干成干尸。”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墓主人,也太狠了……”
“不狠,镇不住水脉。”老烟枪站起身,烟袋锅在掌心敲了敲,“水脉锁底下压的是龙气,殉葬不够重,压不住,风水就会反冲。古人这是用活人血祭,把整条甬道变成血锁路。”
我握紧手中那半截昆山的断刀,刀身冰凉,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人气。
昆山肯定来过这里。
影阁的人,也来过。
“大家小心脚下,铁链不稳,两侧悬尸也别乱碰。”我抬眼望向黑暗深处,探灯照不到尽头,“这种地方,最容易藏机关,也最容易藏人。”
阿璃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双刀在手中轻轻转动。突然,她脚步一顿,头微微一偏:“有声音。”
我们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悬空甬道一片死寂。
只有风从底下吹上来的呜咽声,还有铁链轻微晃动的“吱呀”声。
“我没听见啊……”胖子小声嘀咕。
“是呼吸声。”阿璃眼神锐利如刀,盯着正前方黑暗,“很轻,藏在干尸后面,至少两个人。”
紫馨立刻靠到我身边,低声道:“是影阁?还是昆山?”
我没回答,只把探灯亮度调到最大,光束直直照向前方一片悬尸。
灯光穿透黑暗,照亮的一幕,让我们所有人瞳孔一缩。
在十几具悬尸中间,一道黑影微微一动。
那人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道诡异的水纹,手中握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弧形弯刀,正贴在岩壁上,死死盯着我们。
影阁!
“果然是你们。”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紫馨身前,“昆山在哪里?”
面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音经过面具过滤,显得格外沙哑刺耳:“三木,南岭玄武墓,你们命倒是大。没想到,你们也能找到洞庭归葬墓。”
“我问你,昆山在哪!”我语气一冷,手中断刀微微抬起。
“昆山?”面具人嗤笑一声,“那个特勤组的硬骨头?倒是能打,可惜,被我们逼进了水棺殿,现在是死是活,只有水鬼知道。”
胖子一听就炸了:“我靠你们这帮杂碎!昆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胖爷把你们这群戴面具的,全吊在这里当干尸!”
“就凭你们?”面具人冷笑一声,忽然打了个响指。
“唰唰唰——”
两侧悬尸后面,瞬间又窜出四道黑影。同样的黑色衣服,同样的青铜面具,同样的冷刃在手。
五对五。
影阁,早就在这里设好了杀局。
“你们倒是来得巧。”为首的面具人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铁链发出“吱呀”一声,“我们正愁,缺一把地脉锁的玉符钥匙,你们就把从南岭带来的东西,送上门了。”
我心头一震。
他们果然知道三锁玉符的事。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紫馨开口,声音冷静,“三锁墓镇的是九龙之气,一旦破开,地气大乱,湖水倒灌,整个洞庭沿岸都会遭殃。你们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为首面具人仰头一笑,笑声阴冷,“我们影阁,从来只信力量,不信天命。三块玉符合一,打开龙脉锁,取出九龙魂,到时候,天下地下,谁还能拦我们?”
“至于洞庭死活……”他目光扫过我们,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我们何干?”
“疯子!”阿璃低喝一声,身形骤然一动。
她根本不等对方动手,直接先发制人,双刀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闪电,直扑最前面的面具人。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摇晃的铁链上依旧稳如平地,刀风破空,直取对方咽喉。
“好快的身手。”面具人不惊反笑,手腕一翻,弧形弯刀迎面而上。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悬空甬道里炸开,火花四溅。
阿璃被震得后退半步,眼神越发凝重:“这人内力不弱。”
“一起上!速战速决!”我一声令下,握紧断刀,直冲右侧一名影阁成员。
胖子嗷一嗓子,抄起背后的撬棍,横挥而出:“胖爷今天,就砸烂你们的鬼面具!”
