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归乡雪暖岁华新 清盏灯前话旧年
腊月廿三,清微观的晨钟撞得格外清亮。李明站在山门外,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包角绣着朵褪色的并蒂莲——是清微师太去年亲手缝的,说“出门在外,总得有个念想”。
“要带的都装好了?”清微师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白气从盒缝里钻出来,“山脚下王阿婆送的糖瓜,灶王爷爱吃的;后山采的干菌子,熬汤鲜得能鲜掉眉毛。”
李明转身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师太掌心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桃木剑磨出来的。“师父,我带了您去年给的平安符。”他从怀里摸出张朱砂符,符纸边角被摩挲得发毛,“您说‘贴身戴着,阴邪近不得’,这一年……真没让我遇着脏东西。”
清微师太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落着晨霜:“哪能没遇着?上个月在福兴小区,你举着桃木剑跟墙魅周旋的模样,倒比十年前我第一次驱邪还稳当。”她伸手替李明理了理衣领,指腹蹭过他颈间挂的镇猫牙,“这玉牌……可还顺手?”
李明摸了摸胸口的白玉,温润的触感顺着皮肤往心里钻:“顺手。上次在鹰嘴崖,它……”他顿了顿,没说那夜镇猫牙与阳玉共鸣的事,“它护着我呢。”
“傻小子。”清微师太转身往山上走,道袍下摆扫过雪地上的梅花印,“到了家,给你娘磕个头。她前几天给我寄的枣泥糕,我留了半匣子,等你回来……”
话音未落,山风卷着雪粒子扑过来。李明望着师太的背影,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痴傻——他缩在山门后发抖,是师太递来碗热姜茶,说“怕什么?你身上有股子暖乎气儿,阴邪瞧着就跑”。
“师父!”他追上去,把蓝布包塞进师太手里,“这是我攒的香火钱,您收着。上个月驱完河神庙的蛇妖,庙祝给的;还有张婶子给的鸡蛋,说吃了补身子……”
清微师太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零钱,还有个油纸包,打开是二十个红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草屑。“你这孩子……”她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李明怀里,“留着路上买糖葫芦。到了家,先吃口热乎的。”
山门外的老槐树上,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雪末子簌簌落了李明一头。他望着师太往山上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替师太扫阶时,在台阶缝里发现的半块碎瓷——和十年前墙魅怀里那只缺了口的碗,纹路一模一样。可此刻他顾不上细想,只想着火车该进站了,该回家了。
腊月廿五,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往北开。李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师太给的糖瓜、干菌子,还有张婶子硬塞的腊肠。对面坐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正把橘子皮剥成花,往窗外扔——她说这是“送橘神”,能保一路平安。
“大哥,你去哪儿啊?”小姑娘歪着头,橘子汁沾在嘴角,“我奶奶说,北方的年能堆大雪人,还能吃冰糖葫芦!”
“回东北老家。”李明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摸出块糖瓜,递过去,“诺,这个甜,比橘子还甜。”
小姑娘眼睛一亮,接过糖瓜时,指尖冻得通红。她妈妈在旁边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李明说:“没事儿,我带得多。”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树枝上挂着雪团,像谁把棉花糖粘在了天上。
火车摇晃着,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穿军大衣的男人扛着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土产;戴貂皮帽子的老太太抱着个布包袱,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儿的虎头鞋”;卖烤红薯的大叔推个小车,香气混着煤炉味儿,直往人鼻孔里钻。
“同志,借个火?”旁边穿夹克的小伙子凑过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烟盒。李明摸出火机,帮他点上。小伙子吸了口烟,叹气:“回家过年,可工地老板还欠着工资……”
“慢慢来,总能要回来的。”李明说。他想起自己在清微观的日子,哪有什么“工资”?可师父给的糖瓜、师兄弟递的热粥,比钱暖多了。
“哎你说,现在年味儿咋越来越淡了?”穿貂皮帽子的老太太摇着头,“我小时候,腊月廿三就开始扫房,廿八蒸馒头,三十晚上守岁,一宿不合眼。现在倒好,年轻人就知道玩手机……”
“奶奶,我们也会守岁!”小姑娘举着橘子皮喊,“我爸妈说,今年要教我贴春联,还要煮饺子,饺子里包硬币,谁吃着谁来年好运!”
