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房间里,左思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竖耳倾听着外面传来的兵刃相交与喊杀声,心中暗自盘算。这秦刚果然名不虚传,如此难缠,在那般诡异的血刀攻势下竟能支撑这么久。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名黑衣人猛地一脚踹开!木屑纷飞间,守在屋内的两名禁军反应极快,立刻提起手中长刀,怒喝着与闯入的黑衣人战在了一处,刀光剑影瞬间填满了狭窄的门廊。
几乎同时,靠近左思秋位置的窗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整个窗棂连同窗纸被人用刚猛掌力一掌劈得粉碎!木渣飞溅中,一个矫健的黑衣身影跃入室内,目光迅速锁定在墙角的左思秋身上。
“左思秋在这里!”那黑衣人发现目标后,立刻朝身后的同伴大喊,声音中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急切。
左思秋心中狂喜,挣扎着试图站起,带着期盼望向庭院方向,只见禁军和黑衣人仍在混战,他激动地喊道:“我就知道!赵大人绝不会弃我于不顾!快,快废了秦刚,那小子手里有重要情报!”
然而,那破窗而入的黑衣人并未接话,回应他的,是三道破空而来的乌黑寒芒!只见那黑衣人手腕一抖,竟从怀中取出三枚喂毒的透骨钉,毫不犹豫地奔着左思秋的咽喉、心口等要害激射而出!
左思秋瞳孔猛缩,骇然失色!此刻他双手被牛筋绳牢牢反缚,左腿伤势未愈钻心疼痛,根本无法有效闪避。求生本能下,他只能拼命用右腿蹬地,使尽全身力气向侧面狼狈一滚!“咚”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回头望去,只见自己原先倚靠的位置上,三枚乌黑的透骨钉深深嵌入墙壁,尾端仍在微微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没错,是我们的人惯用的‘乌棱钉’……我若刚才迟疑片刻,此刻必然已是一具尸体!”左思秋心念电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为…为何如此?!”左思秋又惊又怒,朝着那黑衣人嘶声咆哮,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变形。
那黑衣人眼神冰冷,不含一丝情感,如同看着一个死人:“大人与那秦刚缠斗,一时难以拿下,为防生变,大人有令,需彻底断绝后患!左统领,黄泉路上,休要怪我!”
话音未落,他已然一跃而起,手中那柄闪着幽光的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如同匹练般朝着刚刚摔倒在地、无力闪躲的左思秋迎头劈下!这一刀狠辣决绝,分明是要将他立毙当场!
“啊——!”左思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嚎。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耳边响起的却是“铛!”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刀剑碰撞之声!只见陈贤不知何时已冲破门外战团,及时赶到,手中长剑险之又险地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致命一刀,火星在两人兵刃交击处迸射!
“混账东西!当我们禁军是吃干饭的不成?!”陈贤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同时手腕翻转,长剑如毒蛇出洞,与那黑衣人战在一处,双方招招直奔对方要害,战况激烈异常。缠斗中,陈贤似乎一个疏忽,被对方刀锋划过胸口,顿时衣襟破裂,鲜血涌出,染红了一大片。
“快!保护左大人转移到密室!”陈贤一边勉力支撑,一边对着冲进来支援的另外两名禁军急声吩咐。
那两名禁军立刻架起惊魂未定、面色惨白的左思秋,迅速退出了这间危险的屋子,沿着一条隐蔽的通道,将他带入了一处早已准备好的、更为坚固的密室之中。
庭院中,假意追击黑衣人而返的陈贤,龇牙咧嘴地捂着胸口,倒吸着凉气抱怨道:“秦将军,你下手不用这么逼真吧?我这胸口这会儿疼得要命,呼吸都扯着疼!”
那与他交手的“黑衣人”闻言,一把扯下了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了秦刚那张沉静的脸。秦刚走上前,没好气地用力扯开陈贤胸前被划破的衣襟,只见里面赫然垫着一块被巧妙削薄的猪皮,猪皮上有一道清晰的刀痕,下方还有一个用牛皮包裹、此刻已被划破正“滋滋”向外渗漏的猪血包。
“装什么呢?我虽不擅长使刀,但这等分寸还掌握不好?”秦刚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些许无奈,随即转身,郑重地向着那位青衣人首领拱手,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兄台两次仗义出手,救命之恩,秦刚没齿难忘!”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却平和地看向对方,“不过,若秦某所猜不错,诸位义士,应该是凌云门的高徒吧?”
一旁的青衣人们正从刚才套在外面的黑色夜行衣下褪出,露出里面统一的青色劲装,听到秦刚话语,不少人动作一僵,面露愕然,刚想开口辩解,就被秦刚抬手阻止了。
“虽然诸位极力隐藏本门武功路数,招式间也刻意混杂了其他流派的特点,”秦刚缓缓道,目光扫过几名年轻的青衣弟子,“但方才情急之下,与那伙黑衣人混战之时,有几位兄弟在格挡反击的瞬间,还是下意识用出了凌云剑法中的‘云绕青山’和‘雁回九转’这两式精妙招法。凌云剑法轻灵飘逸,如云似雾,秦某曾有幸见识过,印象颇深。”
那青衣首领见身份被点破,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用手指着那几个露出破绽的属下,佯怒斥责道:“一群不成器的东西!出门之时,门主是如何千叮万嘱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回头让我查出来是谁,定按门规重重责罚!”
