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天上掉馅饼
贫贱夫妻百事哀，阿珍最终还是和阿强离婚了。儿子判给了阿强，小女儿判给了她。为了挣钱养活自己和女儿，阿珍将女儿送到了姥姥家。自从结婚后，她就没工作过，学历低，没有其它技能，年龄也大了，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工资太少的不想干，工资高的又不要她，眼见着人憔悴了不少，眼中黯淡无光。
Tiger曾说过希望我招一名助理，凡事不必亲历亲为那么累。可我习惯了勤勉，不想找个人来给我添赌，就一直没有招人。我灵光一闪，有了招阿珍进公司做我助理的想法。我同黄总和Tiger直接说阿珍是我的闺蜜，也介绍了她的一些情况。俩人均觉得既然能做我朋友那么多年，想必脾气是极好的，准予采用。我对于这俩人的嘲讽呲之以鼻，若不是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二缺一起挤兑我，我又怎会时长脾气暴躁呢。
我故意压低了阿珍的工资，主动给Tiger提出的条件是如果她可以做成一单的业绩，就要调她去销售部，一应工资奖金都要重新谈。我还是觉得想要赚钱快，还是要做销售，尽管对女孩子来说很辛苦。既然阿珍前半辈子都在靠别人养，后半辈子就要多付出点辛劳。
这几年在Tiger的带领下，海外事业部尤其是中国分公司的业绩一直在稳步上涨，该入驻的家具城及大型百货楼均已进入，这其中自然有我的功劳。公司稳步前进，货不愁销，公司里的人如愿进入了半退休状态。可我不想不安于现状，一直想着再开发一些新的客户，好让我卡上再多一位数。可开发来，开发去，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段子，却没什么实质性进展。Tiger终于准许我同一些中小规模的家具城洽谈，只是这些公司实在达不到我们对于销售渠道的要求。而且对方提出的诸多条件我们更是无法满足，这样的客户要么交给经销商做，要么直接放弃。可阿珍已经几年没有工作了，如今正信心百倍地想要大展宏图，给自己的宝贝一个美好的明天。我不能打消她难得振作起来的雄心，无论有多难，我都要帮她一把。谈不成生意，交一些朋友也没什么坏处。于是我带着阿珍整日里东奔西跑，跑市场，跑客户，生意没有任何进展，两个人倒是瘦了不少。
忽然有一天，阿珍说有一家连锁家具城公司的经理打电话过来，约我第二天去谈合作事宜。这是一家当地民营企业，前身只是个小木匠作坊，这几年生意非常红火，规模不可谓不小，连锁店已经开到了周边的几个省市。我曾亲自去它旗下的几家家具城观摩过。产品设计精美，中西合璧，质量优良，整体产品和我们的定位很契合，最为重要的是价格低于同等质量产品十五个点，这也是他们必胜的法宝。我多方打探消息，得知这家公司六层以上的产品都是自己的工厂生产的。老板是个习武之人，名叫尚武，其貌不扬，脾气暴躁。所有想要在他旗下家具城卖东西的人必须是他喜欢的。有一类销售人员最擅长的销售方式是软磨硬泡，于是有人挨打了。又有自以为是的销售认为大老粗好解决，男人不行，就上女人，于是又有女销售人员被轰了出去。
我确曾调研过这家公司，一想到有挨打的风险，立刻放弃了继续开发的念头。我不记得我曾经同他们公司的人有过联系，为何他们会忽然主动找上门？这一次不同，我决定为了阿珍，冒着挨打的风险去看看。
在路上，我跟阿珍介绍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以及关于这家公司老板的传闻，嘱咐她小心行事，不行就果断放弃。她开始有点紧张起来。
尚武公司的办公楼设在他们旗下一家旗舰店的顶楼。整层都是办公区域，色彩以黑白为主，设计简约大气。我和阿珍脚踩高跟鞋，徜徉在黑白的梦幻世界里，好像随时要拍时尚大片的感觉。阿珍果不其然掏出了手机，硬拉着我拍了几张照片。
前台的小妹妹长得格外水灵，笑容甜美的招呼我们在一旁等候。当我们被带进尚武的办公室时，他正眉头紧皱，手里掐着一支烟，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果然面目凶狠，煞气外露。脸上的表情就是我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别烦老子，滚。他跟这公司的整体画风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看到我们进来后，他大咧咧的摆摆手，示意我们做到旁边的沙发上。阿珍紧张的坐到沙发上，一只手死死的握着名片夹。我只是端庄的坐在那里，没有任何举动。这种土匪怎么可能有名片，即便是有，他也不会想着跟你交换的。
尚武掐了烟走过来，坐到了对面沙发上，开始烧水泡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等着喝茶，等着他说话。水声哗哗响起时，他终于开口了。
“你叫林霜是吧？”
我含笑道：“是。”
他泡好茶后，说：“喝茶。我抽烟，你们不介意吧？”
“没事。能给我一支吗？”
尚武面露惊讶，递过一支烟给我，道：“你抽烟?”
