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寻根问旧解尘冤 骨血归处照月明
福兴小区的老楼总像口被岁月腌渍的陶瓮,青石板缝里渗着潮霉味,墙皮剥落的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旧纸箱。李明跟着马真人转了三圈,终于在楼下晒太阳的竹椅上找到了房东周阿婆——她正端着搪瓷缸喝茉莉花茶,银白的头发盘成髻,腕间戴着串褪色的檀木珠,和墙魅记忆里“总爱给阿秀送桂花糕”的王阿婆有七分像。
“您老在这儿住了多少年啦?”马真人蹲在竹椅旁,从布袋里摸出块桂花糖,“我们来打听点旧事。”
周阿婆眯起眼,指节摩挲着檀木珠:“老周啊……再里面前几年刚走,他媳妇儿更可怜。你们打听他们?”她突然压低声音,“十年前那事儿邪乎,警察说是争玉牌自相残杀,可我晓得——”
风掀起她的蓝布衫角,露出裤脚沾着的青苔。李明注意到她脚边的竹椅旁放着个铁盒,盒盖上印着“福兴社区住户档案”,边角磨得发亮,显然常翻。
“老周原是纺织厂的机修工,手巧得很。”周阿婆舀了口茶,茶汤里浮着片干桂花,“他媳妇儿阿秀是菜市场卖鱼的,性子软和,总爱给隔壁家小孩塞鱼丸。两人结婚十年,连架都没红过脸。可惜啊。。。唉”
马真人捻着桃木剑穗:“那玉牌是哪儿来的?”
“八月十五那天,阿秀蹲在楼道里哭。”周阿婆的指甲掐进藤椅扶手,“她说捡了块玉牌,说是‘祖上传的宝贝’,可老周回家就开始发酒疯,骂她‘扫把星’,说玉牌是‘克夫的邪物’。”她突然顿了顿,“可我亲眼见老周把玉牌藏在枕头底下,半夜还摸出来看,跟摸着什么金贵玩意儿似的。”
李明心头一紧——这和墙魅的记忆吻合。他摸了摸怀里的镇猫牙,想起马真人说过“阴阳玉牌引魂煞”的话。
“后来呢?”他追问。
周阿婆的眼眶红了:“那天夜里,我听见老周家砸东西。阿秀的尖叫刺得人耳朵疼,说‘我不是故意的!玉牌是我捡的!’老周吼‘你骗我!你和外人串通好的!’”她颤抖着从铁盒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阿秀的照片,你们看——”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蓝布衫,站在老周自行车旁,怀里抱着只三花猫。李明认出那猫的毛色,和墙魅记忆里“叼玉牌的三花猫”一模一样。
“阿秀走后,听说老周把玉牌埋在墙里,说要‘镇住邪祟’。”周阿婆指着楼道里的青石板,“可他进去没过半个月,他也疯了,天天蹲在墙根儿哭,说‘阿秀在墙里骂我’。再后来……”她叹了口气,
离开周阿婆家时,天已经擦黑。李明攥着照片,马真人翻着从社区调的户籍档案——老周夫妻没有子女,老周的父母早逝,阿秀的娘家在邻市农村,父母也已过世。
“后人在哪儿?”李明皱眉。
“试试找远亲。”马真人指着档案里的“紧急联系人”——老周的表弟陈建国,在城南开修车铺。
城南修车铺的卷帘门半开着,李明掀开时,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五十来岁的陈建国正蹲在摩托车旁换零件,听见动静抬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是……”
“我们是老周的远房亲戚。”李明递上照片,“听说您和老周是表兄弟?”
陈建国的手顿了顿。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围裙口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老周?我十年没见过他了,听说他再里面走了”他的声音发颤,“那年阿秀出事后,我去看望过他,说‘我对不起阿秀’……”
李明的心沉了沉。他想起周阿婆说老周“疯了”前总念叨“我对不起阿秀”,原来这愧疚像根刺,扎了十年。
“我们来找您,是想把阿秀的骨灰交还给你们。”马真人从布袋里取出两个青瓷坛,“他们走得冤,该落叶归根。”
陈建国的眼泪砸在水泥地上。他蹲下来捡扳手,指节泛白:“阿秀走那天……我本想去医院看她。可婆娘说‘死了活该,克死了男人还带累亲戚’……”他突然抓住李明的手腕,“能带我去看看吗?看看她的坟?”
