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西凉
天光初透,西凉境内的官道在晨曦中蜿蜒如灰色的缎带。风卷起细沙,拍打在疾驰的马蹄上。慕春风一骑当先,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面色凝重如铁。他身后跟着秦刚、林清风等十余骑,皆是满身风尘,眼中布满血丝。
“再快些!”慕春风低喝,马鞭在空中炸响,“二皇子不是蠢人,发现西凉关的情况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穿过西凉,进入中州地界。”
秦刚策马紧随,沉声道:“陈贤和北冥前辈为我们争取的时间,不能白白浪费。”
一行人如离弦之箭,马蹄踏碎晨雾。他们已经连续奔驰了一个多时辰,人马皆疲,却无人敢稍作停歇。西凉这片土地,此刻处处透着杀机。
日头渐高,远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片尘烟。
慕春风瞳孔骤缩,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后方众人纷纷停下,手已按上兵刃。
尘烟渐近,露出一队整齐的军马。约三百余人,清一色的黑甲红缨,队列严整,军容肃穆。他们显然早已在此等候,见慕春风等人到来,中间队伍缓缓分开,如黑色的潮水向两侧退去。
一人自军阵中策马而出。
此人年约三十,身高八尺有余,面容俊朗中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硬朗线条。他身披乌黑精制鱼鳞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腰间悬挂一柄四棱玄铁钢鞭,鞭身刻着细密的云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之间,似能穿透人心。
“四方军偏将军,方煜。”秦刚低声对慕春风道,眉头微皱,“四方军,怎么会出现在西凉?”
方煜已至近前,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慕将军、秦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奉陛下密旨,特在此迎候二位将军,护送国宝回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慕春风等人疲惫的面容,“请二位将军随我前来,前方已备好饮马休息之处。”
慕春风与秦刚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疑色。陛下若真派援军,为何不直接前往关隘处接应,反而在这西凉腹地等候?
“有劳方将军。”慕春风驱马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只是国宝事关重大,我等不敢耽搁,还是直接赶路为好。”
方煜微微一笑:“将军忠心可嘉,但人马已疲,若遇变故恐难应对。前方五里便有我军临时营地,略作休整,换乘快马,反而更快。”他的理由无可挑剔,态度谦和有礼。
秦刚却隐隐觉得不对。他久经沙场,对军中气息异常敏感。方煜身后的三百四方军,虽队列整齐,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那不是长途行军的疲惫,而是临战前的紧绷。更让他警觉的是,这些军士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兵刃太远,眼神也不似寻常接应部队那样放松。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对身后的亲卫做了个隐蔽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微扣,这是禁军中“小心戒备”的暗号。
慕春风似是被说服了,点头道:“那便依将军所言。”
方煜笑容更盛,调转马头:“请。”
两队人马合流,沿着官道前行。四方军在前开路,慕春风等人被“保护”在中间。秦刚注意到,四方军的队形有意无意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他们的退路已被封死。
行不过二里,道路渐窄,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土丘。这是绝佳的伏击地形。
秦刚的背脊泛起寒意。他看向慕春风,见对方虽面色如常,但握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约五六十人的江湖人马正疾驰而来,为首的大旗在风中展开,赫然是“凌云门”三个大字。
林清风眼睛一亮,低呼:“是父亲!”
只见凌云门众人迅速接近,为首者正是掌门林如海。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青衫,腰佩长剑,虽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方煜眉头微皱,示意队伍停下。
林如海率众至近前,目光扫过全场,在方煜脸上停留片刻,突然朗声笑道:“我道是谁在此摆出这般阵仗,原来是四方军的方将军。一月前武林大会,将军代表朝廷出席,可是威风十足啊,林某记得可清楚。”
方煜面露不悦,拱手道:“原来是林掌门。本将军奉旨公干,还请掌门行个方便。”
“公干?”林如海笑容渐冷,目光如电射向方煜,“老夫倒要问问,方将军奉的是哪位陛下的旨意?是当今天子,还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另有他人?”
此言一出,气氛骤变。
方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身后的四方军士几乎同时握紧了兵刃,动作整齐划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慕春风和秦刚瞬间明白——这是个陷阱!
“林掌门何出此言?”方煜声音冷了下来,“要明白方某一直是为朝廷办差,如遇阻拦可先斩后奏。”
“朝廷?”林如海冷笑,“就是不知道是否是当今陛下的朝廷,慕将军、小刚、清风此人有截杀国宝的打算,快快动手,我与你们一同杀将出去。”
话音刚落,慕春风等人便各自抽出随身兵器准备一同杀出。
这边方煜见状,立马抬起了右手。
只见三百四方军同时动作——前排持盾蹲下,后排长枪如林刺出,再后排弓弩手已张弓搭箭。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训练有素得令人心悸。
“保护国宝!”秦刚暴喝,禁军残部迅速结阵,将慕春风和林清风与陆雨潇护在中间。
林如海长剑出鞘,剑光如水:“凌云门弟子听令!结‘青云剑阵’!”
大战一触即发。
方煜却并不急于进攻,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被包围的众人,淡淡道:“慕将军,若你交出长生丹,本将军可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便是碎尸万段。”
“长生丹?”慕春风心中一震——原来此物叫长生丹!莫非此物真有长生之效?
