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归葬第10章 芦苇藏杀·旧影随行
月光把洞庭滩涂染成一片冷白,波浪一阵轻过一阵漫上沙石,又悄无声息退去,像是水底大墓还在缓缓呼吸。我们五人刚把各自藏了半生的身世摊开,父亲留下的十六字遗言仍悬在心头,谁也没能真正松口气,整片浅滩的气氛,就被老烟枪那一声极低的提醒,重新绷到了极致。
“别出声。”
他手腕往下一压,原本松松垮垮的肩膀瞬间绷紧,那副老烟鬼的散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生死里滚过多年的狠厉与警觉,“芦苇荡里有人,蹲了至少一炷香的功夫。”
胖子浑身肥肉一紧,刚包扎好的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立刻将撬棍横在胸前,圆脸上半点嬉皮笑脸都不剩:“老烟枪叔,你别是听错了吧?这黑灯瞎火的,除了湖水声,啥也没有啊!影蛇不是都埋塌墓里了吗?难不成还能爬出来?”
阿璃没有接话,身形一错, already滑到队伍最外侧。她背对着我们,面向那片黑压压、望不到头的芦苇荡,双刀半抽不出鞘,刃口贴着裤缝,只露出一小截冷光。她在影阁受训十余年,辨气、辨影、辨杀机,早已刻进骨髓。此刻她呼吸压得近乎不闻,整个人融进夜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一寸一寸,扫过滩涂上每一道能藏人的阴影。
“是活人。”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冷而稳,“呼吸匀,步子轻,站位散,是合围的架势。不是墓里那批人,身上没有尸气、铜锈味,是从外面一路跟过来的。”
我心猛地一沉。
从水棺殿撤到浅滩,一路颠簸、负伤、喘息,我们竟完全没有察觉被人尾随。若不是老烟枪江湖嗅觉够老辣,阿璃对杀手气息够敏锐,恐怕等到对方扑到眼前,我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殉葬偏殿塌得那般彻底,巨石断木层层叠压,影蛇与那批刑堂杀手绝无生理。那么这批人,只能是影阁留在墓外的后手——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所有筹码压进墓里。影蛇成,他们清场收尾;影蛇败,他们就在出口守株待兔,截杀我们这些拼尽全力活下来的人。
好狠的算计。
紫馨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指尖微微发凉,却强撑着没有发抖,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祖传手札:“他们……是冲着玉符来的,还是冲着锁龙芯?”
“都有可能。”老烟枪慢慢从腰后摸出那柄半旧青铜短刃,刃口早已磨得发亮,“但更大可能是——他们从头到尾都盯着我们。我们进墓、破阵、开铜门、取锁龙芯,全在人家眼里。”
我心头一震。
难怪面具人出现得那么巧,难怪影蛇围杀阵布得那么准,难怪我们刚从密道出来,就正好落在这片浅滩——不是我们运气差,是从踏入洞庭地界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我们。
“有多少人?”我压低声音问阿璃。
“看不清。”阿璃微微摇头,目光依旧锁死芦苇荡,“但至少八个,分散在左、中、右三路,把我们去渔村的路,堵死了。”
“八个?”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咱们现在个个带伤,我这胳膊废了一半,老烟枪叔你也挨了一下,阿璃体力没恢复,这仗怎么打?”
“不打就得死。”阿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他们不会跟我们谈。影阁的规矩,见活口,必杀。见玉符,必抢。”
老烟枪缓缓点头,烟袋锅早已别在腰间,这一刻,他不再是混饭吃的老江湖,而是当年与我父亲一同出生入死的旧部:“三木,你拿主意。咱们是冲,是守,还是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握紧掌心那块地脉玉符,符体温润,却隐隐发烫,像是在呼应水底深处渐渐安定的水脉锁。紫馨靠在我身边,眼神信任;胖子虽怕,却已握紧撬棍;阿璃持刀以待,只等我一声令下;老烟枪稳如磐石,随时准备拼命。
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被父亲护在身后的少年。
我是赵家守棺人,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我快速扫过四周地形:
左侧芦苇深密,易藏伏兵,难冲;
右侧临水,波浪湿滑,易被推下水;
正前方一片开阔沙地,无遮无拦,却是唯一能正面冲过去的路。
“绕不开,只能冲。”我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阿璃,你开路,破他们中路缺口;老烟枪叔,你守右侧,防人下水偷袭;胖子,你护紫馨中间走,别让她受伤;我断后,挡追兵。”
“目标:前面那片矮松林,冲过去,就能甩开他们。”
“明白!”