老周夫妻的坟在城郊的乱葬岗。无人打理,坟包早被荒草覆盖,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碑,刻着“周建国、王秀兰之墓”——显然是社区好心人立的。
陈建国蹲在坟前,把带来的纸钱一张张撕进火盆。火苗舔着纸钱,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阿秀,我对不住你……当年该听你说玉牌的事……该拦着老周……”他的肩膀剧烈颤抖,“老周,你要是泉下有知,别再怪自己了……是那玉牌害了你啊……”
李明将镇猫牙放在碑前。白光顺着玉面流淌,坟前的荒草突然泛起金光。陈建国惊愕地抬头,看见一道虚影从玉牌里浮起——是阿秀,穿着蓝布衫,怀里抱着那只三花猫。
“阿秀……”陈建国颤抖着伸手,虚影却穿过他的手掌,“是我没用……是我没护住你……”
“表哥。”阿秀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我不怪你。这些年,有只猫陪着我,它说它在等一个人……”她的目光转向李明,“是小友吗?”
李明点头。他想起墙魅记忆里“三花猫叼玉牌”的画面,原来那只猫一直守着玉牌,守着阿秀的魂。
“替我谢谢清微观的道长。”阿秀的虚影渐渐淡去,“玉牌的秘密……该让世人知道了。”
离开乱葬岗时,暮色漫上天空。陈建国攥着骨灰坛,突然说:“对了,老周走前半个月,给我寄过封信。”他从口袋里摸出封泛黄的信,“我当时没拆,现在……”
信是老周的字迹,歪歪扭扭:“建国,我可能要出事了。那玉牌是从后山挖后。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李明的心跳漏了一拍。后山——清微观的后山!他想起封门村井底的玉牌残件,想起猫灵说的“阴阳玉牌分置”,突然意识到:暗影组织可能在清微观后山也有布局!
“师兄,”他转向马真人,“我们需要回清微观,查查后山的玉牌线索。”
马真人点头:“今夜便走。”
陈建国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将信小心收进怀里。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裤脚沾着的青苔——和周阿婆的一模一样。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老周结婚时,他去帮忙搬嫁妆,阿秀塞给他一包桂花糖,说:“表哥,以后常来吃。”
如今,桂花香又飘起来了。他摸出颗糖放进嘴里,甜得眼眶发酸。
清微观后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李明便跟着马真人踏上了青石阶。他腰间挂着镇猫牙,玉面泛着温润的白光;马真人手持桃木剑,剑穗上的青玉珠在雾里闪着幽光。两人身后跟着凌云、王小明等七八个弟子,个个背着行囊,神色凝重。
“师太说,这月的‘九星连珠’要应在这后山。”马真人压低声音,“十年前老周家的玉牌,还有封门村的井底碎玉,都跟这山有关。”
李明望着被雾霭笼罩的山林,喉结动了动。他记得半月前在封门村,墙魅记忆里那只叼玉牌的三花猫,最后是往“后山方向”跑的。而清微观的《幽冥志》里也记载:“后山有‘猫仙洞’,藏阴阳玉髓,能引魂魄共鸣。”
“小友,跟紧些。”凌云回头提醒,“这山里的雾有毒,沾了要头疼。”
李明点头,指尖悄悄攥紧镇猫牙。他能感觉到,玉佩在微微发烫——这是它第二次主动示警,上一次是在封门村的枯井边。
清微观的晨钟响了七遍时,整座山的弟子都动了。
清微师太站在山门前,鹤氅被风掀起一角,手中握着“镇观玉磬”:“分三队。第一队查‘猫仙洞’,第二队搜‘一线天’,第三队探‘寒潭’。李明、马真人跟我去猫仙洞——那处最邪性。”
王小明攥着罗盘跟在队伍最后,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师太,这雾……好像在往猫仙洞方向聚!”