“少说废话!”慕春风剑指方煜,声音平静,“国之重物岂能让尔等轻易染指,今日就凭你这区区几百人,未必能留得住我等。”
“狂妄!”方煜摇头,右手猛然挥下,“杀!”
箭如飞蝗!
“举盾!”秦刚怒吼,禁军残部仅有的两面包铁木盾举起,却挡不住所有箭矢。两名禁军闷哼倒地。
几乎同时,凌云门弟子也举剑杀出。数十名弟子挥剑拨开箭雨,中途也有因避箭不及倒地者,待到近前便与那四方军厮杀了起来。林如海见状一剑刺出,剑气如虹,准备直取方煜面门!
方煜不闪不避,玄铁钢鞭横扫。
“铛!”
只见林如海的剑刚刚触及到方煜钢鞭立马借力跃至半空,紧接着又举剑直奔方煜而来,速度之快犹如飞鹰捕兔!
方煜平时在四方军中同辈中罕有敌手,本没有将这白发老头看在眼里,刚这一交手方知其厉害,勉强招架一招后便又是迎来一招,一时间自顾不暇,只得喊人帮忙,来了十多个帮忙的军士这才缓解了方煜的压力。
慕春风感叹这几百名军士定是四方军中的精锐。见他们三人一组,盾牌在前,长枪在后,配合默契,进退有度。这根本不是江湖厮杀的打法,而是标准的战场战阵。
凌云门剑阵虽精妙,但在这种战阵面前竟有些施展不开。剑光刺在盾牌上,只能留下浅浅白痕,而盾牌后的长枪却毒蛇般刺出,已伤了十数名弟子。
秦刚率禁军残部拼死抵抗,但他们人数太少,又疲乏不堪,很快便被分割包围。
慕春风刀光如雪,连斩九名军士,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他心中焦急——这样下去,不出半刻钟,他们便要全军覆没。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匹快马自凌云门来处疾驰而来,马上骑手浑身是血,嘶声喊道:“掌门!武林盟和雪山派的人马,距此已不足十里!他们……他们好像是一起来的!”
林如海心中一沉。武林盟与雪山派势同水火,怎会同行?除非……
“他们定是发现了真相,联手追来了!”秦刚一棍挥倒一名军士,喘息道。
前有狼,后有虎。方煜的三百精锐已让他们难以招架,若再加上武林盟和雪山派的高手,他们绝无生路。
方煜也听到了探子的呼喊,眼中闪过厉色:“拖住他们,等到继无求来了,他们便插翅难逃了!”
四方军的攻势骤然加强。箭矢更加密集,盾阵步步紧逼。
一名禁军被长枪刺穿胸膛。又一名凌云门弟子被乱刀砍倒。
包围圈越缩越小。
慕春风望着疲惫不堪的众人,摸了摸怀中的装有长生丹的金属小瓶。心里念叨着,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慕春风望向东方渐白的天空,脑海中闪过陈贤最后决绝的眼神,闪过北冥无忧佝偻的背影。不,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
“杀出去!”他嘶声怒吼,刀光再起。
但四方军的战阵太坚固了。盾牌如墙,长枪如林,他们像陷入泥沼的困兽,挣扎得越狠,陷得越深。
突然一只冷箭朝着慕春风的背后射出,陆雨潇见状急忙飞身上前使出游龙剑法拨开箭矢,并说道。
“慕大哥,背后交给我吧!”
慕春风望向远方从西凉关方向的缕缕烟尘,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也就在此时——
东方地平线上,突然响起一声嘹亮如龙吟的马嘶!
那嘶鸣声穿云裂石,竟盖过了战场的所有喧嚣。
紧接着,滚滚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开始震颤。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东方。
晨光之中,一面玄黑大旗率先跃出地平线,旗上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朱雀——禁军朱雀营的旗号!
大旗之下,一骑白马如闪电般冲来。马上骑士银甲红披风,青丝在脑后飞扬,手中长枪在晨光下闪着寒芒。
在她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铁甲铿锵,马蹄踏碎晨曦,怕是有不下八百之众!
“那是……”秦刚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秦刚怔怔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那熟悉的轮廓,那决绝的眼神……
“清婉……”他喃喃道。
林清婉一马当先,长枪直指方煜军阵,清亮的声音在战场上炸响:
“禁军朱雀营在此!逆贼方煜,还不束手就擒!”
八百铁骑如洪流般席卷而来,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那声势,那气势,让久经沙场的四方军也不由得为之色变。
方煜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他死死盯着那面朱雀旗,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怎么可能……”
林清婉已至百步之内,她猛地举起长枪,身后八百骑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竟在冲锋中骤然停步,显示出极高的骑术素养。
“方煜!”林清婉枪尖遥指,“你私调四方军离境,勾结皇子,图谋国宝,其罪当诛!今日本姑娘饶不了你!”
方煜面色铁青“好!好一个林清婉!没想到你居然能调得动禁军!”
他猛地转头,看向已被冲击得阵型微乱的四方军,厉声道:“众将士听令!诛杀反贼!”
“杀!”
“杀!”
两股洪流,轰然对撞。
一场真正的大战,在这西凉荒原上,彻底爆发。
尘土飞扬中,慕春风握紧了手中的剑,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众人道:
“我们的援军到了。杀出去,与她汇合!”
“杀!”
绝境之中,希望之火,终于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