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苍茫夜色如墨,唯有一轮清冷的明月孤悬于天际,将朦胧的辉光洒向沉寂的大地。慕春风一行人风尘仆仆,借着月色,终于再次望见了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戈壁边缘的“西风驿”客栈的轮廓。连日奔波激战,人困马乏,每个人都渴望能在这熟悉的落脚点喘一口气。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慕春风的心头。眼前的客栈黑黢黢一片,从窗户到门缝,不见一丝灯火透出,寂静得可怕,完全不似有活人居住或经营的样子,仿佛一头在荒漠中死去的巨兽骸骨。
“情况不对。”慕春风勒住战马,声音低沉而警惕,“所有人下马,戒备!”
他率先翻身下马,落地无声,右手已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肌肉绷紧。他抬起左手,做出准备推门的姿态,脚步却放得极缓,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紧闭的客栈大门。黄镇等人也纷纷下马,默契地散开,呈半圆形护卫在慕春风身后两侧,手按兵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慕春风缓缓推开了客栈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堂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月光从敞开的门洞斜斜照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勉强勾勒出桌椅板凳歪斜混乱的轮廓。
慕春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微弱的光亮燃起。他点亮了大堂柜台上仅存的几盏落满灰尘的油灯。昏黄跳跃的灯光勉强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却更映照出客栈内的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地上甚至能看到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干涸血点。
“什么情况?这客栈……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老板和小二呢?”一名年轻的禁军忍不住低声惊呼,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堂里激起回响,更添几分诡异。
“头,我带兄弟们四处检查一下。”黄镇沉声道,脸色凝重。
慕春风微微颔首。黄镇立刻点了几个好手,两人一组,相互掩护,小心翼翼地开始对客栈上下进行地毯式搜索。脚步声在木质楼梯和走廊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伴随着偶尔推开房门的“吱呀”声,每一次都牵动着留守在大堂众人的神经。
约莫一炷香后,黄镇带着人返回大堂,对着慕春风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头,上下两层,包括后厨、柴房、马厩,全都查过了,一个人影都没有。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洗劫过,但……值钱的东西似乎也没少多少,不像是寻常土匪所为。”
慕春风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充满不祥气息的客栈。他注意到,当几名禁军无意中走到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旁,靠近墙根的一块地板时,脚下传来的回声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空洞感。他眼神微动,心中记下,却没有立刻上前查看。
“天色已晚,兄弟们也都累了,此地虽诡异,但总好过在荒野露宿。”慕春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稳定,“就在此暂歇一宿,所有人提高警惕,轮流守夜,明日一早再作打算。”
“是!”黄镇领命,立刻开始组织人手分配房间,并安排值守顺序。众人虽身心俱疲,但经年累月的训练让他们依旧保持着军人应有的纪律,默默执行命令。
慕春风看着黄镇忙碌而沉稳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回想当年初入军营,是黄镇这个比他年长几岁的老兵,手把手地教他军中规矩,如何在残酷的环境下生存,如何在战场上保护自己与同袍。
黄镇像一位宽厚的大哥,照顾着一批又一批的新兵蛋子,毫无保留。即便后来自己凭借军功和机缘,官至禁军大将军,地位远高于他,黄镇也从未有过半分嫉妒,反而第一个站出来,真心实意地拥护他,成为他最信赖的左膀右臂。这份情谊,远非寻常上下级可比。
他压下心头的感慨,没有去触碰那处可疑的地板,而是跟随众人默默上楼,准备抓紧时间休息,应对可能到来的未知风险。
天色微亮,戈壁的黎明带着刺骨的寒意。负责守夜的禁军耳朵微动,立刻俯身贴地,仔细聆听。片刻后,他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逐一唤醒沉睡中的同伴。
“头,有情况!从客栈东侧约两里的方向,来了一队人马,听马蹄声,约有十余骑,速度不慢!”
慕春风瞬间清醒,眼中睡意全无。“戒备!”他低喝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十余名禁军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无声地关闭所有门窗,只留下些许观察缝隙。他们手持兵刃,各自寻找最佳掩体,藏身于窗下、门后、柜台内侧,甚至有人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房梁,弩箭上弦,锋利的箭簇在微光中闪烁着寒芒,整个客栈瞬间化作一个布满杀机的陷阱。
不多时,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客栈门外戛然而止。伴随着几匹战马疲惫的嘶鸣和“吁——”的勒马声,显然来者已经下马。
紧接着,一阵压抑而悲切的女子哭泣声传了进来,那哭声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无忧爷爷……呜……怎么办啊?父王、母妃他们都……我们还能去哪里?”这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随即响起,努力安抚着:“郡主不必过于担忧,千万保重身体。老夫身受郡王爷和王妃天大的洪恩,纵然拼却这把老骨头,魂飞魄散,也誓死护得郡主周全!唉……只恨老夫无能,学艺不精,未能识破奸人阴谋,保护好郡王爷和夫人……”老者的声音充满了痛惜、愤怒与深深的自责。
那姑娘的哭泣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伤心。老者继续道:“郡主,我们先在此地稍作休息,再从长计议,咦?”老者的声音忽然带上了警惕,“这客栈……怎么如此安静?门窗紧闭,不见灯火,不像有人的样子?”
