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雪皑皑的山顶,狂风如同无形的巨鞭,抽打着一切裸露的岩石与积雪,卷起漫天冰晶,使得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慕春风一行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在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绝域艰难跋涉。
当他们终于踏足这片被认为是天上山最高点的平台时,映入眼帘的,除了万年不化的陈年积雪和嶙峋的怪石,再无他物。没有想象中的仙境楼阁,没有神秘洞府,只有一片死寂的苍茫。
“头,这……”黄镇捂着受伤的肩膀,踉跄上前,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失真,脸上写满了焦虑与茫然,“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慕春风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冻结血液,但他此刻的内心却如同沸水般翻腾。那十二字箴言——“国运之物,有天择渊,镜水取丹”——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纷乱的思绪中,他不禁回想起多年前与秦刚的一次闲谈。那时他们刚经历一场恶战,依靠秦刚的急智才化险为夷。他曾由衷地问这位年轻的副将:“小刚,你平日里足智多谋,好多时候都是靠你的机敏让我们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你能告诉大哥,你在筹谋上有什么诀窍吗?”
记忆中,秦刚那张尚带几分青涩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摆手道:“大哥言重了,你把小弟看得太高了。没有大哥你的杀伐果断和兄弟们用命,小弟就算有再多的主意也无用武之地啊。”
他顿了顿,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若说谋划问题的方式,小弟或许确实与大哥有些不同之处。”
慕春风记得自己当时凑近了些,生怕漏掉一个字。
“所谓‘大道至简’,”秦刚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有些时候,我们面对难题,容易错过问题的关键,把问题想得过于繁杂。其实,答案的存在,本就是因为有人要去解答。既然如此,何不尝试着……从答案本身去回溯,去想象它最可能存在的形式和位置?跳出具象的迷障,直指核心。”
“从答案本身去回溯……”慕春风喃喃自语,秦刚的话语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有天择渊,镜水取丹。”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国运之物”若真是丹药形态,那“择渊”未必是深渊之名,更可能是一个动作——选择看向深渊!而“镜水”,自然是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
“所有人!”慕春风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分散开,沿着山顶边缘,仔细向下探看每一处悬崖峭壁、深谷幽壑,寻找任何可能的水面反光或者异常之处!重点注意东侧!”
众人虽不解其意,但出于对慕春风的绝对信任,立刻强忍伤痛和疲惫,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扒开积雪,探身向陡峭的崖壁下望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名趴在东侧悬崖边、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禁军忽然激动地大喊:“将军!这里有发现!下面……下面很深的地方,好像有一片水光!而且……那光不太一样,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慕春风精神大振,立刻带人赶了过去。他亲自伏在崖边,运足目力向下望去。透过翻涌的云雾和飘飞的风雪,在极深的下方,隐约可见一抹异于雪白与山岩黛青的色彩,那是一片幽碧之色,仿佛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山体之中,水光潋滟间,似乎确实有一点微弱的、不同于自然反光的柔和光芒在闪烁。
“就是那里!有天择渊……果然需要‘择’才能见其‘渊’!”慕春风豁然开朗,“准备绳索,我们下去!”
寻找合适的锚点、固定绳索、分批垂降……又是一番艰难的折腾。等到慕春风带着最后几名手下沿着冰冷的绳索滑降到这处隐藏在群山环抱之中的深渊底部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
然而,当他们的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眼前的景象驱散了。
与其说是“渊”,这里更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境天坑。坑底面积不大,却生机盎然,与山顶的酷寒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气温明显回暖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中央那一汪清潭。
潭水幽碧如玉,色泽深邃,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千万年的时光都凝固、沉淀在了这潭底,清澈得令人心醉。潭水四周,生长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枝叶苍翠欲滴,散发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草木清气,吸上一口都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而那潭水之下,更是奇异。无数尾玄黑色的、巴掌大小的小鱼正悠然自得地游弋着,它们的鳞片在透过云雾缝隙洒下的天光映照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潭水清澈无比,倒映着上方的一线天空和流云,那些玄鱼穿梭游动,恍然间竟让人觉得它们并非在水中,而是在九天之上翱翔。
众人的目光,很快便被清潭中央的景象牢牢吸引。只见那碧波之上,盛开着无数硕大而艳丽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色彩缤纷,远比寻常荷花要大气、雍容,仿佛汲取了天地间最纯粹的灵秀。
而在万花簇拥之中,有一株彩莲尤为夺目,它高出众莲一头,花瓣呈现出梦幻般的七彩流光,流光溢彩,美不胜收。在那七彩莲花的中心,赤金色的花蕊托举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正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白光的物体,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与诱惑,仿佛凝聚了这片秘境所有的精华。
“看来……那就是所谓的‘国运之物’了!”黄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伤势不轻,但此刻眼中却充满了兴奋的光芒,“头,看我过去采了它!”说罢,他不等慕春风回应,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足尖在岸边一点,身形便如燕子般掠向水面,企图凭借速度直接踏水而过,摘取丹药。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刚刚触及水面,荡开一圈细微涟漪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株原本静静绽放的七彩仙莲,仿佛拥有灵性一般,花瓣猛地向内收拢,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将那发光的丹药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紧接着,整株莲花连同根茎,竟如同幻影般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幽深的潭水之中,消失不见!水面只留下几圈缓缓扩散的涟漪,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黄镇一脚踏空,险些栽进水里,连忙一个鹞子翻身,狼狈地落回岸边,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解。
“镜水取丹……镜水……”慕春风看着迅速恢复平静、光滑如镜的潭面,脑海中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关键所在。“我明白了!这仙莲感知到水面波动便会隐匿!必须保证水面如同镜面般平静,不能直接触碰!”