“偶尔抽一支。”
阿珍口齿一项利落，她没有最初那么紧张了，也半开玩笑道：“做销售压力大呀，抽根烟缓解下压力。”
尚武这才看了看我身边的阿珍，我不紧不慢的介绍说:“这是我的助理田珍，叫她阿珍就可以。”
尚武于是又递了一支烟给阿珍。三个人相对无语，满眼皆是烟雾。阿珍不会抽烟，不好不接尚武的烟，抽了几口就开始咳嗽。尚武见状竟呵呵的笑了几声。抽完烟，又喝了几盏茶，阿珍说：“尚总这茶好香啊，林总，你能品出是什么茶吗？”
阿珍知道我的大脑早重装了男销售的系统，只要你提的出来的话题，我都可以侃几句。所以出去谈业务时，我们总是一唱一和的忽悠别人。我虽然对茶没有太深研究，胡说八道几句是没什么问题的。关键面前这个土匪，我想他根本不知道他喝的是什么茶。和他细细掰扯茶道，很有可能被轰出去。
于是我说：“我也不太懂，好像是凤凰单丛吧。”
尚武果然没说话，继续倒茶，又点了根烟后，再次开口说：“林总，你们都是如何跟别的公司谈业务的？”
听起来有点语气不善，难道我说错了什么？我放慢语速，尽量用最通俗易懂的词汇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我们的公司，产品也只挑了几件重要的简单介绍了几句。最后说：“尚总，关于产品以及合作的细节，条条框框的内容很多，我想你也没时间了解。你可以把这些资料交给贵司的采购，让他跟阿珍联系。”
尚武扫都没扫那套资料，直接放到了一边，又递给我和阿珍一人一只烟。
“尚总这烟很香，是美国产的，市面上很少见。您经常去美国吗？”
“我妹妹在美国。我们的家具大部分都是她设计的。”
说起妹妹，尚武脸上的表情温和了许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哦，难怪我总觉得你们的产品设计很独特，有点中西合璧的感觉。您妹妹在美国哪里？我也经常去美国。”
“好像是在什么路易斯安那州。”
“我们公司也在那个州。如果尚经理想去看妹妹，我可以安排您过去看工厂。”
尚武憋了半天，突然说：“我怕做飞机。”
我心里都乐开花了，却面不改色道：“哦，那如果有什么想带给您妹妹的，我也可以帮您带过去。”
没想到尚武真的开始细细的思考起来。他手掐着烟，斜睨着天花板说：“她到是常说，那里东西不好吃。”
“是啊，美国人东西做的比较粗糙。如果有什么需要，您不要跟我客气。”
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尚武陷入了沉思，然后忽然看向我说：“把你电话号码给我吧？”
我把我和阿珍的名片放在刚刚被他放到一边的资料上。
就在这时，一位彪形大汉没敲门，直接闯了进来。他一脸的络腮胡子，浓密的胡子下隐约看得见一道深深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耳根，长的比尚武更像土匪。巨大的身形站在面前，仰望过去颇感压力。他大辣辣的坐到尚武身旁，扫了我和阿珍一眼，一句话也不说，开始吱溜吱溜的喝茶，并不时偷偷的看我。我严重怀疑他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看我，就好似我是动物园里新引进的新奇物种。我微笑着大大方方的迎着他的目光。他见我看他，自来熟的冲着我呲牙笑了起来。尚武瞪了他一眼，说：“有事吗？没事出去。”
疤脸呲牙笑着说：“哥，你这茶真好喝，我再喝几口。”
尚武踹了他一脚，可脸上却是极力克制的笑意，骂了句“滚蛋”。疤脸这才悻悻的走了。临走前他再次回头看了看我，露出于他那土匪的脸不相符的调皮的笑，竟然还挑了下眉毛。
又喝了几盏茶，我和阿珍告辞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我和阿珍也是满腹狐疑，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见招拆招，不去理他。
