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归乡雪暖岁华新 清盏灯前话旧年续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李明就被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羽绒被窸窣作响。炕头的红布包裹里，镇猫牙的白光透过布料渗出来，在雪白的墙上映出个模糊的月牙印——那是他昨夜睡前特意挂在床头的，图个“镇宅纳福”的彩头。
“明子！明子！”妈的声音从外屋飘进来，带着股热乎气儿，“快起！饺子都煮好了，再赖床可就抢不着硬币饺子了！”
李明一个激灵坐起来。窗外的雪被鞭炮崩得簌簌响，屋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映得窗纸上的“连年有余”剪纸红得发亮。他摸了摸枕头边的新毛衣——是妈昨晚熬了半宿织的，藏青色底儿上绣着金色的“福”字，针脚密得能数清。
“来了来了！”他扯着嗓子应，套上棉裤时膝盖蹭到炕沿，凉得一缩。推开门，满院的槐花香混着饺子香涌过来。妈正端着铝盆往桌上摆饺子，围裙上沾着白面，鬓角的白发被蒸汽熏得微卷。
“快洗手！”妈把他的手按在铜盆里，“昨儿夜里我三点就起来剁馅儿，你王婶子还送了把新鲜韭菜，说‘明子爱吃韭菜鸡蛋的’。”
李明搓着手上的面，看妈往碟子里撒芝麻——那是他小时候最爱的“幸运饺子”标记。“妈，您咋起这么早？”
“年三十儿夜里我就没睡踏实。”妈把最后一碟饺子码好，“你爸说‘明子肯定惦记着硬币饺子’，非让我早点儿煮。”她转身时，李明瞥见她后颈的膏药——前儿帮他晒被子时闪了腰，大夫说要养半个月。
“妈，我帮您端。”他抢过那碟饺子，却被烫得直甩手。
“傻小子！”妈笑着拍他手背，“你爸在堂屋摆供桌呢，赶紧去搭把手。”
堂屋的八仙桌上，爸正往香炉里插香。檀香味混着线香燃烧的焦味，裹着窗外飘进的雪粒子，直往人肺里钻。供桌上摆着三碗饺子、一盘苹果、一碟橘子，最中间是张全家福——是前几天拍的，他穿着道袍站在中间，妈搂着他肩膀，爸站在右边挠头笑。
“明子来啦。”爸转头，手里还攥着半卷黄表纸，“把供品摆齐了，等会儿你奶奶来，咱们一起给祖宗磕头。”
李明应了一声，把饺子碟轻轻放在供桌最边上。他摸了摸桌角的雕花——那是他十岁那年，爸用攒了三个月的木工钱打的，说“等明子成家，这桌子够摆喜宴”。
第一锅饺子刚盛出来，奶奶就拄着拐棍来了。
“哎呦！我的大孙子！”奶奶颤巍巍扑过来，枯瘦的手抓住李明的手腕，“瘦了！咋瘦成这样？是不是在那边没好好吃饭？”
“奶奶！”李明赶紧扶她在炕头坐下，“我吃得可好了，清微观的素斋可香了，师太还给我留了糖瓜……”
“糖瓜哪有饺子实在！”奶奶指了指供桌，“快把奶奶那份端过来，奶奶要第一个吃——你王奶奶说，大年初一吃饺子，一年都不冻耳朵。”
妈笑着盛了碗饺子过来，碗底沉着个芝麻饺子：“妈，这是您爱吃的白菜猪肉，我多放了把虾米。”
奶奶盯着碗里的饺子，浑浊的眼睛亮起来。她用筷子戳了戳，突然夹起个饺子：“明子，你尝尝这个——我昨儿夜里偷偷往里塞了个硬币。”
李明咬开饺子，凉丝丝的硬币硌了下牙。“奶奶您又偷塞硬币！”他笑着把硬币递过去，“您收着，今年保准咱们家万事顺遂。”
“好，好。”奶奶把硬币攥在手心，又往他碗里夹了个韭菜鸡蛋的，“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你王婶子说……”
“奶奶，王婶子昨儿也来咱家了。”妈端来碗饺子，“她说您去年腌的酸菜特好吃，让我跟您学两手。”
“那丫头嘴甜！”奶奶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花，“明子，等晌午咱们包酸菜馅儿的，你多吃俩。”
爸端着酒壶过来：“妈，您少喝点儿，等会儿还要去给老祖宗上坟呢。”他给奶奶倒了小半杯桂花酿，“这是你孙子去年带的，说比咱村自酿的香。”
奶奶抿了口酒，眼睛弯成月牙：“明子有出息，奶奶就知道……”她突然咳嗽起来，手背捂着嘴，“咳咳……老了，不中用了……”
“奶奶！”李明赶紧给她拍背，“您别这么说，我刚在清微观学会了推拿，等会儿给您捏捏肩。”
“好，好。”奶奶拉着他的手不放，“明子长大喽，能疼奶奶了。”
吃过饺子，李明换了身新衣服——藏青色毛衣配深灰色棉裤，是妈照着去年的尺寸改的。他跟着爸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竹篮里装着妈准备的点心：枣泥糕、核桃酥、糖瓜，还有奶奶塞的煮鸡蛋。
“先去你二爷爷家。”爸指着村西头的老房子，“你二爷爷去年摔了腿，你得去瞅瞅。”
二爷爷家的大门上贴着新对联，是李明去年写的“松鹤延年”。他上前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二奶奶系着蓝布围裙探出头：“哎呦！明子来啦！”
“二奶奶过年好！”李明把点心递过去，“这是我家自己做的，您尝尝。”
“好，好！”二奶奶接过点心，转身喊，“老头子！明子来啦！”
二爷爷柱着拐棍从里屋出来，腿上还绑着石膏：“明子长这么高了！”他颤巍巍拍了拍李明的肩，“以后常回家看看，老头子我记着呢！”
“二爷爷您可别这么说。”李明蹲下来给他捶腿，“我一定常回来看看您”
“好小子，会说话！”二爷爷笑着从兜里摸出块糖，“给你，橘子味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李明接过糖，塞进兜里：“二爷爷，我给您带了膏药，等会儿我给您贴上。”
