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荒校红衣凝冤魄 度化凶灵得奇珍
茅山学道满月,我与马真人接了桩新差事。
山下县城的老城区要改造,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片荒废了近二十年的第三中学。当年因生源锐减,学校彻底停办,校舍逐渐被周边居民当作仓库堆放杂物,墙皮剥落,蛛网蒙尘,平日里连野猫都鲜少踏足。然而,半月前施工队进驻清理地基时,怪事频发——先是夜间总听见女生幽咽的哭声,接着是挖掘机铲斗莫名断裂,更有甚者,一名工人在深夜搬运建材时,恍惚间看见一抹猩红裙角飘过走廊,次日便高烧呓语,嘴里不住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们……”
施工队老板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平日里抽烟喝酒嗓门洪亮,此刻却面色蜡黄地蹲在茅山清微观山门外,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黄符,声音发颤:“真人……您老行行好,去瞅瞅吧!昨儿个夜里,我家那口子亲自守夜,隔着老远就瞧见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的窗户……窗户里头,有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影子!脸白得跟抹了浆糊似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往外瞅啊!”
马真人捋着胡须,眉头微蹙:“红衣厉鬼,怨气极重。施工队可曾惊扰过什么?”他指尖掐算片刻,又问:“那学校,原先是做什么用的?”
“嗨!七十年代的重点小学!”老周一拍大腿,“后来改中学,八几年末期就停课了。听说……听说当年有个教语文的女老师,挺年轻,才二十来岁,叫……叫苏晚晴的,在学校里头投了河!”
“投河?”我心头一跳。河……水……阴寒之物,最易聚怨。
“可不是嘛!”老周压低了声音,左右瞄了瞄,“有人说,那会儿建国不久,苏老师被镇子上的恶霸盯上了,被恶霸拖去欺负,结果不堪其辱一头栽进河里淹死了。也有人说……是她自己想不开。反正啊,打那以后,学校就邪乎得很,隔三差五闹鬼,后来干脆就废弃了。”
马真人沉吟道:“冤死之魂,执念难消。不去度化,恐成大患。”他转头看向我,“随为兄走一趟。你新学的‘破妄步’和‘聚灵符’,也该实战演练演练了。”
县城老城区的街道狭窄而潮湿,两侧是斑驳的旧墙。第三中学的铁门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虚掩着发出吱呀的呻吟,我紧了紧背后的桃木剑,能清晰感觉到怀中“镇猫牙”散发出的微弱暖意——它似乎也察觉到了此地的阴邪之气。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腐朽的霉味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校内荒草丛生,几乎没人膝盖,几栋老旧的教学楼静静矗立在荒草中,外墙的红砖早已褪色,露出底下灰黑的底色。最东侧那栋三层高的教学楼,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就是这里了。”马真人停下脚步,从布袋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递给我,“李明,你拿着。若遇邪祟,以镜照之,可辨其真形。记住,不可莽撞行事。”
我接过八卦镜,入手冰凉。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灰,但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竟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金光。
“走吧。”马真人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纸符,指尖一弹,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入鼻端。“清心符,可定心神,驱散阴煞。”
教学楼的楼梯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我们小心翼翼地踩着吱吱呀呀的木质楼梯向上攀爬,每一步都扬起细密的尘埃。越往上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也变得愈发阴冷。走到三楼时,脚下的木质地板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脆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小心!”马真人一把拉住我,沉声道,“这楼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吹过,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地……自行打开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门内狂涌而出,吹得我们衣衫猎猎作响。昏暗的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窗户上,隐约映出一个穿着大红色棉袄的窈窕身影!
“是她!”我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心脏怦怦直跳。
马真人低喝一声:“退后!”他从背包里抓出一把糯米,猛地撒向那扇敞开的房门!
“噗!”几粒糯米落在门槛上,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一般,瞬间消失不见,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怨气已侵入门枢,寻常糯米难以克制。”马真人眉头紧锁,迅速从怀中抽出一张朱砂绘制的“镇宅符”,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符纸在他指尖燃起,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射向那扇房门!
“滋啦——!”
金光触碰到门板的瞬间,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股浓郁如墨的黑雾从门内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黑雾之中,一个身穿鲜红棉袄的女人身影渐渐浮现出来。她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的身形在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又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了一体。
“何方道士……敢闯我……清净之地……”女鬼的声音空洞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怨毒。
马真人将我护在身后,手持一柄桃木剑(据说他早年用百年桃木削制而成,威力不凡),沉声道:“贫道清微派马清风,奉师命前来度化冤魂。你若有冤屈,不妨细细道来,贫道自当为你禀明上天,寻求一个公道。”
“公道?”女鬼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黑雾翻涌,“当年他们欺辱我,我不从,他就使劲打我!最后……最后把我推进了那口井里!连尸骨都没给我留下!”