“放心!”
“包在胖爷身上!”
没有多余的话,五人瞬间成形。
阿璃深吸一口气,双刀在掌心一转,眼神骤然变冷。
她没有等对方先动,反而抢先一步,身形如箭,径直扑向芦苇荡!
“动手!”
一声低喝,划破夜色。
“唰唰唰——!”
芦苇荡瞬间炸开一片乱响。
六道黑衣身影从草堆里窜出,手持淬毒短刃,二话不说,直扑而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一看就见血封喉。
“来得好!”阿璃一声轻喝,双刀翻飞,不退反进。
她本就是影阁最顶尖的死士出身,对这些杀手的路数了如指掌。对方一刀劈来,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横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嗤。”
一声轻响,血花溅起。
最前面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干净。
利落。
狠绝。
胖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却也不敢耽误,一把拽住紫馨往我身前推:“紫馨姑娘,你靠中间,胖爷在这儿挡着!谁过来,胖爷一棍子抡飞!”
紫馨咬着唇,没有躲,反而从背包里摸出几枚爷爷留下的阳符,紧紧攥在手里:“我也能帮忙。这些符能挡阴邪,他们身上有影阁阴气,会怕这个。”
我心头一暖。
曾经那个连见血都会脸色发白的姑娘,如今也敢站在厮杀阵中,撑起自己的一份力。
“三木,身后!”老烟枪忽然吼道。
我猛地回头。
两道黑影已悄无声息绕到我背后,短刃直刺我后心,出手阴毒,毫不留情。
我早有防备,身形一矮,避开刀锋,同时将玉符往前一推。
“嗡——”
青光骤然亮起。
符身光芒不算刺眼,却带着一股镇压地脉的厚重气息,直逼那两名杀手。
两人像是被烫到一般,惨叫一声,动作瞬间迟滞。
“就是现在!”
我反手抽出腰间断刀,顺势横劈。
“铛!”
一刀磕开左边那人的刃,再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倒飞出去,砸在芦苇丛中,半天爬不起来。
右边那人还想反扑,老烟枪已经冲过来,青铜短刃一挑,正中他手腕。
“啊!”
短刃落地。
老烟枪反手一掌,劈在他后颈,当场昏死。
“漂亮!”胖子吼了一声。
可话音刚落,更多黑影从芦苇荡深处窜出。
原本只是六人,转眼竟增至十余人。
我们个个带伤,体力本就见底,被这么多人一围,瞬间被逼得步步后退,包围圈越缩越小。
“这样下去不行!”阿璃一刀逼开两人,却被另外三人缠住,渐渐落入下风,“他们人太多,耗下去,我们体力先垮!”
“往水边撤!”我当机立断,“水能限制他们人数,不能被他们围死!”
我们边打边退,慢慢退到浅滩水边。
波浪漫过脚面,冰凉刺骨,却让混乱的脑子清醒几分。
黑衣杀手不敢贸然逼太近,怕被我们拖下水,只能呈扇形合围,一步步压缩空间。
月光照在水面,也照在对方领头那人脸上。
那人一直没动手,只站在芦苇边缘,冷冷看着我们。
他没有戴面具,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下颌,眼神阴鸷如鹰。
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我浑身一震,头皮发麻。
这张脸……
我在父亲留下的旧照片里见过。
老烟枪也看清了那人,脸色瞬间剧变,声音都发颤:“是……是影鹰?!”
“影鹰?”我心头一震,“他是谁?”
“影阁三大堂主之一!”老烟枪咬牙切齿,“当年在南岭,杀你爹师弟、杀紫馨姑爷爷的,就是他!你爹追了他三年,都没能把他拿下!”
