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慕春风纵身跃入那黑黢黢的洞口，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洞口下方果然别有洞天，比预想的要宽敞许多，像是一个简陋的地窖，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尘土、食物和一丝霉变混合的复杂气味。他刚稳住身形，正要回头接过黄镇从上方递来的油灯，好照亮这方黑暗时。
身侧浓郁的黑暗中，一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一道寒光如同毒蛇出洞，直刺慕春风的腰肋要害！
完全是多年沙场搏杀形成的本能反应，慕春风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旁侧滑开半步，那冰冷的锋刃几乎贴着他的皮袄擦过，带起一丝寒意。
与此同时，他出手如电，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精准地抓住了那只握着凶器（似乎是一把切肉用的短刀）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扣紧，顺势一拧一带！
“哎呦——！”一声痛呼在黑暗中响起，伴随着“哐当”一声，短刀掉落在地。那偷袭者被他轻易制住，胳膊被反剪到身后，动弹不得。
此时，黄镇也已举着油灯跳了下来，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地窖一角的黑暗。灯光映照下，只见被慕春风制住的是一个穿着脏污布衣、满脸惊恐的年轻人——赫然正是这西风驿的店小二！
“几位爷！高抬贵手！手下留情啊！求求你们别杀他！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带着哭腔的、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地窖更深的角落传来。随着脚步声，客栈老板连滚带爬地从一堆麻袋后面钻了出来，脸上满是灰尘和恐惧，对着慕春风不住地作揖求饶。
慕春风见状，松开了店小二，顺手将他轻轻推向老板身边，沉声道：“不必惊慌，我们并非歹人。”随即，他与黄镇一起，带着惊魂未定的老板和伙计回到了地面上。
“老板，何故如此？为何藏身地下，又为何出手袭击？”慕春风看着依旧瑟瑟发抖的老板，语气放缓了些，但眼中的疑惑并未减少。
客栈老板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慕春风和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带着肃杀之气的“江湖客”，声音颤抖地解释道：“这位爷……您……您有所不知啊！如今这世道，朝廷内乱，奸相掌权，下面各个部落、军队也都跟着乱了套！那些个兵痞、溃兵，来了一波又一波，跟蝗虫过境似的！好的时候，只是搜刮些银钱粮食；若是运气不好，碰上天煞的，杀人越货、烧毁店铺那是常有的事！我……我和这小伙计无亲无故，就靠着这客栈糊口，实在是怕了啊！没办法，才挖了这个地洞，听到外面有大动静，就赶紧躲进来，想寻一条生机……”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慕春风等人的反应，生怕哪句话触怒了这些持刀带剑的凶人。
说着，客栈老板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膝一软，竟又要跪下：“大爷，各位大爷！我们就是平头百姓，只想混口饭吃，苟全性命！店里值钱的东西……真的没了，只求各位爷发发慈悲，给我们条活路，放了我们吧！”
慕春风眼疾手快，在他膝盖沾地前一把将他扶住，语气坚定地说道：“老板放心！我等绝非滥杀无辜、劫掠百姓之辈！绝不会伤害你们。”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面露疲惫和饥渴之色的手下，继续道：“只是，我与兄弟们连日奔波，急需食物果腹，不知老板这地窖之中，可还有存粮？我们愿按市价购买，绝不让老板吃亏。”
就在这时，旁边一间客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眼睛红肿、神色悲戚的陆雨潇缓缓走了出来。
客栈老板一眼看到她，顿时愣住了，失声叫道：“陆……陆姑娘？！您……您怎么也会在这里？”他显然认得这位安西郡王的爱女。
陆雨潇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圈一红，泪水又差点涌出。慕春风叹了口气，简要将从北冥无忧那里听来的郡王府惨剧告知了客栈老板。
老板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喃喃道：“这……这真是……天杀的世道啊！连王爷那样好的人都……”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对着还在发愣的店小二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决然：“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地窖里藏着的腊肉、米面、还有那几坛子腌菜都搬出来！给各位义士和郡主做饭！”
慕春风也立刻吩咐黄镇，让还能动弹的手下帮忙，一起准备饭食。众人很快行动起来，将翻倒的桌椅重新摆好，擦拭干净。
陆雨潇默默地坐在一张凳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依旧一言不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慕春风看着她单薄而无助的身影，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恻隐。
他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安慰道：“陆姑娘，世事无常，人生浮沉，总有起落之时。方才我听无忧前辈讲述令尊事迹，深感安西郡王乃是一位正直果敢、心怀家国的英雄人物。在大是大非面前，他选择了坚守本心，挺身而出，此等风骨，实在令人钦佩。”
“父王……”陆雨潇哽咽着，低声念叨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慕春风看着她，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但是我觉得……”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这成功地勾起了陆雨潇一丝微弱的好奇心，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慕春风，带着鼻音问道：“觉得……什么？”
慕春风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说道：“我觉得，令尊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看到他最疼爱的女儿，因为他的离去而长久地沉浸在悲伤和痛苦之中，郁郁寡欢。他更应该希望看到的，是他的爱女能够暂时收敛悲伤，擦干眼泪，重拾那份属于王族后裔的胆识与气魄。即便……日后或许艰难，未必能立刻重整河山，报仇雪恨，但也要勇敢地活下去，力行于天地之间，不负人生茫茫数十载。”
陆雨潇怔怔地听着慕春风的话，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大眼睛里，似乎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她看着慕春风严肃而真诚的脸庞，仿佛将这些话听进去了一些。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袖子狠狠地擦拭掉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坚定。
她抬起头，看向慕春风，忽然开口道：“薛大哥，你……你的武功很高，对吗？你……能教我武功吗？”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却透着一股认真的恳求。
“这……”慕春风面露难色，他身负重任，危机四伏，实在不是收徒传艺的时机。
陆雨潇见慕春风犹豫，眼神瞬间又黯淡了下去，默默地转回头，肩膀微微耸动。
看着她这副强忍悲痛又无比失落的样子，慕春风心中不由一软。他想到她全家罹难，如今孤苦无依，想学武或许也是为了拥有自保之力，甚至是未来复仇的一线希望。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松口：“好吧。若你真想学，待我处理完身上的要事，你可以来大梁京城寻我。只是学武非一日之功，需吃得苦中苦，你要有准备。”
陆雨潇猛地回过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急切地追问道：“那……那我可以现在就跟着你一起走吗？薛大哥，你带上我吧！”她眼中满是期盼，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慕春风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陆姑娘，并非在下不愿带着你们，实在是我等此行归国，前路凶险异常，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你跟着我们，太过危险了。”
“我不怕！”陆雨潇倔强地说道，声音提高了些，“我全家都已不在了，如今乌达国虽大，却已没有我和无忧爷爷，还有这几名忠心侍卫的容身之处！那奸相吴炼和雪山派定然还在四处搜捕我们！待在哪里都是危险，不如……不如跟着你去大梁，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在这时，客栈伙计嘹亮的吆喝声传来：“开饭啦——！”
压抑的气氛被暂时打破，早已饥肠辘辘的众人纷纷起身，走向摆满简单却热气腾腾饭食的桌子。
陆雨潇也急忙站起身，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快速地对慕春风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大梁！还有……”
她顿了顿，看着慕春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除了悲伤之外的表情，带着点少女的嗔怪，“你安慰人的方法，真的太老成了，跟我父王念叨的时候一模一样！”说完，不等慕春风回应，她便转身，小跑着奔向饭桌，那背影虽然依旧单薄，却似乎多了几分力量。
慕春风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念叨着“真有这么老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带上他们，前路的变数，恐怕又要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