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寒梅香里别亲颜 茅山雪落赠春鲜
正月初八的晨雾还未散尽,李家村的老槐树上挂着残雪,枝桠间漏下的光落在青瓦屋顶上,像撒了把碎银。李明蹲在灶屋门口,看母亲往竹篾蒸笼里码最后一屉馒头。蒸汽裹着红枣香漫出来,模糊了她鬓角的白发。
“明子,把这包腊肉装好。”父亲李大山从里屋扛出个红布包,布角磨得发亮,“后山黑猪杀的,你师兄弟们好久没吃荤了。”他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处有去年劈柴时留下的疤,“山上清苦,山里雪更大,菜窖里的萝卜也冻坏了不少。”
母亲王秀兰擦了擦手,把个蓝布包裹塞进李明怀里:“这是你张婶纳的千层底,说你总穿胶鞋跑山,脚该受寒。”她又从围裙兜里摸出把晒干的野菊花,“夜里读书怕上火,用这个泡水喝。”
李明接过包裹,触感粗糙却温暖。他记得去年冬天,母亲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纳鞋底,针戳破手指也不吭声,只说“线紧些,耐穿”。此刻布包里还留着她的体温,混着灶膛里飘来的柴火气,像要把整个冬天的暖都裹进去。
“还有这个。”父亲从裤兜掏出个塑料纸包,里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新钞,“省着点花,别学那些小年轻大手大脚。”他的喉结动了动,“你娘把你小时候的花棉袄改了个小书包,里屋柜顶上,你自个儿拿。”
李明鼻子一酸。上周通电话时,母亲还说“山里冷,多带两床被子”,父亲在旁边插话“别听她的,被子太沉”,结果两人争了半宿,最后还是往他箱子里塞了三床新晒的棉花胎。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时,李明扒着车窗往下看。母亲踮着脚挥手,蓝布围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红毛衣——那是他去年过年买的,说“妈,您穿这个喜庆”。父亲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土鸡蛋,袋口用草绳扎得严严实实。
“明子!”母亲的声音被汽笛声扯碎,“到了茅山给家里打电话!别舍不得吃,食堂伙食差就托人捎点腌菜!”她抹了把脸,李明这才发现她眼眶通红,“你小时候发烧,我和你爹轮流背你走十里山路去镇医院……”
“好了好了,车要开了!”父亲拍了拍她后背,把蛇皮袋塞进李明手里,“这鸡蛋你揣怀里,别颠碎了。”他的声音哑得像老榆木,“到了给师兄弟分,别自己吃独食。”
李明点头,喉咙像塞了团棉花。他把蛇皮袋往怀里拢了拢,鸡蛋的温度透过布层渗进心口。母亲追着火车跑了十几步,红围巾在风里飘成一团火,直到火车拐过弯,才消失在视野里。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和汗味。李明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蛇皮袋搁在脚边。对面坐着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啃着冷馒头,见他盯着自己,咧嘴一笑:“兄弟,也是去茅山?”
“嗯。”李明应了声,摸出母亲塞的野菊花,用保温杯泡上。热水漫开时,菊花的清香混着车厢里的烟火气,在鼻尖绕成一片温柔。他摸出手机,屏保是全家福——去年春节在老槐树下拍的,母亲搂着他,父亲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串鞭炮,背景是未化的积雪。
“你娘真好。”小伙子突然说,“我家那口子,跟我吵了半宿要跟我来,说‘茅山多冷啊’,最后还是把我棉裤补了三层。”
李明笑了笑,低头给母亲发消息:“到了,都好。鸡蛋没碎,腊肉香得很。”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眼眶又湿了。
茅山的雪比李家村下得早。李明下了长途汽车,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山上走,远远就看见清微观的山门。朱红的门漆被雪映得发亮,门楣上“清微”二字是师父用松烟墨写的,此刻落着薄雪,像盖了层棉絮。
“明子!”守山门的小师弟阿福从门里窜出来,手里举着个红灯笼,“你可算到了!师父让厨房煮了姜茶,说你路上冷!”
李明把行李递给他,哈着白气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大师兄算的!”阿福拽着他往山上跑,“昨晚他说‘乾位有吉星,初八日,李明至’,准吧?”