“使不得，使不得！”二奶奶直摆手，“你留着自己用，城里买膏药贵……”
“不贵。”李明把膏药塞进二爷爷手里，“这是清微观自己做的，治腰腿疼最管用。”
父子俩又去了村东头的李奶奶家。李奶奶是爸的姑姑，今年八十多了，耳背得厉害。李明凑在她耳边喊：“奶奶过年好！”
“哎！明子来啦！”李奶奶拉着他的手，“你爷爷要是还在，该多好……”
“奶奶，我爷爷在那边挺好的。”李明轻声说，“他托梦给我，说您做的玉米饼子可香了。”
“香，香！”李奶奶抹了把眼泪，“等开春，奶奶种玉米，给你蒸两大锅。”
初二晌午时分，家里来了满满一桌亲戚。三叔带着媳妇和孩子，四姑带着外孙女，连嫁去县城的五姑都赶了回来。八仙桌不够坐，妈又搬来两张方桌，拼在堂屋中间。
“明子，坐这儿！”三婶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你三叔特意杀了头猪，给你留了最肥的五花肉。”
“明子，尝尝你四姑做的炸丸子。”四姑夹了个丸子放到他碗里，“你小时候能吃十个，现在还能吗？”
“能！”李明笑着接过来，“四姑的手艺一点没变。”
五姑从包里掏出盒巧克力：“明子，这是你小表妹买的，说你最爱吃。”
“谢谢五姑。”李明把巧克力分给桌上的小孩，小孩子们欢呼着跑开，红棉袄在屋里窜成一片。
爸拎着酒壶挨个倒酒：“咱们明子今年可出息了，去清微观学了一身本事，上个月还帮着县里驱了邪……”
“哎呦！真的？”三叔瞪大眼睛，“那回我在电视上看见，说有个年轻道士抓僵尸……”
“三叔您可别瞎说。”李明笑着摆手，“就是普通的驱邪，哪有僵尸？”
“有有有！”四姑的外孙女举着玩具枪跑过来，“我看过！僵尸青面獠牙，专吃小孩！”
“去去去！”四姑拍了下她的屁股，“没大没小的，明子是驱邪的，保护咱们呢！”
满桌人都笑了。李明望着窗外的雪，望着桌上的热菜，望着亲戚们红扑扑的脸，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刚去清微观时，总觉得“修行”是要远离人间烟火。可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修行，是在烟火里，在人堆里，在每一句“明子”里，在每一双盼着他回来的眼睛里。
“明子，”三叔端着酒杯过来，“你跟叔叔说说，清微观的日子咋样？”
“挺好的。”李明抿了口酒，“早上五点起，练剑、背经、打扫庭院。师太教我‘斩妖先斩心’，说心有杂念，剑就软……”
“那你心有杂念没？”三叔凑过来，“听说驱邪危险，你没受过伤吧？”
“受过。”李明想起被墙魅抓伤的肩膀，“不过师太说，这是历练。就像您种地，哪能不碰着锄头？”
“说得对！”三叔一拍大腿，“你三叔我种地二十年，手上全是老茧，不照样把日子过好了？”
满桌人都点头。五姑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明子，多吃点儿，看你这瘦的。”
“谢谢五姑。”李明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热。
下午，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李明跟着爸去给老祖宗上坟，竹篮里装着供品：饺子、水果、酒。
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积了层薄雪。爸用树枝扫开坟头的雪，摆上供品：“爹，娘，明子回来看你们了。他今年在清微观学了不少本事，以后能护着咱村了……”
李明跪在坟前，点燃三炷香：“爷爷，奶奶，我挺好的。师太说我很有悟性，明年就能学更厉害的法术了……”他顿了顿，“我会常回家看你们的。”
下山时，遇见了王婶子。她拎着一篮子草莓：“明子，这是你婶子大棚种的，新鲜着呢！”
“谢谢婶子！”李明接过草莓，“您身体咋样？”
“好着呢！”王婶子笑得合不拢嘴，“你二奶奶说，明子给她捏了肩，她的老寒腿都轻了！”
“那我明儿再去给您捏捏。”李明说。
“哎哎！”王婶子应着，转身往家走，“明子，晚上来婶子家吃火锅，你三婶、四姑都去！”
“好嘞！”
傍晚，李明帮着妈贴窗花。红纸上剪着“鲤鱼跃龙门”“花开富贵”，他举着窗花往窗户上按，妈在旁边扶着：“往左点儿，对，再往右……”
“妈，您歇着吧。”李明说，“我来就行。”
“我不累。”妈笑着看他，“你小时候贴窗花，总把‘福’字倒贴，说要‘福到了’。今年还倒贴吗？”
“倒贴。”李明把“福”字倒过来，“妈，福到了。”
妈摸了摸他的头：“明子，你长大了。”
夜幕降临，村里的灯笼都亮了。李明坐在炕头，帮奶奶剥花生。爸在调电视，春晚的歌声飘出来：“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明子，”奶奶突然说，“你明年还回来吗？”
“回来。”李明说，“等开春，我带你们去海边。我挣钱了，请你们住海边的房子，看日出。”
“好。”奶奶笑着点头，“奶奶等着。”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李明望着墙上的全家福，望着奶奶的白发，望着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了——不是降妖除魔的威风，不是游历四方的潇洒，而是有热炕头，有热饺子，有爱的人在身边，说一句“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