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神启郡外,广袤的戈壁滩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风卷起细沙,如同给天地蒙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纱。在这片苍茫之中,一缕孤直的炊烟从一家孤零零的客栈土坯烟囱里袅袅升起,为这荒凉之地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这客栈名为“西风驿”,土墙木梁,看起来有些年月,却是这方圆数十里内唯一的歇脚处。此刻,客栈大堂内,慕春风与手下十余名禁军精锐分散而坐,他们早已换下了军中制式铠甲,身着各色粗布江湖短打,兵刃或用布包裹,或置于顺手却不起眼的角落,乍一看,确像是一伙风尘仆仆、穿越大漠而来的武林人士。
慕春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门外空旷的戈壁,实则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抬手招呼了一声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店小二。那小二约莫二十出头,机灵勤快,闻声立刻小跑着过来,肩上搭着的抹布还带着灶间的温热。
“这位爷,您有什么吩咐?”
慕春风声音平和,带着些微沙哑,仿佛是长途跋涉所致:“老板,给我们每桌上二斤酱牛肉,再来几份你们的拿手好菜。兄弟们饿了,每人先来两张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垫垫肚子。”
“好嘞!客官!酱牛肉、时令小炒、羊肉汤,马上就来!烧饼是现成的,这就给各位爷端上来!”店小二唱了个喏,利落地用抹布擦了擦本就很干净的桌子,转身就要往后厨去。
“且慢,”慕春风补充道,“天热,再给我们上几壶凉茶,解解渴。”
“得令!凉茶管够!”店小二应声,小跑着钻进了后厨。
这时,坐在慕春风身侧,扮作他师弟的禁军队正黄镇,侧过身,压低声音道:“大师兄,我们连日赶路,迂回前进,一路上小心谨慎,确实不曾发现有人跟踪的迹象。看来秦师兄那边,应该是成功拖住了那些宵小之辈。”
前几日夜宿荒庙时,慕春风已严令众人,此后在外一律以师兄弟相称,以免暴露身份。
慕春风微微颔首,拿起粗糙的陶土茶杯抿了一口略带咸涩的凉茶,低声道:“分兵而行,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希望能混淆视听。秦师弟智勇双全,行事缜密,我相信他定能逢凶化吉,妥善应对。”
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巨大落日,计算着行程,“我们目前已深入乌达国境内,依照当地人所言,再往西疾行约六十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天上山。照目前的速度,若无意外,后天一早,我们应能抵达山脚。”
众人闻言,皆是默默点头,继续安静地用餐,或擦拭随身兵器,或检查行囊,一切井然有序,虽扮作江湖客,但那经年累月形成的军人纪律性仍隐约可见。
不多时,店小二便和另一个伙计端着大大的木托盘,将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凉茶逐一送上各桌。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烧饼烤得焦香,简单的菜肴在这大漠边缘显得格外诱人。众人刚拿起筷子,还没吃上几口,忽然听得客栈那扇厚重的木门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力道不轻,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店小二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去开门,嘴里还念叨着:“来了来了,这时辰还有客到……”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门外站着一群衣着鲜明、与本地风沙仆仆的居民迥异的人。为首是一位妙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身穿黄蓝相间、绣着繁复鸟雀花纹的鲜艳绸裳,头上罩着一抹天蓝色的轻薄面纱,随风微微飘动。腰间系着与上衣同色的百褶长裙,裙摆缀着小巧的金铃,行动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的耳垂、脖颈、发髻间,都点缀着造型别致、做工精巧的金饰,在夕阳余晖下闪闪发光。这少女容貌娇俏,鼻梁高挺,眼眸是浅褐色,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顾盼间流露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娇蛮。
她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两位老者,看模样皆年近花甲。那男子身材高瘦,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两道雪白的长眉和垂至胸前的银须,手中正不紧不慢地盘玩着两个乌黑发亮的铁核桃,发出“咯咯”的轻响,眼神开合间精光隐现。
那老妪则手持一根通体暗红、光滑如镜的枣木鸠首杖,身形微微佝偻,但步履沉稳,气息内敛。慕春风只瞥了这二人一眼,便心下凛然,直觉告诉他,这二位绝对是功力深湛的内家高手。
在这两位老者之后,还跟着十名左右的侍从,皆身着统一的粗布麻衣,肤色黝黑,眼神锐利,腰间清一色佩戴着乌达国常见的弧形弯刀,行动间悄无声息,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那少女一进门,灵动的大眼睛便好奇地扫过客栈内的一切,目光尤其在慕春风这一伙明显是外来者的“江湖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她自顾自地挑了一张离慕春风他们不远的空桌坐下,那对老者和护卫们也分别落座,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店小二显然认得这少女,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小跑着过去:“呦!这不是陆姑娘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今儿个正好,有从东边草原上新送来的肥嫩羔羊,还有刚从色达城运到的纳干酒,醇香着呢……”
那被称作“陆姑娘”的少女不耐烦地摆了摆戴满金镯的纤手,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少啰嗦!好肉好酒,都给本姑娘端上来!!快点!”
