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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吊子捉鬼师

共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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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二十九章 竹影摇窗传乡音 童谣漫卷忆青梅

第二十九章 竹影摇窗传乡音 童谣漫卷忆青梅

清微观的晚课刚散,李明抱着本《云笈七签》往偏殿走。道袍袖口沾了两片竹叶,是方才在竹林边背书时被风卷上去的。他正要把叶子掸掉,怀里突然震动起来——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

“小明啊!”电话刚接通,妈妈的声音就裹着电流窜出来,带着点杂音,却比清微观晨钟还暖,“你爸非说我手机该换了,可我就爱用这部,按键大,找你号码不用翻半天……”

李明笑着应:“妈,您那手机比我岁数都大,能打通就挺好。”他走到廊下,晚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檐角的铜铃叮铃作响,“今天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你表嫂生了!”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大胖小子,七斤八两,眼睛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圆溜溜的!你表哥刚才给我发视频,那孩子攥着他的手指头,小拳头软乎乎的,像团棉花糖……”

李明心里一软,蹲在廊柱边听。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映得他眼尾发酸。上回见表哥还是三年前清明,他带着女朋友来上坟,说打算明年结婚。这才多久?

“小明,你表哥在群里发照片了。”爸爸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兴奋,“你看看,这小子长得多精神,跟你小时候穿虎头鞋那会儿……”

“爸!”妈妈抢过话筒,“别光说表哥,你儿子呢?工作累不累?上次你说驱邪要爬很高的山,鞋磨破了吗?我给你寄的千层底收到没?”

李明摸了摸脚上的青布鞋,鞋帮上还留着妈妈纳的针脚:“收到啦,妈,软和得很,走路不磨脚。”

“那就好。”妈妈顿了顿,声音突然轻下来,“对了,你……有对象没?”

李明耳尖发烫。这个问题,从他二十岁开始,每年过年都要被问一遍。今年他二十七,妈妈的期待里早添了几分着急:“妈,我……还在找呢。”

“找啥找!”爸爸插话,“我们小明条件多好?人踏实,本事大,上次王媒婆还说隔壁镇小学教书的姑娘不错,扎马尾,会做手工……”

“爸!”李明哭笑不得,“我现在哪有心思谈恋爱?清微观的事多,前几天还去了福兴小区驱邪……”

“驱邪?”妈妈的声音陡然紧张,“有没有危险?你上次说那墙魅……”

“真没事,妈。”李明赶紧安抚,“马真人带着我,已经解决了。您和我爸别操心,我这儿好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妈的声音又软下来:“小明,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说长大要当大侠,骑最快的马,抓最坏的妖怪……现在倒好,真成了抓妖怪的‘大侠’。”

李明笑了:“那大侠也得吃饭睡觉啊,妈,我这儿挺好的。”

“好好好。”妈妈叹口气,“对了,过年回家不?你爸把你房间的被子晒了三回,说要晒得蓬蓬的,等你回来睡……”

“回!”李明立刻答,“等我把手头的事收收,腊月二十八肯定到家。”

“这还差不多。”爸爸哼了一声,“别学你表哥,说要接我们去城里,结果三年了都没动静。我们老两口就图个团圆,你回来就行。”

“知道啦。”李明应着,听见妈妈在背景里喊:“他爸,把冰箱里的糖包装起来明天给小明寄过去,小明小时候爱吃橘子味的……”

电话挂断时,晚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李明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装着妈妈寄的橘子糖——玻璃纸包着,摸起来硌手,跟他小时候攒的那罐一模一样。

他找了块青石板坐下,月光漫过竹影,落在手机屏保上。那是张老照片: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糖人,旁边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踮脚去够,两人脸上都沾着糖渣。照片背面是妈妈的字迹:“1998年夏,小明和小棠在巷口买糖人。”

小棠是他的表妹,比他小两岁,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上个月通电话,小棠说:“哥,你都成驱邪大师了,什么时候回来教我耍桃木剑?我连木剑都削好了,就是不够直……”

“等过年。”李明对着月光轻声说。

竹影摇晃间,他想起更久远的童年。那时候爸妈在镇口开副食店,他总偷拿柜台里的橘子糖,躲在里屋吃,糖纸堆成小山。有回被爸爸逮个正着,举着鸡毛掸子追他:“臭小子,又偷糖!”他抱着糖罐满院子跑,妈妈端着刚蒸的馒头站在门口喊:“别跑那么快,摔着!”

后来副食店盘给了别人,爸妈搬去了县城。他上初中那年,爸妈去外地打工,他被送到外婆家。有次下大雨,他蹲在屋檐下哭,想念爸妈的热汤面。外婆摸着他的头说:“小明不哭,你爸妈在外头挣钱,就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

再后来,他考上了清微学院的道术科。报到那天,妈妈塞给他个红布包,里面是那枚镇猫牙玉佩:“你太爷爷传下来的,能辟邪。在外面别怕,有爸妈在。”

“小明?”

清脆的声打断回忆。李明抬头,看见凌云抱着个食盒站在月光里,发梢沾着桂花瓣:“我闻着你这儿有糖味儿,猜你肯定又偷吃师太给的橘子糖了!”

李明笑着把糖纸收进袖口:“哪有,是妈寄的。”

凌云凑过来,扒拉着他的袖口:“骗谁呢?我闻着这味儿就跟师太的糖罐似的。”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师太熬了桂花羹,让我给你端来。她说你今天跟马真人练剑累,得补补。”

“谢了。”李明掀开盖子,热气裹着桂花香涌出来,勺子碰着瓷碗,叮的一声。

“对了。”凌云突然说,“我刚才路过藏经阁,看见你床头那本《童蒙训》了。里面有张你小时候的照片,扎羊角辫的是谁?”

