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白眉老翁则缓步上前,对着慕春风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看似和煦的笑容,声音洪亮:“小兄弟,好俊的功夫,收发由心,多谢你方才对我家小姐手下留情,未伤她分毫。”他话语虽客气,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如同鹰隼般仔细打量着慕春风和他身后的每一个人。
“承让,老先生过誉了。在下不敢当。”慕春风这才起身,不卑不亢地抱拳回礼,心中警惕更甚。这老翁下盘沉稳,气息绵长,绝对是顶尖高手。
那老翁笑容不变,继续问道:“方才我家小姐年少气盛,多有得罪,还望阁下海涵,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不过,老朽多嘴问一句,看诸位风尘仆仆,不知来到我们乌达国,是准备作何营生啊?”这话问得随意,但慕春风已然从中听出了深深的试探之意。
慕春风心念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刚才的话头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为生计发愁的模样。
“老先生言重了,方才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在下自不会放在心上。不瞒您说,我与这帮兄弟都是粗人,空有一身力气,本想着到了贵宝地,能做点小买卖糊口。奈何我们只懂些拳脚棍棒,对于那算计斤两、经营铺面的精细活计,实在是一窍不通。”
他摊了摊手,显得很是无奈。
“正和兄弟们商量着,要不要凭借几分武力,开一家镖局,走镖护货,也算是个出路。但又担心乌达国境内山川异域,道路阡陌纵横,我们人生地不熟,怕连方向都找不到,平白耽误了生意,甚至丢了性命。今日能与老先生和小姐相遇,也是缘分,不知老先生对这乌达国内的路线、风土,可有指教?这开设镖局,该从何入手?”
那老翁听着慕春风的诉说,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疑虑,心中暗忖:“这些人举止干练,眼神锐利,绝非寻常落魄江湖客。开镖局?恐怕没那么简单……”他脸上笑容依旧,顺着慕春风的话说道:“哦?阁下莫不是想要一份详尽的乌达国境内舆图吧?这倒是巧了,老朽对此方地理,倒也略知一二。”
慕春风心中冷笑,知道对方仍在试探,他也在飞速思考着对策:“这伙人来历绝不简单,那少女自称‘本郡主’虽及时改口,但其服饰、气度,尤其是这两位深不可测的护卫,都显示她身份的不寻常。这老翁的问题,句句不离我们的目的和去向……”他心知必须给出一个合理且能暂时取信于对方的身份和理由。
当下,慕春风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悲愤与哀伤之情,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唉,万事随缘,地图之事,有则极佳,无则我等自寻他法,慢慢摸索便是。聊了这么久,还未曾通报姓名,实在失礼。在下薛万里,本是梁国境内万剑门的弟子。”
他顿了顿,眼中适时的闪过一丝痛楚,“奈何门派凋零,遭那蘅城派暗中陷害,一夜之间,山门被破,弟子死伤无数,连……连家师也力战而亡……我等不得已,只能带着残余的弟子,背井离乡,逃到这异国他乡,只求能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延续师门香火。”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江湖恩怨、门派倾轧融入其中,情感真挚,倒是难以立刻找出破绽。
“对了,”慕春风像是才想起,反问道,“在下还未请教老先生与小姐的尊姓大名?”
那老翁见慕春风神情悲戚,言语合情合理,心中的防备似乎松动了一丝,答道:“老夫北冥无忧,这是我家小姐……”他话未说完,那少女已经抢着说道:“我叫陆雨潇!”她又指了指那老妪,“这位是无双婆婆,是无忧爷爷的亲妹妹。”
那陆雨潇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切磋的不快,又凑到慕春风面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期待大声说道:“喂,薛万里!刚才是我输了,没想到你武功真的挺高的!你能不能教教我啊?你们的剑法一定很厉害吧?”她似乎对梁国武功充满了好奇。
一旁的黄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低头假装喝茶,其他禁军也个个面色古怪,努力维持着严肃。慕春风看了一眼满脸期盼的陆雨潇,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坚定地摇头拒绝。
“陆姑娘抬爱了。在下自身武功粗浅,尚且需要精进,何谈教人?况且,我身后还有这许多师兄弟需要照料安顿,实在分身乏术。姑娘你身份尊贵,身边又有无忧前辈和无双婆婆这样的高人指点,学武功绝非难事,又何须在下这半吊子功夫来班门弄斧?”