随着她的诉说,黑雾中浮现出零星的片段: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无赖,满脸嘲弄扭曲的笑容,将一个年轻女子推搡着前进;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她奋力挣扎,双手胡乱地拍打着井壁,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我含冤而死,怨气不散,自然要回来找他们偿命!”女鬼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无比,“你们这些道士,也都是来抓我的吗?!”
她猛地抬起头,长发散开,露出一张……五官扭曲的脸!脸上只有一片模糊的猩红,更添几分恐怖!
“不好!是‘无面鬼’的凶煞之相!”马真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李明!快用‘破妄符’!”
我从怀中掏出一沓黄符,学着马真人的样子,指尖掐诀,将一张“破妄符”拍向虚空!
“嗡——!”
符纸爆发出一阵璀璨的金光,如同利剑般刺向女鬼!女鬼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脸上的黑雾剧烈地翻腾起来,身形也变得有些虚幻。
“好机会!”马真人趁势欺身而上,手中的桃木剑挽起一道凌厉的剑花,剑尖直指女鬼心口!
然而,女鬼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桃木剑的锋芒!她伸出苍白而纤长的鬼爪,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抓向马真人的面门!
“小心!”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八卦镜,对准女鬼照去!
“滋——!”
八卦镜的金光照射在女鬼身上,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形顿时凝滞了片刻。就是现在!
我一个箭步上前,将手中的“镇猫牙”取下,按照马真人所教,将体内微薄的灵力缓缓注入其中。原本温润的“镇猫牙”此刻泛起淡淡的白光,我大喝一声,将其朝着女鬼的胸口掷去!
“镇猫牙”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撞在了女鬼的胸口!
“嗷——!”
女鬼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胸口被“镇猫牙”击中的地方,黑雾剧烈地翻滚、消散,露出了里面……一团跳动的、鲜红色的火焰!
“这是……她的‘怨火’?”我愕然道。
“没错!”马真人趁机又是一道符箓打去,逼退女鬼,“但她怨气太重,执念已深,怨火与魂体几乎融为一体,寻常法器难以伤其根本!”
女鬼被我们逼退数步,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簌簌”声。她的无面脸上,猩红之色翻涌不定,声音也变得嘶哑而虚弱:“你们……杀了我……又能如何?我的冤屈……又有谁来知晓……”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淡,周围的黑雾也开始逐渐散去。
“她要魂飞魄散了!”我心中一惊。
马真人突然停下攻击,叹了口气:“她并非穷凶极恶之辈,只是怨念太深,执念蒙蔽了心智。”
他收起桃木剑,双手合十,对着女鬼的方向,缓缓念诵起《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寻声赴感,随声救苦……”
随着马真人的诵经声,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女鬼那原本狂暴翻涌的黑雾,渐渐平息了下来。她那无面的脸上,猩红之色也逐渐褪去,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年轻女子的面容。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声音也变得哽咽:“道长……你……你为何要度我?”
“你本是教书育人之师,身遭横祸,含冤莫白,贫道深表同情。”马真人宣了一声佛号(茅山道士亦通佛理),“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若就此消散,岂非让更多无辜之人蒙受无妄之灾?不如随贫道回山,待贫道为你查明真相,化解怨气,再入轮回。”
女鬼怔怔地看着马真人,又看了看我,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一丝希冀。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教学楼后方的那片荒草地:“我……我死……死在那口井里了……井……还在……”
“井,你不是投河了吗?或许是以讹传讹吧”马真人喃呢道
那口井,就在教学楼后方不远处的一片杂草丛中。井口用几块腐朽的木板虚掩着,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们合力掀开木板,一股更加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井口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我先下去。”马真人将一根粗实的麻绳系在腰间,又对我叮嘱道,“李明,你在上面守着,若见下面有异动,立刻拉绳示警。”
“师父小心!”我点了点头。
马真人顺着麻绳缓缓滑入井中。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李明!快!拉我上来!”