老烟枪不退反进,烟袋锅往腰间一别,双手快速捏诀,口中低喝:“悬尸阵,起!”
他指尖一弹,几枚早已备好的阳符脱手而出,符纸在半空中凭空燃着,化作几点火星,落在两侧悬尸身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一动不动的干尸,忽然剧烈颤动起来,铁链“哗哗”作响,干瘪的手臂缓缓抬起,黑洞洞的眼窝对准影阁众人,发出“嗬——嗬——”的低沉怪响。
“什么东西?!”一名影阁成员脸色一变。
“是控尸符!”为首面具人厉声喝道,“别管干尸,先抢玉符!杀了三木!”
可已经晚了。
十几具悬尸像是被唤醒的凶煞,虽然动作僵硬,却不要命一般扑向影阁众人。它们皮干骨硬,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一时间,影阁五人竟被缠得寸步难行。
“紫馨,你退后,找机会往前面走!”我一边挥刀逼退对手,一边大喊,“找到水棺殿,先找到昆山!”
“那你呢?”紫馨急道。
“我随后就来!”
我一刀劈出,逼开眼前对手,趁机转身,护着紫馨往悬空甬道深处退去。老烟枪断后,胖子挥舞撬棍乱砸,阿璃则死死缠住为首的面具人,不让他有机会追来。
“想走?”为首面具人怒喝一声,弯刀猛地一旋,一刀劈开一具干尸,“留下玉符!否则,你们谁也别想离开这条悬尸道!”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令牌,往空中一抛,厉声喝道:“水纹杀阵,开!”
令牌落地的瞬间。
“轰隆——”
整条悬空铁链甬道,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脚下铁链疯狂抖动,两侧岩壁簌簌落土,无数碎石从头顶砸下。深不见底的下方,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水流声,仿佛有滔天巨浪,正在底下翻涌。
“不好!是翻板锁龙阵!”老烟枪脸色剧变,“铁链下面是翻板,一旦完全翻转,我们全都会掉下去,被底下的暗流绞碎!”
我低头一看,脚下铁链之间的木板,果然正在一点点向上翻转,露出下面漆黑如墨的深水。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比水下墓道更浓的凶气。
“快走!别恋战!”我大吼一声,拉着紫馨的手,不顾一切往前狂奔。
胖子吓得脸都白了,撬棍一收,跟在我们后面,连滚带爬:“娘的!这帮戴面具的是真不要命啊!连墓一起炸啊!”
阿璃双刀连斩,逼开对手,几个起落,便追上我们:“他们在堵前面的路!前面出口有人!”
我抬眼望去。
只见悬空甬道的尽头,一道石门半开,门口站着两名影阁成员,一人手持长刀,一人抱着一枚青铜炮筒,正死死守住出口。
“前后夹击。”紫馨脸色发白,却依旧冷静,“三木,玉符给我。我试试,用玉符镇住水纹杀阵。”
“不行,太危险!”我立刻拒绝。
“没时间了!”紫馨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青黑玉符,双手握住,往前一步站出,闭上双眼,口中轻声念起观山客祖传的镇邪口诀。
她手中的半块玉符,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青光。
青光扩散开来,原本疯狂摇晃的铁链,竟然缓缓稳定下来。翻转的木板,也停在了半空。底下的水流声,渐渐变小。
“那是……水脉锁玉符!”守在出口的影阁成员眼睛一亮,“抓住她!玉符在她手上!”
两名影阁成员立刻冲了过来。
“阿璃!”我低喝一声。
“明白!”
阿璃身形一闪,挡在紫馨身前,双刀出鞘,正面迎上两人。
她的刀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一刀封喉,一刀断腕,不过三息之间,两名影阁成员便倒在铁链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可就在这时。
“噗——”
一声闷响。
为首的面具人,终于摆脱了干尸纠缠,弯刀脱手而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刺紫馨后心!
