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顿悟
一夜无眠,起床后头混沉沉的,头部被砸的地方还在痛,提醒着我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我急急忙忙的收拾好东西,提着行李箱准备出门。
老妈在身后喊:“不吃早饭吗?”
“来不及了。”
“头还疼吗?”
“不疼了。”
“眼睛还疼吗?”
我极力让声音不颤抖,含混的说:“也不疼了。”
我提着重重的行李箱一节一节的下楼梯,不小心碰到了小腿,好痛。我这才想起救生员踹我那一脚,揣在了小腿上,昨天穿着长裤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已经淤青了一块。昨天只顾着脑袋被砸了,竟然忘了他还踹了我一脚。
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我没有带伞,顶着小雨,匆匆赶去地铁站。随波逐流的被挤上地铁,傻愣愣的站在拥挤的车厢,冲刺大脑的依旧是昨天发生的事。当我终于从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时,才愕然发现我坐过了站。现在再返回去重新转车,一定会迟到。来不及多想,我冲出地铁站,在路边焦急的走来走去寻找出租车。
当我终于坐上的士时,看了看时间,再过一个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如果我幸运的话,20分钟内可以到达机场,再坐机场的快车,到安检口插个队,应该可以来得及。可是我有那么幸运吗?这是我争取了两年才争到的培训机会,就这样泡汤了吗?经理会如何骂我呢?会否像昨日的周馆长一般呢?我胡思乱想着,一秒一秒的数着时间,整个人焦躁不安,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通常早晨八点之前去往机场的路很少塞车,可是最近幸运女神很不待见我,不过是淅沥沥的小雨,却还是大塞车。
电话不断的响,一会是同行的同事,一会是部门的经理。我不敢接电话,只期盼着或许阴雨天气,飞机也会延误吧?当我终于到达机场时,机舱的门刚刚关闭了。一条短信随之跳了出来:“立刻回公司。”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了自己猪一样的身体和杂草一般的头发。原来我长得真的很讨厌,讨厌到很少有人把我当女人,可憎到让人想打我,恶心到文烈几次劈腿。
手机再次响起,依然是经理打过来的。我收回思绪,回了他一条信息后,坐地铁回到了公司。在同事们讶异地目光扫射下,我走进了经理的办公室。不用看,我也猜得到经理的脸会有多黑。我呆滞的对视着他凌厉的像要吃人的目光。
“说吧,什么原因?”
“坐错地铁了。”
“你能有更烂的借口吗?不想去,你就直说。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去进修,而没有机会。知不知道我为你争取这次机会有多难吗?你进公司多少年了?你看看你在公司的表现,工作不上心,家里不是你妈病了,就是你男朋友家有事。跟同事和领导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动不动就和其他公司的人发生口角。若不是我在领导面前说情,你有机会去进修吗?……”
我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只看到他的嘴在一张一合,就仿佛他被那馆长附了身,训斥我的话滔滔不绝如长江之水。
平时经理训我时,我都会反唇相讥,据理力争。大概是我今天毫无反抗的状态,没有激起他的战斗欲,让他感觉到了无敌的寂寞。看着我继续沉默,就好似没有了配角,很快要演不下去了。最后领导弱爆了的说了句:“不想干,你就走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无比平静的,一字一顿道:“谁人无父母,我妈妈生病,我男朋友有事,我用的是自己的带薪假,有何不可?我工作哪里表现差?整个部门的事情都是谁在做?端午节,中秋节,国庆,春节,是谁在公司里加班算工资,做各种各样的报表?你给过我三薪吗?你准许过我调休吗?如果不是你怕我超你,处处打压我。以我的表现,我两年前就可以去总部深造了。如果不是我不会讨好领导,功劳都被你抢走,锅都是我背,现在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的人就是我,而不是你。”
经理的嘴巴张的大大的,干咽了口唾沫,怒不可遏地说:“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还没等他说完,我已经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在同事又一次错愕的目光之中离开了公司。
按计划我应该已经在BJ了,为了不让老妈担心,家是不能回了。我能去哪儿呢?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坐地铁去了文烈家。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提着沉重的行李来来回回,我已经是筋疲力尽。加之一夜没睡好,浑身被小雨淋得湿塔塔的,头开始发烫起来。当我手抖着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有股强烈的预感,文烈应该回来了,尽管他说他要出差几天。当我打开房门,看到鞋架上放着的高跟鞋时,我竟然可以控制我的听觉,不去听卧室里传出来的声音。我转身慢慢地走下楼,给文烈发了条信息:“婚礼取消了,你自由了。”
十几分钟后,文烈回了一条信息给我。
“你有病啊。”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怎么可以随便说人有病呢,这是要挨打的。你不知道你的女朋友,就是因为一句“你有病”,而被人打了吗?你有问过她伤的重不重,疼不疼吗?你有想过要安慰她吗?或许在你眼里,她也只是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婆吧。
无家可归,我又去了阿珍家。见我浑身都湿透了,她立刻推我去洗澡。洗完澡,换好衣服后,我缩在沙发上发呆。阿珍问了我前一晚在派出所的经过,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开始叹气。
“他们就欺负你一个人啊?太可恶了,要不我们找人揍他一顿吧。”
我看了看阿强单薄的身板,抗击打能力尚不如阿珍。而且我十分担心,他打不到对方,反而害我再次挂彩。
“找谁去打啊,咱们三个啊?”