我心中一紧,连忙收紧绳子。马真人被拉上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马真人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一本……略显陈旧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损,但依稀能看到烫金的“工作笔记”四个字。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用钢笔书写的娟秀字迹,记录着一些日常工作和教学心得。
“这是……苏晚晴老师的日记?”我惊讶道。
马真人点了点头,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念道:“‘一九六七年九月十五日,晴。今日那群无赖又来找我了,要我和他们玩耍交朋友。我知道他们都是无赖……我不从……他们打我,说我嘴硬……小芳(她的学生)哭着跑过来拉我的衣角,被他们一把推开……我的心……好痛……’”
日记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那些无赖的控诉和对学生的关爱。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越来越潦草,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他们要把我押去小树林,说不去就打我的学生。我不去!我也不想我的孩子们受伤,我不离开我的孩子们!井……那口老井……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地方……至少……在那里,我能安静地……守护着他们……’”
“‘……永别了,我的学生们……愿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看来,苏老师确实是含冤投井自尽的。”马真人叹了口气,“她的怨气,多半是源于对自己的不公遭遇的愤懑,以及对学生们未来的担忧。”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怀中的“镇猫牙”微微发热。我心中一动,看向那口井,隐约间,似乎看到井底有一丝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师父,井下……好像有东西!”
马真人闻言,立刻将绳索重新系好:“我下去看看!”
这一次,我更加紧张地注视着井口。片刻之后,马真人抱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浮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喜悦。
“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露出一支造型古朴的钢笔。钢笔的笔身是暗银色的,上面雕刻着精致的梅花图案,笔帽顶端则镶嵌着一颗……鸽血石?
那鸽血石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红光,一股平和而纯净的气息从中流露出来。
“这是……‘血玉髓’?”马真人失声惊呼。我在《茅山秘录·残卷》的杂记篇里见过记载,此物乃是用千年寒玉中蕴含的地脉灵血温养数百年而成,不仅能汇聚阴魂怨气,更能净化怨念,温养魂魄,实乃难得的度化阴魂之奇珍!
马真人眼中精光一闪,“此物定是苏老师生前所珍藏之物,蕴含着她部分不灭的执念和灵气。她的魂体之所以能凝聚不散,恐怕也与此物有关。”
马真人拿着那支“血玉髓”钢笔,再次下到井边,对着井下轻声道:“苏老师,您看,这是您的‘血玉髓’。贫道已知您冤屈,定会尽力为您查明真相,还您清白。您看,可愿随贫道回山,放下执念,再入轮回?”
井下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道长……若……若能沉冤得雪……我……我愿意……”
随着她话音落下,井底那丝微弱的光芒骤然大盛!紧接着,一道淡淡的青色影子从井口缓缓升起,正是苏晚晴老师的魂体!此刻的她,面容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怨毒和不甘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和解脱。
“多谢二位道长……”苏晚晴对着我们微微颔首,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我……该走了……”
她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马真人看着苏晚晴消散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的“血玉髓”,喃喃道:“可惜了……如此灵物,竟随她一同消散了……”
“等等,师父!”我突然指着马真人手中紧握的钢笔,“您看!”
只见那支“血玉髓”钢笔上,原本黯淡的鸽血石,此刻竟然重新焕发出柔和的红光,并且……似乎有液体从笔尖缓缓渗出?
马真人一愣,凑近一看,只见那渗出的液体并非鲜血,而是一种……如同红色玛瑙般晶莹剔透的液体!它缓缓凝聚,在钢笔尖端形成了一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珠子!
“这是……”马真人眼中充满了震惊,“‘血玉髓’精华!竟在化解她的怨念之后,凝练出了如此纯粹的灵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血髓珠”收好,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此次度化苏晚晴,虽过程凶险,却也功德不小。这颗‘血髓珠’,不仅能助我们修行,或许……还能帮我们找到当年冤案的更多线索,为苏老师洗刷冤屈!”
回到茅山,我们将此次降伏红衣女鬼,度化苏晚晴魂魄,并意外获得“血髓珠”的经过禀明了清微师太。
师太听完,捻须微笑道:“善哉,善哉!马清风,李明,你二人此行,不仅展现了所学,更心怀慈悲,以德报怨,实乃我茅山之幸。这颗‘血髓珠’蕴含天地灵气,尔等好生保管,日后或有大用。”
随后,师太又吩咐下去,命人根据马真人带回的苏晚晴日记和“血髓珠”中可能残留的线索,去查证当年的旧案。
数月后,事情果然有了眉目。当年负责欺辱苏晚晴的一位关键人物,在政策的感召下,良心发现,写下一份详细的交代材料,证实了苏晚晴的清白,并揭露了当时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卑劣行径。虽然当年的主谋早已离世,但总算还了苏晚晴老师一个公道。
消息传来,我和马真人都倍感欣慰。我们知道,苏晚晴老师在天有灵,定能安息。
而那颗“血髓珠”,被师太暂时封存于藏经阁的秘匣之中,留待日后机缘成熟,再行处置。
茅山的晨钟依旧悠扬,松月阁的竹影婆娑。我和马真人站在山门前,望着远处云卷云舒,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