“无妨。”清微师太将玉磬往空中一抛,玉磬发出清越的鸣响,雾霭竟被震散了些,“邪祟最怕正声。”
猫仙洞在山的西北角,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李明上前扒开藤蔓,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洞里的石壁上刻满歪歪扭扭的符咒,和封门村井底的“镇尸咒”如出一辙。
“小心。”马真人抽出桃木剑,“这里的阴煞气比封门村还重。”
接下来的十天,清微观的弟子们几乎踏遍了后山的每寸土地。
凌云带着人在“一线天”找了七天,只在岩缝里发现半块染血的碎瓷——和王阿婆家瓷碗的碎片一模一样;
王小明跟着玄霄师叔在寒潭边守了三天,用“龟息诀”引动潭水,却只捞出几片枯叶;
最蹊跷的是猫仙洞,李明和马真人每天都来,用镇猫牙引动月光,却始终没发现异常。直到第十天夜里,李明蹲在洞口抄经,猫灵突然从他怀里钻出来,金斑闪得刺眼。
“喵——”猫灵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洞……洞深处有东西!”
李明抬头,发现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正照在洞壁的符咒上。那些符咒突然泛起红光,像被血浸透的纸。他摸出镇猫牙,玉面与月光共鸣,竟在洞壁上投出一道影子——是个穿黑袍的人,正跪在石案前,面前摆着块玉牌。
“是暗影的人!”马真人低喝,“他们在祭玉牌!”
第十五夜,月圆如盘。
李明和马真人悄悄摸进猫仙洞。洞里的符咒泛着诡异的紫光,石案上摆着个青铜香炉,香灰积了半寸,还在冒着黑烟。李明将镇猫牙放在石案上,白光瞬间笼罩整个洞穴。
“显形!”马真人念动咒语。
烟雾中浮现出个模糊的身影:穿黑袍,戴斗笠,面前摆着块玉牌。玉牌泛着幽蓝的光,正面刻着“镇猫牙”,背面是只金斑猫——和清微观的真品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玉质更暗,像浸了层血。
“这是……仿制品!”李明脱口而出,“暗影的人在造假的镇猫牙!”
“小杂种,终于来了。”斗笠人突然抬头,露出一张腐烂的脸,“你们毁了我的幽冥门,我就用这仿玉再开一次!”
话音未落,他抓起玉牌,口中念动咒语。玉牌突然爆发出黑雾,缠上李明的手腕。李明疼得倒抽冷气,镇猫牙却突然发烫,金光顺着他的手臂涌向玉牌——两块玉牌竟开始共鸣!
“不好!”马真人挥剑斩向黑雾,“这是‘阴魂锁’,专缠修道者的魂魄!”
李明咬着牙,将镇猫牙按在石案上。玉牌与仿玉相触的瞬间,黑雾被金光撕裂,斗笠人扔出一颗烟雾弹趁机逃了出去。李明趁机扑过去,抓起仿玉——玉质冰凉,像块冻了千年的寒冰。
“喵——”猫灵从他怀里跳出来,金斑扫过仿玉,“这是用‘阴玉髓’做的,能引动幽冥门的残煞。”
清微师太赶来时,李明正捏着仿玉,镇猫牙的白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师太,这是暗影的仿玉。”李明将仿玉递过去,“他们想用它再开幽冥门。”
清微师太接过仿玉,指尖刚碰到玉面,便觉一股寒意顺着血管往上窜。她念动《清微咒》,金光将仿玉包裹,玉牌表面的黑雾渐渐消散,露出里面的裂纹——和十年前老周家的碎玉裂纹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她叹了口气,“暗影的人用当年的碎玉做模子,铸了这批仿玉。他们以为能靠这些仿玉引动幽冥门,却不知……”她看向李明,“真正的镇猫牙,是阴阳合一的。这仿玉只有阴,没有阳,终究是废的。”
李明望着山外的月亮,突然想起墙魅的话:“玉牌上有血光。”原来,所有的阴谋都围绕着这对阴阳玉牌——阴玉镇阴魂,阳玉镇邪祟,而暗影的人,想用仿玉打破平衡。
“师太,”他转身看向马真人,“我们得把仿玉带回清微观,用镇猫牙的力量彻底封了它。”
马真人点头:“好。明日辰时,召开长老会,商讨对策。”
山风卷着桂香掠过猫仙洞,李明摸了摸怀里的镇猫牙。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拼命的少年——他能感觉到,猫灵的力量与他的魂魄越来越契合,镇猫牙的温度也越来越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