他显然察觉到了异常,立刻低声吩咐手下:“小心戒备!恐有埋伏!”只听一阵“铿锵”声,是兵器出鞘的声响。随即,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向着客栈大门靠近,充满了警惕。
然而,还没等那老者走到门前,客栈那扇紧闭的大门,竟“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主动打开了。
慕春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晨曦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外一脸惊愕、瞬间摆出防御姿态的老者——正是北冥无忧,以及他身后那群狼狈不堪、大多带伤、紧紧护卫着一位哭泣少女的侍卫。
“无忧前辈,别来无恙。”慕春风拱了拱手,语气平和,目光扫过他们狼狈的样子,问道,“你们这是……遭遇了何事?”
北冥无忧看清是慕春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脸上的悲戚与疲惫却难以掩饰,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瞬间又让他苍老了许多:“唉……薛……慕少侠,一言难尽,说来话长啊……”
随着陆雨潇和北冥无忧等人进入客栈,慕春风示意手下解除戒备,并找来一些尚能使用的桌椅让众人坐下休息。北冥无忧接过一名禁军递来的水袋,猛灌了几口,这才用沙哑的声音,讲述起他们的悲惨遭遇。
“我们乌达国,乃西域小邦,疆土不广,仅有八郡之地。”北冥无忧的声音带着沉痛,“我家郡王爷,乃是当今乌达皇帝陛下的五哥,封号‘安西郡王’,一向忠于王事,爱护百姓。只可惜……自打三年前,皇帝陛下突发恶疾,龙体欠安以来,朝廷上下的大小权柄,便逐渐被国相吴炼那奸贼及其党羽掌控!”
他说到“吴炼”这个名字时,眼中迸射出深刻的恨意。“我家郡王爷眼见国事日非,奸臣当道,这几年来,一直暗中联络其他几位尚有血性的郡王,想要联合起来,清君侧,除奸佞,还政于陛下!可谁曾想……那奸相吴炼,竟如此狠毒!他不知如何与雪山派以及……以及你们大梁国内的某些势力勾结在了一起,就在三日前,派出大批高手,趁夜突袭了郡王府!”
北冥无忧的声音哽咽起来,老泪纵横:“王府上下……血流成河啊!郡王爷和王妃……为了掩护郡主和老朽突围,亲自断后,不幸……不幸罹难了!我那苦命的师妹,也就是无双……她为了阻挡追兵,护着我们杀出重围,也……也力战而亡了!咳咳咳……哇——!”
说到激动处,北冥无忧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竟直接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脸色瞬间变得灰败,身体摇摇欲坠。显然,他不仅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极重的内伤,此刻悲痛攻心,更是雪上加霜。
“前辈!”慕春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北冥无忧,将他缓缓安置在椅子上,输入一股精纯的内力助他稳住心脉,“前辈节哀,千万保重身体!先在此安心休息,运功疗伤,恢复体力要紧,其他事情,待稍后再做打算。”
看着眼前这老弱妇孺的凄惨景象,联想到自己此行任务的诡异和朝中的暗流涌动,慕春风心中也是沉重万分。他见众人皆是饥渴交加,人困马乏,便想到客栈或许还藏有食物。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昨日留意到的那处楼梯旁、回声有异的地板。他走上前,蹲下身,屈指在那块地板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咚……咚咚……”声音果然与其他实心地板不同,带着明显的空洞回响。
他仔细查看,发现这块地板与周围地板的接缝处,虽然积满了灰尘,但依稀能看出比别处要浅上一些,仿佛经常移动摩擦所致。再次确认后,慕春风不再犹豫,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左脚稳稳踩在那块地板上,暗运内力,向着楼梯下方的方向巧妙一发力!
“咔哒……嘎吱——”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只见那块地板竟应声向内缩去,平滑地滑入了楼梯下方的暗格之中!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一股混合着粮食、干肉和尘土的气息从中弥漫出来。
慕春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着那幽暗的洞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可能藏身其下的原主人打了个招呼:
“老板,情况紧急,多有打扰,借您宝地存货一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