他仔细观察着水面,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株七彩仙莲果然又从另一处水面之下缓缓升起,花瓣重新绽放,那颗散发着白光的丹药依旧静静地躺在花蕊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慕春风心中已有定计。他招手让黄镇靠近,低声吩咐了几句。黄镇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只见慕春风走到岸边,目光锁定那株七彩仙莲,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双脚猛地发力一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朝着潭心的仙莲凌空扑去!
就在他身形升至最高点,开始下坠,眼看就要触及水面的瞬间,岸边的黄镇动了!他手腕连抖,数道乌黑的燕尾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向慕春风即将落足的水面方位!
慕春风人在半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准那几枚激射而至的暗器,下落的身形微调,左右脚依次闪电般点出,“嗒!嗒!”两声轻响,脚尖精准地踏在了最先到达的两枚燕尾镖扁平宽阔的镖身上!
借得这微小却关键无比的力道,他下坠之势骤然一缓,身形再次拔高少许,如同飞鸟般二次腾空!
与此同时,黄镇又是两枚飞石打出,“叮当”脆响,恰好击中那两枚即将落入水中的燕尾镖,将其震得斜飞向岸边,避免了落入水中惊扰仙莲。
借助这第二次的发力,慕春风终于飞跃了最后一段距离,轻飘飘地落在了那株七彩仙莲之旁。他出手如电,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温润的丹药,随即一把将其从花蕊中取出,牢牢握在掌心!
得手之后,他毫不迟疑,足尖在附近一片巨大的荷叶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倒飞而回,如同柳絮般飘然落回岸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水面仅仅因为荷叶的微微下沉而荡开了一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取到了!”慕春风摊开手掌,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只见他掌心之中,那颗龙眼大小的丹药正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的白光,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浓郁的异香扑鼻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突然,那纯净的白光骤然转变,化为了炽烈的血红之色!光芒大盛,将周围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天上山山腰,那片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的平台。赫连城及其手下那些尚未完全冰冷的尸体,竟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他们的血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离,皮肤迅速干瘪发黑,紧贴在骨头上,眼眶深陷,短短数息之间,就仿佛经历了数十年的风干,变成了狰狞可怖的干尸。
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淡红色气息,正从这些干尸上飘散出来,悄无声息地向着山顶……或者说,向着慕春风手中那枚血色丹药的方向汇聚。
千里之外的梁国京城,钦天监观星台上。
一直静坐冥想的国师玄明子猛然睁开双眼,犀利的目光穿透夜空,望向西方天际。只见那片对应的星域,原本稳定的星光明暗不定,隐隐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色光晕,周围更有无形的气流在扰动星云。
“天象示警,血光隐现……”玄明子掐指推算,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无比,低声自语,“看来……慕春风他们已经取得‘长生丹’了。唉……福兮祸之所伏,这长生丹,夺天地造化,逆阴阳轮回,欲得长生,先噬血肉生机……慕春风啊慕春风,你们此行是福是祸,能否平安归来,接下来,就要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和抉择了……”
阴森潮湿的天牢最底层。
一个被特制铁链穿透琵琶骨,浑身遍布酷刑伤痕,几乎不成人形的囚犯,原本如同死尸般瘫在冰冷的草席上。此刻,他却猛地抬起头,乱发下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骤然亮起两点如同鬼火般的幽光。他侧耳倾听着什么,又仿佛在感应着冥冥中的某种变化,随即,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声:
“呵呵呵呵……呃……啊哈哈哈哈——!”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疯狂与怨毒,“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星移斗转,血气牵引……是长生丹!有人取到了长生丹!哈哈哈哈哈!秦梁天……你的美梦……恐怕要做成噩梦了!这天下……要乱了!乱吧!乱吧!!!”
在他的隔壁牢房,另外两名虽然也带着镣铐、却明显待遇稍好,眼神中依旧残留着精光与算计的囚犯,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彼此隔空对望了一眼,眼中皆闪过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各自在心中盘算起来。这潭深水,因为长生丹的现世,已被彻底搅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