几天后，阿珍接到了尚武公司副总的电话，约我们去谈合同的细节。这关乎阿珍的升职加薪，马虎不得。我带着阿珍忙不迭的又去了尚武的公司。这次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皮肤比我还要白嫩，睫毛又长又密，整个人顾盼生辉，好似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男。他狭长的美目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看便知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没想到尚武那种土匪手下还有这样俊秀人才。阿珍看的都有点呆了，就差流口水了。我及时掐了她一把，她才忙不迭的拿出自己的名片。
谈正事，我最擅长，我开始有条不紊的和唐骏聊合作的细节。他似乎根本没心思听我的话，充满戏虐的眼神看着我，时常恶意打断我的话，问我一些极端的，不太可能发生的状况要如何解决。本来半个小时可以谈完的合同，一个小时还没有结束。我虽接的住他那些尖锐的问题，却还是有些搓火他故意刁难。从进来到现在为止，我几乎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到最后，他竟然笑眯眯的说，合同内容无需做任何改动，全部按照我们的要求签即可，只要我们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进驻他们旗下的任何一家店面。既然是这样，你拉着我问三问四的做什么呢？我更加郁闷了。看到阿珍不敢相信的表情，唐骏又笑了，笑得特别干净，特别可爱。他吐了口气说：“好累哦，最讨厌谈正经事了。”
看着他那戏虐的眼神，我心里开始腹诽，不谈正经事，那谈什么，我跟你很熟嘛。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不得不客气的说：“辛苦唐总了，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饿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唐骏美目咕噜噜乱转，孩子似的说：“好呀，好呀。”
“唐总想吃什么？”
“别唐总，唐总的，叫的我好老，你就和大家一样叫我糖宝儿就好了。”
我只差没张大嘴巴，表示我的惊讶了。
“这名字还蛮有趣的，有什么意义吗？”
“你猜。”
哎呀，又挑衅我，看他那得意的样子，还真是欠揍。我信口胡邹道：“不会是你小时候喜欢吃包子，就取了谐音叫唐宝儿吧。”
“张总好聪明哦，我最喜欢吃包子了。”
逗我玩儿，很有意思嘛，这厮着实比尚武还难对付。看着他贱兮兮的表情，我真想踹他两脚。可脸上还是笑容灿烂的说：“那我们今天去吃北方大包子如何？”
他居然还一脸兴奋地答：“好呀，林总介绍的店一定味道不错。”
在车上，他也没停了问东问西的，从工作到私生活是全方位立体式的盘查，就差扒开我们家主坟看看风水是不是影响他们家具城的生意。最后他又问：“林总您多大了？”
“三十二”
“大我两岁哦，有男朋友吗？”
“还没有。”
他夸张的叫道：“这么老了再不抓紧找，可就要砸手上了啊。”
我咬紧牙，尽量保持面部表情不抽搐，慢吞吞道：“顺其自然吧，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自由。”
“林总对男人不抱希望，怕是以前受过什么伤吧？”
“唐总真会开玩笑，哪儿那么容易受伤。不过现在不靠谱的男人确实不少。”
“也不见得，我就很靠谱啊。”
“唐总的条件太好了，怕是一般女孩儿高攀不起。”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像我这样年轻有为，帅气又靠谱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一腔老血差点喷了出来，只好干巴巴的逢迎道：“确实如此。”
“求人做事，都要有酬劳的，为何林总一字不提，难不成是自己吞了？”
我倒是真没想到他会如此不避人，直接的要回扣，看他怎么也不像是个贪财的人，想必又是在逗我玩。于是我严肃的说：“唐总知道的，我们是美企，老外是不懂这些的。我的职权范围内，只能安排唐总赴美参观，或是送你一些家具倒是可以的。但我看唐经理眉目清澈，不似贪财之人，怕是又再逗我玩儿吧。”