“是是是,马上就来!”店小二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退下准备。
那玖姑娘安排好了酒菜,目光又在慕春风等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走到慕春风的桌前,双手叉腰,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问道:“喂!我说大个子,看你们的长相和打扮,不像是我们乌达人,倒像是从东边大梁国来的。你们跑这么远,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什么呀?”
慕春风见这身份显然不凡的少女主动前来搭话,心知无法回避,便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挤出一丝江湖人的粗豪与无奈,答道:“江湖飘蓬,居无定所。不过是得罪了仇家,为躲避灾祸,不得已才带着兄弟们远走他乡,匆匆至此。”
那少女一听“江湖”二字,明亮的眼睛顿时更亮了几分,显然是提起了极大的兴趣,脸上绽开笑容:“居然是江湖中人!那你们肯定会武功啦?正巧本公主……呃,本姑娘这几天手痒,没人陪我过招,看你像个领头的样子,武功应该不差吧?可否陪本姑娘切磋一下,让我见识见识梁国的武功?”她说着,便摆开了一个乌达国常见的起手式,跃跃欲试。
慕春风心念电转,不想在此地节外生枝,更不愿暴露真实武功路数,于是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婉拒道:“姑娘见谅,在下与兄弟们初到此地,人困马乏,还有许多琐事需要安顿处理。切磋武艺之事,乃是雅兴,眼下实在不便,我看还是免了吧。”说罢,他便作势要招呼小二结账,准备带人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少女见慕春风推脱,小嘴一撅,娇蛮之气更盛:“哼!你这人好没道理!你们的酒菜分明才刚刚端上,筷子都没动几下,怎么这就要走?分明是找借口搪塞于我!本姑娘偏不随你的愿!”她转头对正要过来的店小二喝道:“小二!他们的帐算在本姑娘头上!不许收他们的钱!”
话音未落,她竟已揉身而上,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径直点向慕春风的肩井穴,招式虽略显稚嫩,但速度与力道竟也颇为不俗,带起一丝微弱的破空声。
慕春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女年纪轻轻,武功底子却是不弱。他依旧稳坐凳上,眼看指风袭到,不慌不忙,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掌心向外,如封似闭,恰好迎上少女的手腕,轻轻一搭一引,便将其力道卸去大半。同时,他左肘微抬,不着痕迹地轻贴在少女右臂腋下薄弱之处,随即右掌与左肘协同,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发出,将那少女推得向后连退了三、四步,方才堪堪稳住身形,头上的金步摇一阵乱晃。
那少女显然没料到对方坐在凳子上,仅凭单手就如此轻易地化解了自己的攻势,还让自己如此狼狈,俏脸顿时涨得通红,又羞又恼,指着慕春风:“你……!”
就在这时,她身后那两位一直静观其变的老者动了。那老妪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少女身边,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了慕春风一眼,低声道:“小姐,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方才已是手下留情,你绝非他的对手,莫要再任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