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初四风暖走亲戚 烟火长情映岁华
大年初四的晨光裹着甜丝丝的米香钻进窗户。李明正蜷在被窝里迷糊,就听见外屋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是妈在掀蒸笼盖,白汽“呼”地漫上来,把窗玻璃洇得雾蒙蒙的。
“明子!明子!”妈的声音混着灶火的噼啪声飘进来,“再赖床可误了集市的热闹!你爸都把礼箱擦三遍了!”
李明一个激灵坐起来。窗台上那只他去年从清微观带回来的白瓷猫摆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摸了摸枕头边的新围巾——是妈用织毛衣剩下的红线打的,枣红色底儿上绣着金桔,针脚密得能数清。
“来了来了!”他掀开被子,棉拖鞋刚沾地,就觉得脚底下暖烘烘的——爸早把火炕烧得滚热,炕席上还留着妈夜里压平的褶子。
里屋传来爸的咳嗽声:“明子,把你奶奶缝的棉袜穿上,今儿走亲戚,别冻着脚。”
李明探头一看,炕头凳上果然摆着双枣红棉袜,袜尖绣着只圆头圆脑的兔子,线头还没剪干净。他蹲下来穿袜子,指尖碰到袜底的硬疙瘩——是奶奶怕他磨脚,偷偷塞的棉花。
“奶奶呢?”他喊了一嗓子。
“在厨房剥蒜呢!”妈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过来,“快洗手,吃了再去集上。”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飘着股熟悉的香。李明咬开一个,凉丝丝的硬币硌了下牙——和昨儿大年初一的硬币饺子一个模子刻的。“妈,您咋又塞硬币?”
“大年初四走亲戚,讨个‘出门见喜’的彩头。”妈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醋,“你奶奶说,硬币圆圆满满的,亲戚见了也欢喜。”
李明把硬币攥在手心,跟着爸往外走。院门口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墙根的腊梅开得正好,枝桠上挂着昨儿挂的小红灯笼,被风一吹,晃得人眼亮。
福兴镇的早集比往年来得早。天刚蒙蒙亮,十字街就支起了摊位:红绸子扎的春联摊、冒着热气的糖画摊、堆成小山的瓜子花生摊,还有挂着“新腌腊味”的竹匾,油光光的腊肠在风里晃,勾得人直咽口水。
“明子,拉着爸的胳膊。”爸提着个竹编礼箱,箱盖上还贴着“吉祥如意”的剪纸,“你妈昨儿熬了半宿挑礼物,可不能在集上挤丢了。”
李明应了一声,踮脚望了望集市——人挤人,笑闹声裹着糖炒栗子的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卖糖画的老张头举着糖勺喊:“小明来啦!给妹妹画个大凤凰?”
“张爷爷!”李明笑着跑过去,“给我爸画条龙!”
“好嘞!”老张头的糖勺在铁板上划出金黄的弧线,“龙尾巴要翘得高高的,你爸今年准能遇上好事儿!”
爸站在旁边笑,手搭在礼箱上。李明这才注意到,礼箱的边角包着层新红布——是妈昨儿拆了自己的旧围巾,连夜缝的。
“先买点心。”妈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外婆爱吃酥糖,你姑姑家的丫丫就爱橘子软糖。”
点心铺的玻璃柜里堆着花花绿绿的糖盒。妈挑了盒“花开富贵”的酥糖,又抓了把橘子软糖:“丫丫去年生日,说这是她吃过最甜的糖。”
“妈,您还记得丫丫爱吃啥?”李明跟着挑。
“咋不记得?”妈摸了摸糖盒上的金漆,“你三岁那年,我带你们去赶集,丫丫才刚会走,看见糖摊就挪不动腿,哭着要吃橘子糖。你把她抱在怀里哄,口水都把人家糖纸打湿了……”
爸在旁边补刀:“结果你把糖塞嘴里,辣得直吐舌头。”
“爸!”李明红了脸。
“哈哈,逗你玩的。”爸拍了拍他的肩,“那时候你才丁点儿大,现在都比我高了。”
三人说着话,又转到布摊前。妈盯着块墨绿色的绒布看了半天:“给姥姥扯块做棉鞋的料子,她那双旧棉鞋早磨破了。”
摊主是个胖婶子,手脚麻利地量了尺寸:“大姐眼光好,这绒布厚实,冬天穿最暖和。”
“再扯块红布。”爸突然说,“给明子做条裤子,他那条旧的膝盖都磨破了。”
“爸……”李明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爸把布塞给他,“你小时候穿的棉裤,都是你妈扯了布自己做的。现在你能自己挣工资了,该给你妈扯块好料子了。”
李明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他看着爸粗糙的手指捏着布角,指节上还留着去年帮邻居修房时蹭的油漆,突然想起清微观的师太说过:“孝不是挂在嘴边的,是藏在针脚里的。”
到姑姑家时,日头刚爬到屋檐上。姑姑家的大铁门上贴着新对联,是李明去年写的“门迎百福”,墨迹被雨水晕开些,倒添了几分古意。
“吱呀”一声开门,姑姑系着蓝布围裙探出头:“哎呦!我的大侄子来啦!”