“那也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啊,你认不认识些厉害的朋友?”
我在公司是个遭人嫌的底层老黄牛,没有机会认识什么有钱有势的人。身边的朋友都如我一样苦哈哈的为着生存,而非生活在疲于奔命。也没有什么厉害的当律师或是官员的好友,即便是有,怕也被我龟毛的性格得罪光了。也或许有人听到我挨打了,还会很高兴吧,我如是自卑的想着。
阿珍见我神情恍惚,呆愣愣的看着前方,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水说:“要不咱们找黑社会的人揍他一顿。”
这个主意好,它可以让我马上解了心头之气。我不仅笑了一下,我又要到哪里去找黑社会呢?况且我没钱,谁又会为我出头。以身相许,又怕恶心到人家。
“那文烈呢?”
“分手了。”
“哈?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为什么分手啊?”
“我早该这么做了,对吗?”
“到底为什么分手,他是不是又劈腿了?”
我眼睛干涸的已然流不出泪水。我不想再想任何事情,头烫的好像要炸了,整个人站也站不稳。阿珍探了探我的头,立刻去拿退烧药。我喝过药,窝在上沙发睡着了。只是梦里也没有片刻轻松,一个梦接着一个梦,都是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是夜里一点了,我听到了隔壁夫妻二人的对话。
“她烧成这样,要不让她睡床上,你去沙发上睡吧。”
“你这怀着一个,老大还在在铺,在一个房间住,要是把你们三个都传染了呢?”
“哎呀,怪可怜的……”
“她的脾气是得改改,跟个炮仗一样。新闻上都报导多少次了,有些人因为忍不下一时之气,和陌生人发生争执,最后被对方捅死了。”
“谁能没缺点呀,她对人多好,多用心啊。”
“你先顾好你肚子里的吧。”
阿珍没有再坚持下去,我心里满是歉意。我趁他们睡着了,偷偷的出了门,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八十元一晚,屋子可想而知的差,没有窗户,一股子霉味,梅雨天气,被子总感觉湿哒哒的。我又吃了一粒药,躺在床上开始时梦时醒,大脑确不曾有过一刻停止胡思乱想。
半梦半醒中,我又看了看手机,没有来自文烈和任何人的信息。我怎么能怪文烈出轨呢,如果不是经济条件差,谁会喜欢一个除了肥,脾气急躁外,再无优点的老女人。我如果年轻貌美,又怎么会嫁给一个几次三番出轨,长相平平,又穷的男人。我们都是彼此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文烈定然是受不了我的脾气的,不过我想,最受不了的还是我的肥吧?我在一天之内,被俩个陌生人指着鼻子骂肥。肥,真的有罪吗?我只是感到被人羞辱,试图还击,捍卫自己自尊的、弱弱的一句“有病”却招来了打骂和羞辱。他们之所以欺侮我,不过是从我的外在判断出了我的贫穷,弱势,可以一欺。我之所以遭到打骂,皆因我是缩头夹尾做人的命,确不肯缩进我的龟壳。
可我为何会从乌龟变成了刺猬?曾经,我只是个有些自闭内向的人,有着一颗玻璃般脆弱的心,受人欺负是常有的事。直到有一天,因为我的怯弱,连带着让我妈妈也受了辱,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不要再这样活下去,我不想再任人欺侮。于是我竖起了全身的刺,只要我敏感的神经感觉到了攻击,必会还击。我开始失去容忍力,变得急躁强势。有时别人一句无心的话也会激怒我,与人争吵是常有的事,也因此我的朋友不多,同领导关系也极差。我本是能力最强,做事最勤勉,升职加薪理应最快的员工。可却因为不能接受被训斥,不能受一点点委屈,不懂圆滑世故,而不得不换了几次工作。在目前这家公司工作也有三年了,我依旧原地踏步。我无数次的体悟到自己的弱小,无数次的试着挣扎反抗,确依旧连一点点基本的尊严都无法保全。我的人生只不过是一个笑话,还是个冷笑话。
可为什么我就不能像那个馆长一样嚣张跋扈的活着?为什么不能像经理那样颐指气使,言语刻薄?为什么我只能这样纠结扭曲的折磨自己,还有我身边的人。为什么他们过了昨天就可以正常的生活,而我要接受接二连三的打击,头痛,腿痛,肩膀痛,心更痛。过去痛苦的经历又开始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我不知道是在梦里,抑或是现实中,我泪如泉涌,不住地问自己,难道我真的无法改变这种命运吗?我不想再这样腐烂下去,我想变强大,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报复所有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我要结交有权有势的人,让自己永远利于不败之地。我要赚好多好多的钱,让妈妈过上幸福开心的晚年生活。我还要变得美艳动人,再不被男人抛弃,视男人如粪土。可我要如何才能做到这一切呢,我是那么弱小无助。难道只有依靠别人才能实现这一切吗?我有手有脚有头脑,我可以靠我自己。可是我一直以来不也是在靠我自己吗?我努力学习,勤恳工作,孝顺母亲,结果又如何?并非你努力就会有回报,并非真心就能换回真心。可若连尝试都不愿尝试,又何必自怨自艾。过去,我难道就没有尝试过吗?我努力的挣扎向前,确如深陷泥沼之中,越陷越深。那些劝人努力向上的人和事,不过是碗无毒的鸡汤。幸运会垂涎努力的人,我还不够努力吗?我真的够努力了吗?我真的只是不够幸运吗?若此时彩蛋砸下,我是否能接受其重量?