清微观的院子里,积雪压弯了翠竹,几株腊梅在墙角开得正好,黄蕊裹着白雪,像缀了层碎玉。李明刚跨进门槛,就闻见厨房里飘来的萝卜炖骨头的香气——是师娘最拿手的“暖冬汤”。
“臭小子,可算来了!”师父玄宵从偏殿走出来,鹤氅上沾着雪,手里端着个青瓷碗,“喝口汤,驱驱寒。”他的白胡子沾着雪粒,笑起来像朵老梅,“你娘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李明把蛇皮袋递过去,师父接过去掂了掂,眉梢挑了挑:“好家伙,半扇黑猪后腿,二十个土鸡蛋,还有半袋干笋——你娘这是要把菜窖搬空啊?”
“师父,”李明耳尖发红,“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里面是母亲改的小书包,“她说我总背破书包,让我换了新的。”
玄宵打开布包,眼睛突然亮了:“这是……你娘绣的并蒂莲?”布包内侧绣着两朵莲花,花瓣用金线勾了边,在雪光里泛着暖光,“你娘手真巧,比去年我买的茶袋秀的还细。”
傍晚,清微观的饭厅里挤满了人。师兄马真人端着腊肉站在条案前,师第阿福捧着一摞土鸡蛋,小师弟王小明举着干笋直蹦跶:“明子哥,这个给我!我养的兔子就爱吃鲜笋!”
“都别急。”李明笑着把行李摊开,“腊肉是整条的,我切了分;鸡蛋每人五个,留着补身子;干笋我数过了,二十斤,够咱们吃一冬。”他摸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娘炸的萝卜丸子,趁热吃。”
王小明咬了口丸子,汤汁溅在脸上:“明子哥,你娘做的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那当然。”马真人把腊肉挂在梁上,“我娘说,‘肉要挂够七天,风干了才香’。”他突然压低声音,“明子,你娘是不是又偷偷塞钱了?”
李明摸了摸怀里,果然少了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母亲总说“山里开销大,别亏着自己”。他把钱塞给马真人:“去镇上买块花布,给师太做条新围裙。”
“哎!”马真人接过钱跑了出去,发梢沾着雪粒,像朵小梅花。
阿福捧着鸡蛋直叹气:“我娘总说我不会操持家务,你娘倒好,连鸡蛋都攒得圆滚滚的。”他剥了个鸡蛋递给李明,“吃,热乎的。”
李明咬了口鸡蛋,蛋黄软嫩得要化在嘴里。窗外飘起细雪,饭厅里却暖烘烘的。师太坐在主位,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作响:“你们记不记得,十年前阿福刚来的时候?”
众人哄笑。那时候阿福才十四岁,背着个补丁摞补丁的书包,站在山门外哭鼻子,说“我不学符咒,我要回家”。
“那时候他总说‘茅山太苦’。”玄宵摸着胡子笑,“现在倒好,把自家后山的苦都带来了——你们瞧这腊肉,这鸡蛋,哪样不是他娘在灶台上熬出来的?”
李明低头扒饭,突然想起早上母亲塞给他的千层底。他摸出布包,把鞋递给师父:“师父,您脚上的鞋该换了,这双新的……”
“傻小子。”玄宵把鞋推回去,“我这儿有双旧棉鞋,你拿去穿。你娘的心意,我领了。”
深夜,李明躺在西厢房的热炕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蓝布书包,借着月光看内侧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像用尺子量的,金线在月光下泛着暖光。
床头放着清瑶送的野菊花茶,还温着。他捧起杯子,突然听见院外有动静。披衣出去一看,原来是阿福在扫雪,扫出条小路通向厨房。
“明子哥,”阿福搓着手哈气,“我给你留了块烤红薯,热乎着呢。”
李明接过红薯,甜香混着雪气钻进鼻子。他咬了口,滚烫的薯肉烫得他直吸气,却还是笑着把剩下的塞给阿福:“一起吃。”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李明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母亲临走前的叮嘱:“明子,在外头别委屈自己,要和师兄弟们好好处。”想起父亲拍他肩膀时的眼神:“咱老李家的娃,要硬气,也要软和。”
雪还在下,可西厢房的窗户里透出暖光。李明摸着怀里的书包,突然觉得,这世上最珍贵的法术,从来不是符咒和剑诀——是母亲藏在鸡蛋里的温度,是父亲塞在蛇皮袋里的牵挂,是师兄弟们抢萝卜丸子时的笑声,是这满院子的雪,和雪里飘着的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