“姑姑过年好!”李明把礼箱递过去,“这是爸妈给您的。”
姑姑接过箱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进屋!小宝正闹着要见舅舅呢!”
里屋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五岁的小宝裹着厚棉袄扑过来,怀里还抱着只布老虎:“舅舅!舅舅!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李明从兜里摸出个橘子软糖,“小宝最爱的橘子糖。”
小宝眼睛一亮,一把抢过糖:“谢谢舅舅!”又扒着李明的腿往上爬,“舅舅抱!”
“小宝慢点儿!”姑姑笑着追过来,“别摔着!”
姑父从厨房端着饺子出来:“明子来啦!快坐!你姑姑今儿早起熬了小米粥,说你最爱喝。”
“姑父!”李明打招呼,“您这毛衣是新织的吧?真好看!”
“你姑姑织的。”姑父摸了摸胸口的花纹,“红配绿,土得狠,也就你夸。”
“土啥?”姑姑端来饺子,“我寻思你姑父穿红,喜庆!”
满屋人笑起来。李明看姑姑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更深了,可笑起来还是那么亲切。他夹了个饺子,咬开是韭菜鸡蛋馅的——和奶奶包的一个味儿。
“姑姑,您咋知道我爱吃这个?”
“你小时候跟我家丫丫抢饺子,就抢韭菜鸡蛋的。”姑姑给小宝擦了擦嘴,“你妈说你去年在清微观说,还是家里的味道最香。”
李明心里一暖。他想起昨儿妈翻箱倒柜找韭菜,说“明子爱吃韭菜鸡蛋,姑姑家肯定也得备”。
“对了,姑姑,”李明从兜里摸出个红布包,“这是我攒的钱,给您买的新棉鞋。”
姑姑拆开布包,眼睛湿润了:“哎呦!使不得!你挣钱不容易……”
“使得!”李明把棉鞋塞给她,“您去年说脚疼,我专门挑了双加绒的。”
姑父在旁边帮腔:“明子有心了!你姑姑昨儿还念叨,说旧棉鞋磨得脚脖子疼。”
小宝凑过来摸棉鞋:“舅舅买的,香香的!”
“小宝别弄脏了!”姑姑把棉鞋收进柜子,“等开春上坟,给你姥爷看,说这是外甥买的。”
舅舅家在镇西头,房子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子,红砖墙上爬着枯藤,可门前的桃树开得正好,粉嘟嘟的花瓣落了一地。
“明子来啦!”舅舅叼着烟杆开门,“快进来!你舅妈熬了桂圆汤!”
“舅舅过年好!”李明把礼箱递过去,“爸妈让我给您带了酒。”
“酒是好东西!”舅舅接过去,拍了拍箱盖,“你舅妈最爱喝你带的那种桂花酿。”
舅妈从厨房迎出来,手里端着桂圆汤:“明子快坐!尝尝我新晒的桂圆,甜着呢!”
李明接过碗,喝了一口,桂圆的甜混着红枣的香,直往心里钻。“舅妈,您这手艺一点没变。”
“变啥?”舅妈擦了擦手,“你小时候喝这个,能喝三大碗,喝完还喊‘舅妈再盛’。”
“那是饿的。”李明笑着说。
“去去去!”舅妈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舅妈现在天天给你留好吃的,你就是不常回来。”
“舅妈,我这不是工作忙嘛。”李明挠了挠头,“等开春,我带您去城里看花展。”
“看啥花展?”舅舅叼着烟杆凑过来,“你舅妈就爱去河边挖野菜,明儿我带你去,那儿的荠菜长得比往年旺。”
“好啊!”李明应着,目光落在墙角的老木箱上——那是舅舅结婚时打的,箱盖上还刻着“永结同心”。
“舅舅,这箱子还能用?”
“咋不能用?”舅舅擦了擦箱面,“你舅妈把金镯子都收在里面。去年你说要换密码箱,你舅妈说‘这箱子结实,比那铁疙瘩强’。”
李明想起去年视频时,舅妈确实说过这箱子。他伸手摸了摸箱沿,木纹里还留着舅舅当年刻的字——“志国、秀兰,一辈子”。
“明子,”舅妈端来盘苹果,“你姥姥今儿早上打电话来,说中午要做你爱吃的粉蒸肉。”
“姥姥知道我要去,特意准备的。”舅舅笑着说,“你姥姥昨天熬了半夜,说粉蒸肉得用文火炖,早了不烂,晚了太硬。”
外婆家在村东头,青瓦白墙的房子被夕阳染得金黄金黄。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串红辣椒,风一吹,晃得人眼亮。
“姥姥!”李明刚推开院门,就听见里屋传来应答,“明子来啦!”