“哎，被你看穿了，不好玩儿。”
难得还能将他一军，我故意继续逗他，说些恶心肉麻的话。
“外界都传尚武公司的人都很凶悍霸道，但唐总真的是非常的专业，而且态度和蔼可亲，能跟您合作真的是我们的荣幸。”
他双手叠放在脑后，舒服的靠在椅背上，悠哉哉的听我的奉承话，嘴角牵动，再次露出促狭的笑。
“我们也算得上行业里的龙头公司了，一直很想和贵司合作，为何林总从来没找过我们呢？”
我怎知他是不是又拿我解闷子呢，随口道：“我怕挨打。”
唐骏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经久不息。
“像林总这么漂亮的人，武叔肯定不舍得打的。”
他总算说了句人话，我表情缓和了不少。停顿几秒后，他继续说：“最多是被轰出去。”
说完他自己又开始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阿珍没忍住，也跟着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塞车，又遇上这么个活宝，我也是醉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扫了一眼，是阿珍发过来的信息。
“这小帅哥好像喜欢你啊。”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窗外，有这么喜欢人的吗？虐心吗？
这一顿饭吃得是妙趣横生，他一时气人，一时又逗的人想发笑。我算是明白他说不喜欢谈正经事是什么意思了。他这是闲极无聊，喜欢找人逗闷子呀。我顾忌着合同还没盖章，他还是我的大客户，极力忍耐着。他不是喜欢吃包子吗，我就要了一打上来。我和阿珍一人吃了一个，他吃了俩个，剩下的我便自作主张，让服务员打包递给了他。他不生气，还乐颠颠的接了过去，说要带回去给他家大小猛吃。大、小猛？双胞胎兄弟吗？
我本打算送他回家，可他说虽然我长得安全，但让女人深夜送他回家总是不好。我也没跟他客气，拉着阿珍上车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阿珍说：“那唐骏长的太漂亮了，还那么可爱，怎么会在尚武公司上班？”
“他们俩刚刚好，一个土匪，一个贱人。”
“哈哈，我看他对你好像有意思。”
“嗯，很有意思，要不是因为你，我会冒着挨打的危险去谈这笔生意，还让个毛头小子奚落了一下午。田珍，你再跟我提那厮，我就把你扔马路边上。”
“好好，我不提。咋这么大火气啊？”
“赶紧学开车，有让领导给你当司机的吗？”
“好，好，领导，我明天就去学习。”
第三天，合同快递了过来。我刚拆开快递，唐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腻人的叫着：“林总，合同收到了吗？”
“收到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客气，记得请我吃包子哦。”
我嘴有些歪，尽力发音正常的说：“好的，一定请您吃包子。”
唐骏慢悠悠类似撒娇的说：“你那个下属业务不熟，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所以以后你要亲自过来才可以哦。”
我握着电话良久，深吸口气，才勉强说：“好的。”
“记得请我吃包子，我要吃肉多点的，上次的太素，大小猛不喜欢，那就这样，拜拜。”
我错愕了半天，才把合同递给了阿珍。阿珍凭此合同顺利的进入了销售部，工资也从试用阶段的五千，一下子翻了一倍，如果业绩好，提成多，一个月算下来也接近两万了。阿珍乐得眼睛也成了元宝型，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踏入职场，并能如此幸运的得到人生中的第一次转正和奖金。她对我是千恩万谢，我想到以后还要和唐俊打交道，非常想同她割袍断义。
Tiger很高兴，哇啦哇啦的半夜又给我打来了电话。并告诉我，他下周就过来给我庆祝。我困倦无奈道：“不要带Nina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