“紫馨!”我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过去。
晚了。
弯刀已经到了她背后。
“叮——”
一声脆响。
紫馨像是早有察觉,猛地转身,手中玉符一挡,正好磕在弯刀刀背上。
弯刀被震得偏开,擦着紫馨的肩膀飞过,划破她的衣袖,带出一丝血珠。
“紫馨!”我冲过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检查她的伤口,“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紫馨脸色苍白,却依旧笑着摇了摇头,把玉符递回给我,“你看,阵……镇住了。”
我低头一看。
整条悬空铁链甬道,已经恢复平静。翻板落下,铁链不再晃动,干尸也停止了动作,重新垂挂在岩壁上,恢复成死气沉沉的模样。
可影阁为首那人,已经冲到了我们面前。
他面具下的眼睛,透着疯狂的杀意:“把玉符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胖子和老烟枪也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护在我们身前。
五人对一人。
可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凶戾之气,却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你真以为,我们怕你?”我缓缓站起身,将紫馨护在身后,手中断刀握紧,“昆山在哪,说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面具人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水棺殿里,不仅有昆山,还有水脉锁的主棺。你们想救他,就跟着来。只不过,到了主棺面前,你们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他忽然转身,纵身一跃,落在半开的石门前,回头冷冷一瞥:“我在水棺殿,等你们。”
说完,他身影一闪,消失在石门之后。
我们没有追。
胖子一屁股坐在铁链上,大口喘气:“娘的……这人也太猛了……胖爷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老烟枪走到紫馨身边,看了看她肩膀的伤口,从包里掏出金疮药:“还好没伤筋动骨。紫馨姑娘,你刚才那一下,可是救了我们所有人。这玉符,认你。”
紫馨微微点头,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我爷爷在手札里写过,观山客血脉,能引三锁玉符之力。我只是……照着做而已。”
我蹲下身,轻轻替她擦去脸颊上的灰尘,心中一阵后怕:“下次不许这么冒险了。”
紫馨抬头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为了你,为了大家,为了昆山,我不冒险,谁冒险?”
我心中一暖,握紧她的手。
阿璃已经检查完石门,回头道:“门后没有机关,应该就是通往水棺殿的路。里面有水流声,比外面大很多,应该是主墓室区域了。”
老烟枪站起身,望向石门深处,眼神凝重:“水棺殿,是水脉锁的核心。主棺、水眼、玉符真身,全都在那里。影阁那人,是故意引我们进去。”
“他想在主棺面前,抢我们的玉符,一网打尽。”我淡淡接话。
“那我们还去吗?”胖子有些犹豫,“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啊。”
我看向石门深处,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静静注视着我们。
昆山在里面。
水脉锁的秘密在里面。
影阁的阴谋,也在里面。
我们从南岭追到洞庭,闯过水廊,避过阴兵,穿过悬尸道,走到这一步,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
“去。”我一字一顿,语气坚定,“不仅要去,还要亲手重启水脉锁,把影阁的人,埋在水棺殿里。”
阿璃点头:“我开路。”
老烟枪:“我看阵。”
胖子:“胖爷装备扛住!”
紫馨轻轻握住我的手,笑容平静:“我陪你。”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探灯往前一照,光束穿透石门后的黑暗。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
石阶尽头,水声轰鸣。
隐约可见,一片泛着幽光的地下暗河,河中央,悬浮着一具巨大的黑色水棺。
那就是——水棺殿。
洞庭归葬墓,真正的核心。
“走。”
我率先踏入石门。
紫馨、阿璃、胖子、老烟枪,依次跟上。
石阶阴冷,滑腻沾脚。越往下走,水汽越重,水流声越大,空气中那股棺木与尸气混合的味道,也越发浓郁。
黑暗中,影阁为首的面具人,正站在水棺旁,静静等待着我们自投罗网。
而在水棺一侧的石柱上,一道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身影,被铁链紧紧捆住。
正是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