李明耳尖又烫了:“我表妹小棠。”

“怪不得你总说要找对象。”凌云挤眉弄眼,“原来是想找个能陪你一起吃橘子糖、一起爬树的。”

“胡说什么。”李明舀了勺桂花羹,甜津津的,跟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月光爬上屋檐时,李明抱着那本《云笈七签》回房。床头的旧木箱“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封信——都是妈妈寄的,从他上大学到现在,每封都贴着小镇的邮票,邮戳上的日期清晰得像是昨天。

他抽出最上面那封,信纸边缘有点皱,是去年春节写的:

“小明吾儿:

见字如晤。

你寄的清微剑谱我收到了,你爸戴着老花镜看了三遍,说上面的符咒比他当年刻的木牌还好看。你表哥家的孩子会喊‘舅舅’了,胖得像个球,昨天抓着我手机不肯放,非让我跟他视频看你。你爸说你忙,不让打,怕耽误你修炼。

对了,你小时候偷藏的那罐橘子糖,我和你爸没扔。就在你屋梁上的竹篮里,用红布包着。前儿打扫屋子,发现糖纸都泛黄了,可摸起来还是硬邦邦的。你要是回来,咱们一起煮糖粥喝,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最近镇里下雨,你外婆家的老房子漏了。你妈我跟你爸商量着,等天晴了去修。你外婆总念叨你,说‘小明那孩子,小时候最爱吃我蒸的桂花米糕’……

勿念,家中一切都好。

爱你的妈

2024年1月15日”

李明摸着信纸上的折痕,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他爬树摘枣子,摔断了胳膊,疼得直哭。妈妈抱着他往诊所跑,路上不停说:“小明最勇敢了,等胳膊好了,妈给你买橘子糖,买最大的罐子!”

后来他真的没哭,攥着妈妈的衣角说:“妈,等我长大,给你买一屋子橘子糖。”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李明抬头,看见凌云趴在窗台上,手里举着个糖人:“喏,我偷了厨房的糯米粉,给你捏了个糖人。不像你小时候买的孙悟空,倒像个……”

“像个什么?”李明笑着问。

“像个驱邪的大侠!”凌云把糖人塞给他,“拿着,这可是我牺牲了半块桂花糕才换来的。”

糖人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李明接过来,突然想起妈妈信里的话:“你小时候偷藏的那罐橘子糖,我和你爸没扔。”

他起身推开窗,晚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远处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时哼的童谣。

“凌云。”他说,“等过年回家,我带你去巷口买糖人。那家的老爷爷还在,说他记得我小时候最爱的孙悟空。”

凌云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得提前准备红包,说不定他能给我多捏个兔子!”

两人笑作一团。月光漫过窗台,落在糖人身上,也落在李明怀里的镇猫牙玉佩上。玉佩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妈妈煮的桂花羹,甜得人心尖发颤。

深夜,李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床头的旧木箱里,那罐橘子糖还在——是他上周偷偷从家寄来的,妈妈说:“你爸非说要检查有没有过期,我把包装都拆了,他倒好,自己吃了半罐。”

他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照片:去年春节全家福,妈妈穿着红毛衣,爸爸抱着小侄子,他站在旁边,手里举着橘子糖。照片里的小侄子肉乎乎的,攥着糖纸笑出了口水。

手机震动起来,是表哥发来的视频邀请。李明接通,屏幕里出现一张圆乎乎的小脸,正抓着表哥的手指啃:“舅舅!舅舅!”

“哎,小宝贝。”李明笑着逗他,“会叫舅舅啦?”

“会!”小家伙咯咯笑,“妈妈说,舅舅是大侠,会抓妖怪!”

“那你长大要当什么?”李明问。

“当……当大侠的小跟班!”小家伙举着玩具剑,“我也要抓妖怪,保护舅舅!”

李明眼眶发热。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举着木剑,跟在小棠后面喊:“我保护你!”

视频里,表嫂探过头:“小明,过年一定回来啊!你爸把你房间的墙纸换了,说是你小时候喜欢的蓝色。”

“一定回。”李明用力点头。

挂了视频,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像妈妈熬的桂花羹,温柔地漫过屋檐,漫过竹影,漫过他床头的旧木箱。箱子里除了橘子糖,还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是妈妈亲手做的,袖口绣着小梅花,跟他小时候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李明摸出镇猫牙玉佩,放在月光下。玉佩泛着幽蓝的光,像极了小时候巷口卖的糖人。他突然明白,所谓“修炼”,从来不是要走多远的路,而是无论走多远,回头时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总有一碗热汤面在等你,总有两个人,把你的名字,刻进岁月里,揉进每一句“吃饭了吗”“早点回家”的唠叨里。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李明吹灭床头的油灯,月光漫进屋里,照见床头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小明穿着背带裤,举着糖人,眼睛亮得像星星。而现在,他的眼睛里多了些东西——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是驱邪除魔后的坚定,更是对那盏永远为他亮着的灯,最深的眷恋。

他翻了个身,把玉佩贴在胸口。镇猫牙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像妈妈的怀抱。窗外的桂花香更浓了,混着晚风里的虫鸣,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他轻轻包裹。

明天,他还要早起练剑。但此刻,他只想枕着这满室的月光,做一个关于橘糖、关于糖人、关于回家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