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晨雾未散，通关险隘已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慕春风与陆雨潇策马穿过重重哨卡，两旁持戟而立的禁军甲士见到慕春风，无不身躯一震，眼中流露出混杂着惊讶、崇敬与担忧的复杂神色，随即以最标准的军姿肃立致敬。
甲胄碰撞之声清脆，在寂静的清晨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这些曾随慕春风浴血奋战的将士，即便如今随曹兵出征，关于慕春风之事也略有耳闻，但对这位曾带领他们取得无数荣耀的“慕帅”，那份刻入骨血的尊敬丝毫未减。
中军大帐外，得到通报的曹兵已大步迎出。他年约四旬，面庞棱角分明，一身黑铁重甲沾染着山间晨露，见到慕春风，紧走几步，抱拳深深一礼。
“末将曹兵，拜见慕将军！不知慕将军突然驾临，末将有失远迎！”礼数周全，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戒备。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慕春风身后略显疲惫却眼神坚定的陆雨潇。
“曹将军不必多礼，军情紧急，俗礼可免。”慕春风下马，亲手扶起曹兵，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环视周围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营盘，直接问道：“二皇子前锋已至何处？军中士气如何？”
曹兵侧身将慕春风二人让入大帐，屏退左右亲卫，只留两名绝对心腹在帐外把守，这才沉声回答。
“回慕将军，二皇子前锋约三万人，已抵通关西三十里外安营扎寨，主力仍在集结。末将已依险布防，将士们......士气尚可，只是......”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不少弟兄私下议论，此乃皇子相争，我等替陛下守关虽是本分，但刀兵所向亦是皇家血脉，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慕春风闻言，走到悬挂的巨大军事地图前，凝视片刻，转身直视曹兵，目光如电：“曹兵，你跟随我多年，我知你忠勇，也知你并非只知听命行事的莽夫。今日我来，并非以昔日上司的身份命令你，而是以同道者的身份，与你分析利害，共商存亡。”
曹兵身躯微震：“慕将军请讲，末将洗耳恭听。”
“你可知二皇子为何突然起兵？打的是‘清君侧、诛妖道’的旗号。”慕春风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他所指的‘妖道’，便是献上‘长生丹’的国师玄明子。而陛下，如今对此丹深信不疑，志在必得。”
曹兵眼神一凛：“长生丹？末将确有耳闻......但恐怕是流言，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不是流言！”慕春风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金属小瓶（他早已准备了一个相似的仿制品），并未打开，只是让其冰冷的光泽映照在曹兵眼中，“此丹现世，已引发无数腥风血雨。雪山派、武林盟、四方军精锐、甚至隐世多年的龙剑驷……皆卷入其中，死伤无数，连凌云门的掌门林如海也因此身死。”
“林掌门他......”曹兵倒吸一口凉气，他是知道林如海在武林中的地位和为人。
慕春风趁热打铁，语气更沉：“此丹邪异，据可靠消息，需不断吸纳刚死之人的灵气方能维持延寿之效。若陛下真以此求长生，为提供足够‘灵气’，天下将会如何？战乱不止，死者盈野！二皇子正是窥见其中大祸，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清君侧’。无论其本心是否纯正，此事本身，已关乎国运存续，黎民安危！”
曹兵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作为沙场宿将，他太明白“为提供灵气而刻意制造死亡”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如今，你扼守通关，看似职责所在，实则站在了风口浪尖。”慕春风走近一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威严，“你若死战，二皇子大军一时难破雄关，但战端一开，必是尸山血海，通关将成为绞肉之地，十几万将士的鲜血，只会成为滋养那邪丹的养料！大梁精锐内耗于此，四方蛮夷岂会坐视？届时外敌入侵，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观察着曹兵急剧变化的脸色，继续道：“我知你忠君，但忠君之上，更有卫国保民之责！陛下......或许已受丹药与奸人蒙蔽。我慕春风深受皇恩，此言实属大逆，但为天下计，不得不言！曹兵，我要你做一个选择：是盲从一道可能将国家拖入深渊的旨意，还是为了这关后万千百姓，为了大梁江山社稷，暂且按住刀兵？”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陆雨潇屏住呼吸，看着曹兵脸上挣扎的神色。这位以铁血著称的将军，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
许久，曹兵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声音干涩：“慕将军......您要末将如何做？阵前违命，形同造反......”
“我不要你造反。”慕春风斩钉截铁，“我只要你‘避战’！据险防守，任凭二皇子如何挑衅，只要他不真正全力攻关，你便固守不出，拖延时间！对外，你可称山险路狭，不利大军展开，需稳固防线，等待陛下进一步旨意。一切罪责，若将来陛下追究，我慕春风一力承担！”
看着曹兵仍在犹豫，慕春风放软了语气，带着昔日的袍泽之情：“曹兵，还记得北疆雪原，我们被困七日，你我说过什么吗？‘为国戍边，死得其所，但绝不让麾下弟兄白白送死’。如今，难道要让弟兄们的血，流在这毫无意义的兄弟阋墙之中，去成全一颗邪丹吗？”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曹兵最后的心理防线。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头！末将......听您的！只要陛下不亲临阵前，未持虎符严令进攻，末将便以此地险要、需稳固后方为由，避战不出！尽可能拖延时日！但......若陛下亲至，或圣旨严催......”