身体越发的滚烫,头脑越发的昏沉,我开始呜咽啜泣,心中的两个我还在不停地辩论。只是这一次倔强的那个我死死占了上风。如果努力过,那便是还不够努力。如果不够幸运没被选中,那大概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这世上大部分人都碌碌无为,历经各种苦难,平庸一世。他们或许不会去思考这些,却懂得如何接受命运的安排。我要么接受现实,停止抱怨,随波逐流,要么再勇敢一回,朝悟夕死又何妨?
大概是烧退后人有了精神,我竟然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起看起来不可能实现的人生规划。可笑的是我坚信要实现所有的目标,第一步竟然是要变美。人类从古至今都在以貌取人,这就是一个外貌世界,别去相信有人会喜欢你灵魂的鬼话。我要变美,才不至于连面试都通不过。而要迷倒众生,最先要做的就是减肥。
其次,我需要一个广泛接触各色人群的工作,于是我想到了做销售。这是可能让我赚更多钱,只要我肯努力,就能得到回报的行之有效的方法。而要找到一个好工作就要首先提升自己的能力和具备各种别人没有的技能。所为的能力其中包含了最重要的社交能力。更可笑的是,我无比确信,只要你变美,你身上的刺猬的刺就会变成玫瑰花的刺,恶性循环变为良性上升。
我继续神经质的规划着要如何让自己变的强大、富有和艳压群芳,渐渐地又昏睡了过去。这一次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巧遇了一个善良的黑社会大哥,事业爱情双丰收。
一觉醒来,烧终于退了,我竟然在这逼仄的房间里糊里糊涂的呆了三日。想起刚才梦中的一些片段,不仅嘲笑自己竟然还想着要依附于别人,当真的愚蠢到了骨髓。
手机早已没电了,我担心老妈找不到我会担心,立刻给手机充电。开机后,果然看到了妈妈的几个未接电话和信息。其中还夹着一位关系算不错的同事发过来的信息。她说经理尚未向总部上交我的离职申请,劝我给经理道个歉,也许还有机会回去上班。我谢绝了同事的好意。这几日的胡思乱想并非是一时意气用事,我比任何时刻都清醒,我不能,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人总是会受环境的影响,也恐惧和排斥做改变。继续留在旧的环境当中,只会有更多的无形的手拉扯着我,让我继续在过去的轨道上沉沦。我要开始新生活,跟过去说拜拜。我要强壮,我要强壮。我要美丽,我要美丽,我要报复,我要报复。
回到家后,妈妈也没怀疑什么,只是问我怎么出去几天,人憔悴了这么多,是不是生病了。聊了几句后,我去洗了个澡。出来时可口的饭菜已经做好,来自母亲温润涓涓的爱意让我瞬间热泪盈眶。
我眨巴了几下眼睛,眼泪悄然落入碗中,抬起头冲着老妈明媚一笑。
“还是老妈做的饭菜好吃。”
“那就多吃点,这几天都瘦了。”
我回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好想真的瘦了一些,人看上去也没有那么衰了。一时间心中充满了力量,我突然想到要变强大的最先决条件不是变美,而是相信自己,目标远大,持之以恒!
饭后,见我又开始收拾游泳的装备,老妈颇为担忧道:“别去游泳了,胖就胖吧。”
我冲她笑了笑,没有说话,背起包,去了离家里较远的一家游泳馆。
忙的要起飞了,为了那小谁,无论如何都要更新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