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深夜的钦天监,万籁俱寂,唯有值房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玄明子清癯的面容。他刚批阅完今日的星象记录,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角,起身准备吹熄油灯离开。
就在他俯身靠近灯焰,气息将吐未吐之际,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夜的宁静,直奔他的值房而来!
“报——!国、国师……大事不好了!!”值房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卫兵踉跄冲入,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连说话都带着颤音,显然是拼尽全力奔跑而来。
玄明子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将手中的浮尘搭在臂弯,语气平和如常:“何事如此惊慌?你且慢慢说来,天塌不下来。”他试图用镇定感染对方。
那卫兵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声音依旧带着惊惧:“是、是天牢!天牢最底层……关押的楼镜、周月、樊中那三名钦犯……他、他们突然不见了!值守的狱卒……全都被人用迷香放倒了,不省人事!”
“什么?!”玄明子闻言,饶是他修行多年,心性早已古井无波,此刻也不禁浑身猛地一震,臂弯间的浮尘险些脱手滑落!他那双总是半阖着、仿佛能洞悉天机的眼眸骤然睁开,精光爆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慌乱。这三人关系着长生丹泄密之源,更是牵扯幕后黑手的关键线索,如今竟在守卫森严的天牢最底层不翼而飞?!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声音瞬间变得无比严肃、急促:“快!你立刻去通知京城巡防营,即刻起,对所有进出京城的人员、车辆严加盘查,许进不许出!同时封锁天牢周边街道,仔细搜查任何可疑痕迹!务必确保他们不能逃出城外!我这就入宫,面见陛下!”他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那卫兵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飞奔而去。玄明子看着卫兵消失的背影,脸上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他不再犹豫,甚至来不及整理袍服,抓起浮尘,脚步匆匆地便向着皇宫大内疾行而去,身影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乾元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骤然凝聚的压抑气氛。
秦梁天端坐在龙椅之上,听着玄明子语气沉凝地奏报天牢劫囚之事,他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终于,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奏折笔砚都跳了一下!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怒吼声如同惊雷般在殿中炸响,秦梁天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天子脚下的天牢重地!居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劫走朝廷钦犯!这是视朕如无物,视国法如儿戏!!”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利剑般射向玄明子,声音冰冷刺骨:“玄明子!朕让你主审此案,这三人关押期间,你可曾查到他们背后势力的任何蛛丝马迹?!”
玄明子躬身,脸上带着惭愧与凝重:“回禀陛下,是老臣无能。这三人……无论是严刑拷打,还是以家人相胁,他们始终闭口不言,未曾吐露半分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殿外当值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躬身进来,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与赵王殿下在殿外求见。”
秦梁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缓缓坐回龙椅,脸上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只是那眼神深处的寒意却更加凛冽,他冷冷道:“宣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位皇子一前一后步入大殿。走在前面的是太子秦御笙,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身穿玄色四爪蟒龙朝服,腰间束着一条半旧的青玉带,面容沉稳,步履从容,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跟在他身后的是赵王秦御裘,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面容尚带几分青年人的稚嫩与朝气,此刻在父皇盛怒的余威下,显得有些紧张。
二人走到御阶之下,齐齐撩袍跪倒,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儿臣,叩见父皇。”
秦梁天没有立刻让他们平身,只是用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殿内烛火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曳,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威压。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两位皇子心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良久,秦梁天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两位皇子的心坎上:“天地万物,芸芸众生,在你们看来,什么最为重要?”
这看似简单的问题,在此刻凝重的气氛下,却让二位皇子瞬间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赵王秦御裘心跳如擂鼓,他不敢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弱弱地抢先回答道:“启禀父皇,儿臣……儿臣以为,天地万物,当以黎民百姓最为重要。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秦梁天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太子,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笙儿,你呢?”
太子秦御笙心思电转,他同样摸不清父皇深夜召见并突然发问的用意,但自觉比弟弟的答案更为宏大,更能体现储君的气度。他略微挺直了腰背,朗声道。
“父皇,儿臣以为,天地万物,最重要的乃是疆域国土!我大梁幅员辽阔,物产丰饶,方能孕育无穷子民,成就盛世基业,享万国来朝之荣光!日后待我大梁铁骑踏平周边蛮夷,凡日光所照之处,尽皆我大梁之疆土;凡水土所养之生灵,尽皆我大梁之臣民!”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昂与憧憬,自觉答案完美。
然而,当他偷偷抬眼,瞥见龙椅上秦梁天那依旧阴沉、甚至更冷了几分的脸色时,心中猛地一突,连忙重新低下头,收敛了方才那点得意的神情,心中忐忑不安。
秦梁天将两个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几乎要让空气都凝固起来。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如同从九天之上传来。
“百姓、疆域……这些固然重要。但你们给朕记住——”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二人,
“在这天地之间,万物生灵,最重要的,永远是——天!”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两位皇子的心头。秦御笙和秦御轩皆是浑身一震,将头埋得更低,齐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都退下吧。”秦梁天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更深沉的考量。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京城渐渐从沉睡中苏醒。林婉清心绪不宁地走在通往集市的青石板路上,脑海中全是丈夫秦刚的身影,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当她路过一个摆在街角、毫不起眼的算命摊时,摊后那个一直低着头、戴着宽大斗笠的道士,忽然用一种奇异而清晰的腔调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传入她的耳中。
“情深意浓,奈何西方路险,不知鸳鸯是否还能重聚。”
林婉清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深的隐忧。她霍然转身,几步便冲到那算命摊前,美眸紧紧盯着斗笠下的阴影,急声问道:“这位道长,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那斗笠道士见林婉清上钩,迅速左右瞟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秦刚命在旦夕,要想救他,就跟我来!”说罢,他竟毫不犹豫地收起摊子上那几件简陋的物事,卷成一包,起身便钻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脚步快得惊人。
林婉清听到“秦刚命在旦夕”几个字,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她也顾不得分辨真假,更顾不上危险,立刻提起裙摆,运起家传的轻功,身形如燕,紧紧地追了上去。
那道士显然对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极为熟悉,专挑人迹罕至的路径,七拐八绕,脚步越来越快。好在林婉清武功底子不俗,轻功更是得了凌云门的真传,这才勉强没有跟丢。
在穿过数个幽深僻静的巷道后,那道士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背对着林婉清。
林婉清稳住略微急促的呼吸,手已悄悄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声音因紧张和奔跑而带着一丝喘息:“道长!你方才所说,究竟是何意?你怎会知道我夫君秦刚的名字和去向?”
只见那道士缓缓转过身,抬手,慢慢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虽然带着些许污垢和疲惫,但林婉清绝不会认错的脸——正是从天牢中神秘失踪的钦天监主管之一,楼镜!
楼镜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神神叨叨的滑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严肃和……一种仿佛背负着重大使命的决然。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婉清,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秦夫人,莫要惊慌。在下,楼镜,今日冒险前来,并非为自身脱罪,而是——专为这天下苍生而来!也是为救秦将军性命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