老太太笑了,皱纹里全是暖:“对,对,这才是年。”
李明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在福兴小区驱完墙魅,王阿婆硬塞给他一碗饺子。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汤里飘着香菜,他捧着碗蹲在楼道里吃,热气熏得眼镜蒙了层雾。那时他觉得,这大概就是“年味儿”了。可此刻在火车上,听着小姑娘的笑声,闻着烤红薯的香气,他才明白——年味儿不在别处,在人堆里,在烟火里,在彼此的牵挂里。
腊月廿七,李明下了火车。北方的风卷着雪粒子,刮得人脸生疼。他裹紧围巾,往村口走,远远就瞧见老槐树下站着群人——是村里的老少爷们儿,正围着火堆搓苞米。
“哟!这不是小明吗?”最先瞧见他的是二愣子,扛着半扇猪肉,嗓门儿洪亮,“可算回来了!你妈昨天还念叨你,说‘明子咋还不打电话’!”
“二愣子哥!”李明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我妈没念叨我,倒是你,咋又胖了?”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张婶子端着碗热豆浆挤过来:“明子,喝口热的!你妈今早五点就起来蒸馒头,说等你回来,要蒸最大个儿的!”
“婶子,我帮您拿。”李明接过豆浆,手指触到碗壁的温度,暖得他眼眶发酸。三年前他去跟马真人学艺,走的时候还是个瘦巴巴的小子;如今回来,个子高了,肩宽了,可村头的人还是把他当孩子疼。
“明子,听说你在城里学驱邪?”隔壁的王大爷凑过来,抽着旱烟,“上个月我家那老黄狗半夜直叫,莫不是招着什么了?”
“大爷,狗叫可能是闻着野味儿了。”李明笑着说,“您要是放心,明儿我去您家瞅瞅,给您贴张镇宅符。”
“哎哎,那敢情好!”王大爷一拍大腿,“我这就回家拿酒,给你炒俩硬菜!”
李明跟着人群往家走,雪地上的脚印叠着脚印。路过村东头的老井时,他看见井沿上堆着层雪,中间压着块红布——是村里人祭井神的。记得小时候,他总跟着爹来挑水,井水甜得能直接喝。如今井还是那口井,只是挑水的人少了,大多家里都装了自来水。
“明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明回头,看见邻居赵大娘拎着个布包,鬓角的白发上沾着雪。“大娘,您咋来了?”
“给你送点年货。”赵大娘把布包塞给他,“是你李奶奶腌的酸菜,你王爷爷晒的鱼干,还有……”她压低声音,“你妈怕你吃不好,非让我给你带了瓶蜂蜜,说泡水喝润嗓子。”
李明接过布包,鼻子一酸:“大娘,您留着自己吃吧。”
“傻孩子。”赵大娘拍拍他手背,“你在外面不容易,大娘知道。你妈昨天还跟我念叨,说‘明子这孩子,自小就贴心,就是命苦,没爹在身边’……”
李明喉结动了动。去年冬天,妈犯了场大病,他在外地赶不回来,只能托人捎钱回去。此刻想起妈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想起她咳得睡不着时,自己只能隔着电话说“妈,我挺好的”,他眼眶又热了。
“大娘,我妈她……”他声音发颤。
“好着呢!”赵大娘打断他,“前儿我还去帮你妈扫院子,她精神着呢!说等你回来,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酸菜白肉锅。”
李明吸了吸鼻子,把布包抱得更紧了。雪还在下,可他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腊月廿八,傍晚五点。李明推开门,满院的腊梅香裹着饭香涌出来。
“明子!”
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鬓角的白发被热气熏得微卷。她愣了两秒,突然扑过来抱住他,手在他背上重重拍着:“瘦了!咋瘦成这样?是不是在那边没好好吃饭?”
“妈,我吃得挺好。”李明笑着回抱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肥皂香,眼泪差点掉下来。
“瞎说!”妈推开他,拽着他往屋里走,“你看,这是你李奶奶送的酸菜,这是王爷爷晒的鱼干,还有……”她指了指桌上的砂锅,“酸菜白肉锅,炖了俩钟头了!”
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副春联:“明子,帮我看看,这‘福’字是倒着贴还是正着贴?”