紫馨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仇人。
真正的血海仇人。
竟在洞庭浅滩,撞上了。
影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缓缓踏出芦苇荡,脚步不急不缓,像在逛自家院子。
“三木,金狐狸赵八爷的儿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终于让我等到你了。你爹跑了,你可跑不了。”
“你还敢出现。”我眼神冰冷,握刀的手微微发白,“南岭的血债,你该还了。”
“血债?”影鹰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在影阁,只有强弱,没有血债。你们守墓人挡了我们的路,死,是应该的。”
他抬手,指向我胸口,指向紫馨怀里,语气贪婪而疯狂:“地脉符、水脉符、锁龙芯,全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不然——”
“我把你们一个个扒皮抽筋,扔去喂水眼。”
胖子气得破口大骂:“你娘的也太狠了!胖爷今天就跟你拼了!”
“胖子,别冲动。”我立刻拦住他。
影鹰的气息,比影蛇还要沉、还要冷、还要凶。
影蛇不过是刑堂使,而影鹰,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堂主。
我们这副残兵败将的样子,正面硬拼,必死无疑。
阿璃慢慢退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他是故意拖时间,等我们力气耗尽。必须马上冲,再晚,就真冲不出去了。”
我点头,眼神飞快扫过全场。
影鹰站在中路,左右各四人,包围圈看似严密,却有一个致命破绽——他太自信,把自己露在最前面,身边只留两人护卫。
只要冲垮他身边两人,逼退影鹰,整个合围阵,必乱。
“阿璃,跟我来。”我低声道,“你左,我右,直冲影鹰。老烟枪叔,胖子,你们掩护,别让其他人缠上来。”
“你疯了?!”老烟枪急道,“影鹰不是影蛇,你不是他对手!”
“不是要打赢他。”我眼神坚定,“是要冲开口子。”
“好。”阿璃没有半点犹豫,双刀一握,“我陪你。”
“紫馨,等会儿冲起来,你跟着胖子,别回头,一直往松林跑。”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记住,水脉锁稳住了,你不能出事。”
紫馨眼眶一红,却用力点头:“我等你回来。”
“放心。”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
伤口剧痛,体力空虚,可这一刻,心底却燃起一股火。
为父亲,为死去的守墓人,为南岭,为洞庭,为所有被影阁残害的人。
“冲!”
一声低喝。
我与阿璃同时动身。
一左一右,如两把尖刀,直插影鹰心口!
影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们敢反冲他,随即冷笑:“自寻死路。”
他身边两名护卫立刻扑上。
阿璃迎上左边那人,双刀对短刃,瞬间缠斗在一起。
我对上右边那人,断刀横劈,玉符发光,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滚开!”
我一声低吼,拼尽全身力气,一刀劈在对方刃上。
“铛!”
对方被震得手臂发麻,短刃险些脱手。
我趁机一脚踹在他小腹,他倒飞出去。
缺口,开了。
“想走?”影鹰眼神一厉,抬手一甩。
三道黑针,直取我面门!
“小心!”紫馨尖叫。
我猛地低头,黑针擦着头顶飞过,钉入身后水中,激起三朵小水花。
就这一瞬迟滞,影鹰已扑到我面前,一掌拍向我胸口!
速度快得惊人,力道沉得可怕。
我避无可避,只能双臂交叉硬挡。
“砰!”
一声闷响。
我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浅滩水里,胸口剧痛难忍,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又被我硬生生咽回去。
“三木!”
“三哥!”
所有人都急了。
影鹰一步步走向我,嘴角挂着胜利者的狞笑:“金狐狸赵八爷的儿子,也不过如此。赵家守棺人,今天,绝种。”
他抬起手,掌心扣着一枚毒针,对准我的头颅。
“再见了,小守棺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寒芒,从黑暗中破空而来。
直直射向影鹰后心!
影鹰脸色剧变,猛地回身格挡。
“铛!”
寒芒被磕飞,他却也被逼得后退两步。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蓑衣,头戴斗笠,脸上遮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冰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影鹰,淡淡开口:
“影鹰,二十多年了,你还没死。”
影鹰脸色彻底变了,变得惊恐、难以置信:“这声音……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蓑衣人缓缓摘斗笠。
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却依旧硬朗的脸。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浑身剧烈颤抖,眼泪瞬间失控,夺眶而出。
老烟枪僵在原地,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紫馨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胖子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那是……”
阿璃握着双刀的手,微微一松。
月光洒在那人脸上。
清晰,明亮,无比熟悉。
那是我从小到大,念了无数遍、找了无数遍、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湖水无声漫上浅滩,波浪轻响。
洞庭夜色,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