外婆拄着拐棍从里屋出来,白发在风里飘,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我的乖外孙,可算来了!”
“姥姥!”李明扑过去抱住她,“您身体咋样?”
“好着呢!”外婆拍着他的背,“昨儿还去地里摘了青菜,说等你来,给你做粉蒸肉。”
李明摸了摸外婆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可还是暖的。“姥姥,您别累着,等我放假,我帮您种菜。”
“种啥菜?”外婆拽着他往屋里走,“你舅妈今儿送了新鲜鲫鱼,我炖了汤,你多喝点儿。”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粉蒸肉、鲫鱼汤、清炒菠菜、凉拌木耳,最中间是个大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明子,坐这儿!”妈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这是你姥姥特意给你留的位置。”
“姥姥,”李明看着满桌菜,“您咋做这么多?”
“不多不多。”外婆夹了块粉蒸肉放到他碗里,“你爱吃这个,多吃点儿。”
爸给外婆倒了杯桂花酿:“妈,您少喝点儿,等会儿还要吃饺子。”
“不喝,不喝。”外婆把酒杯推给爸,“我陪明子喝饮料。”
李明赶紧把自己的果汁递过去:“姥姥,我陪您喝果汁。”
“好,好。”外婆抿了口果汁,眼睛弯成月牙,“明子,你跟姥姥说说,清微观的日子咋样?”
“挺好的。”李明舀了勺鲫鱼汤,“早上五点起,练剑、背经、打扫庭院。师太教我‘医者仁心,驱邪先医心’,说人心要是正了,邪祟自然近不了身。”
“说得对。”外婆点点头,“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去卫生所,大夫说‘这孩子心善,准能好’。后来果真就好了。”
“姥姥,”李明想起什么,“我给您买了双棉鞋,在礼箱里。”
“哎呦!使不得!”外婆拍着他的手,“我那双旧棉鞋还能穿,花那钱干啥?”
“使得!”妈插话,“明子挣钱了,该给姥姥买好东西。您那双旧棉鞋早磨破了,昨儿我看见您脚后跟都红了。”
外婆愣了愣,低头摸了摸脚:“我……我没觉得疼。”
“姥姥,”李明把棉鞋拿出来,“您试试,合不合脚?”
外婆颤巍巍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合适,合适!”
满屋人都笑了。小宝举着玩具枪跑过来:“姥姥,我给你表演打怪兽!”
“好好好。”外婆笑着看他,“小宝真厉害!”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明望着外婆的白发,望着妈在给她夹菜,望着爸给舅舅倒酒,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团圆”了——不是山珍海味的盛宴,不是绫罗绸缎的礼物,而是一碗热汤,一双棉鞋,一句“我陪你”,是把彼此放在心尖上的惦记。
傍晚时分,李明和父母准备回家。外婆往礼箱里塞了把青菜:“明子带回去,让你妈炒个清炒菠菜。”
“姥姥,够了够了。”李明推辞。
“拿着拿着。”外婆拍了拍他的手,“你妈爱吃我种的菠菜,比城里买的好吃。”
姑姑塞给他一包酥糖:“给你师太带点儿,说她上次说爱吃甜的。”
舅舅提了瓶酒:“给你师父尝尝,是你舅妈酿的桂花酿。”
李明抱着礼箱,心里沉甸甸的。他回头看了看外婆的房子,看了看姑姑家的红对联,看了看舅舅家的老桃树,突然明白妈说的“走亲戚”是什么意思——不是完成任务,是把血脉里的温暖,一遍一遍焐热。
“明子,上车吧。”爸拉开车门。
“等等!”外婆追出来,手里攥着个红布包,“这是你妈去年落在我这儿的手套,给你带着。”
李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双枣红色的毛线手套,针脚和他脖子上围巾的一模一样。“姥姥,您怎么还留着?”
“我怕你忘带。”外婆摸了摸他的手,“外面冷,戴上。”
李明把围巾和手套都戴上,暖烘烘的。他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姥姥,春节快乐!”
“快乐,快乐!”外婆笑着挥手,“明子,常回家!”
车开出村口时,李明回头望去,外婆还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妈掏出手帕擦眼睛:“你姥姥又哭了。”
“姥姥那是高兴。”爸说,“咱们明子有出息,她高兴。”
李明摸了摸兜里的硬币——早上吃饺子时留的那个。他把硬币攥在手心,突然想起师太说过的话:“世间最珍贵的法术,不是降妖除魔,是让人心生温暖。”
车窗外,鞭炮声渐远,年味儿却像杯陈酒,越品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