李明接过春联,红纸上的金字闪着光:“倒着贴,‘福到了’。”他踮脚把春联贴在门框上,退后两步看,“爸,您写的字越来越好了。”
“那是。”爸得意地搓搓手,“你妈说,今年要把咱们家的老规矩都拾掇拾掇——贴春联、挂灯笼、守岁,一样都不能少。”
妈把热毛巾递给李明:“先洗脸,我去盛汤。”她转身时,李明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可眼睛里亮着光,像小时候他考了满分,妈奖励他糖葫芦时的模样。
饭桌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菜的酸香混着五花肉的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爸倒了杯白酒:“明子,陪爸喝两口。”
“爸,我现在学习道术,不能喝。”李明笑着把酒杯换成茶,“不过我可以以茶代酒,敬您和妈。”
“好。”爸碰了碰他的茶杯,“明子,你在那边……累不累?”
李明低头喝汤,酸菜的酸爽在舌尖炸开:“不累。就是有时候……”他想说起墙魅、玉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是有时候觉得,能回家真好。”
“傻小子。”妈放下筷子,抹了抹眼睛,“你在外面受的委屈,妈都知道。上次王婶子打电话,说你在城里帮人驱邪,半夜不睡觉……”她伸手握住李明的手,“可咱不怕,你从小就胆大,有本事,妈就盼着你能平平安安的。”
李明反握住妈的手,粗糙的掌心里全是岁月的痕迹:“妈,我没让您失望。”
“嗯。”妈点头,“没失望。”她从兜里摸出个红布包,“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老怀表,他说等你成家立业那天给你。可我想,等你回家过年,就该戴上。”
李明打开布包,银质的怀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表盖上刻着“志远”两个字——是他爷爷的名字。“爸……”他喉咙发紧,“我戴着。”
窗外,雪还在下。村头的路灯亮了,把雪地照得像撒了层碎银。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哪家急着迎新年。李明望着桌上的热汤,望着爸妈的白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团圆”了——不是驱走多少邪祟,不是练得多厉害的功夫,而是有热汤喝,有热炕头,有爱的人在身边,说一句“回来啦”。
腊月廿九,深夜十一点。
李明坐在炕头,帮妈剥花生。爸在旁边调电视,雪花点里隐约能看见春晚的影子。院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映得窗纸上的剪纸“连年有余”泛着红光。
“明子,你说……”妈突然开口,“你爷爷要是还在,今年该多好。”
李明手里的花生停住了。他想起爷爷最后一次给他过生日——那年他十二岁,爷爷买了最大的蛋糕,插了十二根蜡烛。他说“明子又长大一岁了”,可没过多久,就倒在工地的事故里。
“爷爷要是还在……”李明低头剥花生,“肯定要给我讲他当年当兵的事,说要我好好读书,别像他一样没文化。”
“你爷爷最骄傲的,就是你。”妈把剥好的花生仁堆成小山,“他说‘我孙子有出息,去学本事了,不像我,一辈子就守着这片地’。”
爸关了电视,过来坐下:“明子,给你看个宝贝。”他从柜顶摸出个铁盒,打开是叠旧照片——有他小时候骑在爷爷脖子上的,有妈抱着他笑的,还有一张是他十岁生日,全家在海边照的,浪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你妈说,等你回家,要把这些照片都挂出来。”爸指着照片里的海,“你爷爷没白带你去,他说‘明子得见见世面,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小山村’。”
李明拿起那张海边的照片,浪花声仿佛还在耳边。他想起在清微观的日子,想起师太说“修行不仅在山门内,更在红尘中”,想起自己第一次驱邪时,手都在抖,如今却能举着桃木剑站得稳稳的。
“妈,爸,”他说,“明年……我带你们去海边。我挣钱了,请你们住海边的房子,看日出。”
“好。”妈笑着点头,“妈等着。”
“我也等着。”爸摸出怀表,上了弦,表针“滴答滴答”走着,“等你带媳妇回来,咱全家给你庆祝。”
李明笑了:“爸,八字还没一撇呢。”
“不急。”爸把怀表递给他,“你戴着,等你找到对的人,爸给你主婚。”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升起来,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李明望着墙上的老挂钟,秒针“嗒嗒”走着,离零点越来越近。
“妈,爸,”他说,“守岁吧。等十二点,咱们放鞭炮。”
“好。”妈起身去拿鞭炮,“明子,帮爸搬梯子,把灯笼挂高点。”
李明应了一声,站起来时,瞥见桌上的日历——腊月廿九,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镇猫牙,又摸了摸腕上的怀表,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长大”了——不是能降妖除魔,而是能护着爱的人,能和他们一起,等一个新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