被慕春风再次拒绝,陆雨潇小嘴撅得更高,但似乎也知道强求不来,哼了一声,没再纠缠。
随后,双方人员又看似融洽地寒暄了几句,聊了些乌达国的风土人情、大漠趣闻,慕春风等人小心应对,倒也未曾露出什么马脚。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繁星开始点缀戈壁的夜空。陆雨潇一行人终于起身,拱手告别,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这里。
待那行人走远,慕春风等人并未放松警惕,决定就在这客栈住下。他吩咐黄镇安排人手轮流守夜,自己则回到房间,对着简陋的油灯,再次仔细研究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简易地图,计算着明日前往天上山的最后一段路程。窗外,大漠的风声如同呜咽,预示着前路未必平坦。
旭日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如同利剑般刺破黎明的薄雾,洒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层层山峦之上。在那一片黛青色的山脉中,有一座山峰尤为引人注目,它如同擎天巨柱般高耸入云,气势恢宏。
从半山腰开始,皑皑白雪便覆盖了山体,在朝阳的映照下,洁白的雪原被染上了一层瑰丽的金黄色,仿佛整座山峰都是由黄金铸就。尤其越是接近那险峻的顶峰,那金色便越是明亮、纯粹,在晨曦与云海的衬托下,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耀眼的光芒并非来自太阳,而是从那超越凡尘、直抵苍穹的山顶自身散发出的神圣“天光”。这便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传说中的天上山。
山脚下不远处,一小队人马正迎着朝阳疾驰而来。慕春风等人皆是一身厚重的羊皮袄,头戴遮挡风雪的绒帽,半张脸被防寒防沙的黑布严密遮盖,只露出一双双锐利而坚定的眼睛。他们胯下的战马喷着浓浓的白气,马蹄踏在布满砾石的戈壁滩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正快速向着那巍峨的神山逼近。
“大哥,前面那座闪着金光的,看上去就是天上山了!”黄镇勒紧缰绳,侧过身,对着并辔而行的慕春风大声说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以及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慕春风抬头,眯眼望向那座仿佛连接着天地的雪山,目光在那片炫目的金色顶峰上停留了片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是啊,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奔波一月有余,总算……是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出如释重负的坚毅。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厚重的皮袄内里仔细摸索起来,很快便掏出了临行前国师玄明子郑重交给他的第一个锦囊。慕春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小心翼翼地拆开锦囊,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用清隽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国运之物,有天择渊,镜水取丹。”
慕春风拿着纸条,眉头微蹙,目光在“有天择渊”和“镜水取丹”这几个字上来回扫视,显然陷入了短暂的困惑。“有天择渊?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名叫‘天择’的深渊?镜水取丹……镜水是指如镜子般的水面?取丹……莫非这关乎国运的宝物,竟是一枚丹药?”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却一时难以理清头绪。他不禁想起了秦刚,“若是那心思缜密的小子在此,或许能更快参透其中玄机……”一丝担忧也随之浮现,“也不知他那边情况如何了,若是顺利,此时应该已经在赶往神启郡与我们汇合的路上了吧?”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将纸条重新折叠好,郑重地塞回怀中贴身处,随即挥动马鞭,招呼一众手下:“继续前进!目标,天上山!”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雪山脚下进发。慕春风的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不断思索着那十二字箴言背后的含义。
“大哥,前面有动静!”黄镇忽然压低声音,同时举手示意。慕春风眼神一凛,立刻勒住战马,抬起手臂,整个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如同蛰伏的猎豹,所有目光都警惕地投向正前方。
只见前方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面,伴随着积雪被踩踏的“嘎吱”声,缓缓跳出两个身着白色毛皮劲装、手持乌达国特有弧形弯刀的汉子。他们脸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红晕,眼神警惕而彪悍,走上前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梁国语厉声呵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胆敢来这天上山?!”
黄镇与慕春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那枚从黑风峡现场得到的、刻着狰狞狼头的“苍狼令”,手腕一抖,精准地扔了过去。那二人接过令牌,仔细翻看查验,尤其是那狼头背后的特殊纹路和冰冷的触感,确认无误后,脸上的厉色稍缓,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原来是教中的兄弟?不知是哪一门的兄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天上山?最近戒严,二位头领可是吩咐了,没有手令,不得随意上山。”
黄镇早已准备好说辞,他模仿着雪山派弟子惯有的那种略带倨傲又隐含机警的语气,沉声道:“飞狐门下,奉门主之命,有特殊任务在身,需即刻上山。”
雪山派内部分为飞狐、飞雪、冰石、冰河四门,各有职司。那二人一听是负责对外行动、最为神秘的“飞狐门”,又有特殊任务,再看黄镇气度沉稳,慕春风等人虽沉默却气势不凡,竟被暂时唬住,信了七八分。
经过黄镇一番连唬带骗、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攀谈,倒是套出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原来,雪山派不知从何种渠道,确实得知有一伙梁国人要秘密潜入乌达国,意图对乌达国不利(或为夺取某重要之物)。
为了消除隐患,雪山派一边将此消息告知了乌达国朝廷,一边命令门下弟子加强戒备,尤其是圣地天上山附近,更是增派了巡逻人手,严加盘查。
“谢啦,兄弟!一点酒钱,不成敬意,回头到了城里,再请二位好好喝一顿!”黄镇与那二人攀谈完毕,顺手从腰间解下一袋沉甸甸的银钱,抛了过去。那二人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之前的警惕又去了几分。
就在慕春风等人准备驱马继续前行,即将走远之时,其中一名雪山派弟子似乎觉得拿了钱该有所表示,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对了,几位兄弟,提醒你们一下,冰石门的赫连门主带着他手下的几位高手,天没亮就已经上去了,你们要是碰上了,小心应对,赫连门主脾气可不太好。”
“冰石门…?!”慕春风心中猛地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回头抱了抱拳,“多谢兄弟提醒,我们晓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