“哎,兄台不必如此动怒。”秦刚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压下那首领的手臂,温和地说道,“人在危急关头,求生乃是本能,下意识使出最娴熟、最能保命的看家本领,实属无奈之举,情有可原。秦某绝非责怪之意,还请林兄回头莫要苛责这几位兄弟。”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当然,认出诸位,并非仅凭武功路数。秦某亦知,我与慕将军等一众禁军分路而行,路线皆属机密。可一路行来,偏偏只有我这一路,屡次得到诸位神秘青衣义士的及时援手。这,未免太过巧合。”
秦刚的脸上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笑容:“于是,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想,便有了今晚这场将计就计的‘苦肉计’与‘连环局’。左思秋为饵,钓的是他那狠辣的幕后主使;而我秦刚以身犯险,何尝不也是为了钓出始终在暗中护佑我的仁兄你们呢?哈哈哈哈哈!”
那青衣首领听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与钦佩,不由叹道:“想不到……秦将军你竟连我们的反应也算进去了!真不愧是……”他话音微顿,带着一丝亲近的笑意,“……不愧是我姐夫!”
随即,他爽快地摘下了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了一张尚带几分少年稚气、却眉目俊朗、英气勃勃的脸庞,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此刻正目光灼灼,满是崇拜地看着秦刚。
秦刚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既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的脸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与惊喜:“你是……清风?林清风?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他记忆中那个追着他要喜糖、鼻涕邋遢的小男孩,竟已出落成这般挺拔的少年侠客。
“是我啊,姐夫!”林清风笑容灿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你当年娶我姐姐过门的时候,我还追在你迎亲的队伍后面,不停地喊‘姐夫给糖’呢!”
秦刚脸上初见的喜悦很快被一丝忧虑取代,他眉头微皱,一只手搭在林清风尚且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关切与责备。
“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只是,岳父大人他……他怎么派你过来了?你年纪尚轻,此行凶险万分,危机四伏,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回去怎么跟你姐姐交代啊?”想到妻子林清婉那担忧的面容,秦刚心中便是一紧。
“没事的,姐夫!”林清风挺直了腰板,脸上满是自信,顺手“唰”地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长剑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自你和我姐姐成婚后,我知道自己得更争气,便每日闻鸡起舞,勤练武功,寒暑不辍,从未有一日懈怠!现如今,门中大部分师兄都已不是我的对手了!”他话语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姐夫,”林清风神色一正,收起长剑,指向密室方向,“眼下还是该办正事。屋里的那个左思秋,你打算如何处置?”
秦刚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密室中那个惊惶不安的身影:“想必他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混乱,心理防线已濒临崩溃。是时候……再去给他添上最后一把火了。”
密室内,左思秋蜷缩在角落,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短短一个时辰内,他经历了获救的希望、被灭口的惊恐、再次被救的茫然,情绪几经波折,如同在怒海狂涛中颠簸的一叶扁舟,此刻早已心力交瘁,脑海中一片混乱,先前的愤怒与狂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腹的疑问、背叛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不安。
“左思秋!!”
“啪——!!!”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喝,伴随着房门被一脚猛力踹开的巨响,猛然炸响在寂静的密室中!那扇结实的木门几乎被踹得碎裂开来,巨大的声响将左思秋从木讷呆滞的状态中惊醒,他浑身一个激灵,惊恐地望向门口。
在他的视野中,只见秦刚如同浴血修罗般矗立在门口,浑身沾满暗红血迹,左侧肩部那道伤口皮肉翻卷,更是触目惊心。
他右手紧握着那根沉甸甸的镔铁棒,棒尖带着无匹的煞气,猛地指向蜷缩在地的左思秋!当左思秋撞上秦刚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杀意的眼睛时,竟被那骇人的气势所慑,心胆俱裂,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左思秋!”秦刚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冷意,“你我在军中,食君之禄,本该忠君之事,报效朝廷!而今你却行此大逆不道、截杀同僚之举!我念在你我曾是同袍,好言相劝,望你迷途知返!而你却狂傲不堪,冥顽不灵!现今如何?你誓死效忠的幕后之人,是如何待你的?他们不仅要杀我,更要杀你灭口!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了这等无情无义之徒,死守秘密,袒护到底吗?!”
就在这时,“报——秦将军!!”一名禁军士兵满脸悲愤与慌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似乎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讲!”秦刚厉声喝道,目光却依旧如同两把利剑,死死钉在左思秋脸上,不曾移动分毫。
那禁军士兵声音带着哽咽,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陈贤统领他……他伤势过重,恐怕……恐怕不行了!”
“……知道了。”秦刚的声音低沉下去,压抑着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密室内,随着这一消息,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在场的军士都默默地低下了头,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只见秦刚握着镔铁棒的右手,因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那沉重的铁棒被他缓缓抬起,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左思秋。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左思秋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陈贤因保护他而“重伤垂死”,幕后主使的无情灭口,加上秦刚此刻毫不掩饰的杀意……他再也支撑不住,崩溃地嘶喊道。
“我说!秦将军!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是我害了陈统领……都是因为我!我都说!只求将军饶我一命!”他涕泪横流,之前的硬气与侥幸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