“那时，你便依命行事。”慕春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道，“真到那一步，便是天意。至少，我们尽力了。”
与此同时，京城。
“听说了吗？宫里那国师献上的仙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不是！据说要吃那丹长生，得用刚死的人魂来养！吓死个人！”
“难怪二皇子要起兵‘清君侧’呢！这是不让陛下被妖道蒙蔽啊！”
“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这话在理，陛下要是真长生不老了，几位殿下怎么办？这天下还能安生？”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甚至深宅后院，关于“长生丹”邪异之处的流言，如同初春的野火，在凌云门弟子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很快便成了公开的担忧与议论。恐慌、质疑、对二皇子起兵动机的重新猜测......各种情绪在京城百姓心中交织发酵。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不少官员也开始私下交换着忧虑的眼神。
夜色深沉，武林盟临时营寨。
一道轻如狸猫的身影避过数道明暗哨卡，悄然潜入核心区域，摸到了主帅洪烈的营帐之外。正是林清风。他屏息凝神，听到帐内洪烈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翻阅文书的窸窣声。
瞅准守卫换岗的刹那，林清风如一道青烟滑入帐内。洪烈何等警觉，几乎在同时猛地抬头，手已按上枕边刀柄，待看清来人年轻且并无杀意，眼中厉色稍缓，低喝道：“你是何人？敢夜闯俺营帐！”
林清风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密信：“晚辈林清风，凌云门林如海之子，奉秦刚将军与慕春风将军之命，特来送信于洪前辈！事关天下苍生，恳请前辈一观！”
“林如海的儿子？”洪烈眉头一拧，接过信件，就着烛火快速浏览。信是秦刚亲笔，详细陈述了长生丹的真相、龙剑驷（玄明子）的身份、林如海之死，以及陛下可能已受蛊惑、二皇子起兵虽有其因但战端一开祸患无穷的利害关系。
信中言辞恳切，最后写道：“洪前辈侠名远播，重义守诺，当此社稷危殆、黎民将遭涂炭之际，恳请前辈念及江湖大义、天下苍生，若能于二皇子军中有所作为，或缓其兵锋，或探其虚实，则为天下存一线生机。刚，顿首再拜。”
洪烈看完，久久不语，铜铃般的眼中光芒闪烁，握着信纸的手背青筋微凸。信中所言，与他近日所见所闻、心中隐约的不安渐渐吻合。
林清风见状，悲声道：“洪前辈，家父......便是为追查此事，为救秦将军夫妇，被那龙剑驷偷袭重伤，最终传功而亡......临去前，仍念念不忘阻止丹祸，平息干戈！”说着，泪水已盈满眼眶。
“林掌门......他......”洪烈虎躯一震，他与林如海虽分属不同阵营，但彼此敬重，闻此噩耗，心中亦是一痛。再看向眼前这强忍悲痛的少年，想起信中描述的可怕前景，一股豪侠之气与深沉的忧虑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沉声道：“林贤侄，回去告诉秦刚和慕春风，他们信中所言，老夫信了七八分。林掌门的为人，老夫更信！二皇子军中，老夫自有几分影响力，也会留意其他动向。你们所谋之事，干系太大，老夫不能保证什么，但......必尽力周旋，延缓战祸，探查真相。若那长生丹真如所言，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皇宫，御书房。
气氛降至冰点。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奏章和砸碎的瓷盏。太子秦御笙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磕破，鲜血缓缓流下，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皇帝秦梁天，这位曾经英武，如今却因丹药和病痛而显得面色异常红润、眼神时而浑浊时而锐利的老人，穿着明黄常服，背对着太子，望着墙上巨大的江山舆图。
“你以为，你暗中联络四方军方煜，让继无求带领武林中人截杀慕春风，在朝堂上又勾结党羽，朕都不知道？”秦梁天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诡异的亢奋，“蠢货！你的那些小动作，朕了如指掌！”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如鹰隼般盯着颤抖的太子：“比起你那个敢旗帜鲜明拉起大军、说要‘清君侧’的二弟，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只知道在暗地里搞些不上台面的把戏！你的弟弟，至少敢作敢当，有朕年轻时的几分魄力！”
太子秦御笙浑身剧颤，几乎瘫软，心中一片冰凉绝望。
“传旨，”秦梁天不再看太子，对肃立一旁、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吩咐，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太子秦御笙，暗结党羽，窥伺神器，着即圈禁东宫，无旨不得出！四方军中将校，凡与东宫过往甚密者，一律革职查办！”
老太监躬身应诺。
秦梁天走到窗边，望着西方，那里是通关的方向，眼中跳跃着复杂的光芒——有被背叛的愤怒，有对长生的渴望，更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疯狂。
“既然老二觉得朕被蒙蔽，要来‘清君侧’，那朕就亲自去让他看看，他的父皇，是不是老糊涂了！”他猛地一挥袖，“通知国师调集京畿及周边所有可战之四方军，凑足十万之数！三日后，与朕御驾亲征，赴通关！朕倒要看看，是朕的刀利，还是他这个逆子的骨头硬！”
一道前所未有的、由皇帝亲自率领大军与皇子对决的旨意，如同惊雷，即将震彻整个大梁朝野。山雨欲来，风暴已至核心。慕春风等人争取到的短暂时间，正在被急剧压缩。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