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能否信任
艾瓦蜷缩在石壁凹陷处相对干燥的地方,抱着膝盖,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但已不像之前那样濒临崩溃。
她看着背对着她、如同警戒雕像般的奎恩,看着他肩甲上那道狰狞的凹陷和湿透的法袍下摆上暗红的血迹。
神父…”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破碎,多了些复杂难言的情绪,“您…您的伤…”
奎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低沉的声音传来:“皮肉伤,不碍事。”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藤蔓缝隙外的幽暗森林。他知道,追兵绝不会放弃。
那个神秘的弩手帮了他们两次,是敌是友?
目的何在?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而带着艾瓦,他们逃亡的难度成倍增加。
艾瓦沉默下来,将脸埋在膝盖里。
冰冷的石壁和湿透的衣物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但奎恩刚才那番话,还有掌心残留的温度,像一点微弱的火种,在她被恐惧和绝望冰封的心底顽强地燃烧着。
她想起了母亲在士兵冲进来前将她推进地窖时最后那声嘶喊:“活下去,艾瓦!活下去!”
活下去…为了什么?为了继续在这充满不公和暴力的世界里挣扎吗?
她抬起头,看着奎恩宽阔而染血的背影。这个为了她这样的“异教徒”而背叛教廷、亡命天涯的神父。
他所说的神明…真的会看到她的痛苦吗?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枯叶被踩踏的沙沙声,从石壁侧后方的密林中传来!
不是追兵那种沉重的脚步!更加轻盈、谨慎,如同潜行的夜行动物!
奎恩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身,将艾瓦完全护在身后,长剑“锵”地一声闪电般出鞘半截,冰冷的剑锋指向声音来源,眼神凌厉如刀!
“谁?!”
他的低喝带着冰冷的杀意,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藤蔓微微晃动。
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从几棵交错的树干后显现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紧束的深灰色皮甲,外面罩着同样颜色、湿透的防水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他身形不算高大,却异常精悍,动作间带着猫科动物般的协调和力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端着一把造型奇特、闪烁着哑光的黑色手弩,弩矢已经上弦,稳稳地指向地面,但手指就搭在扳机旁,姿态充满了戒备与随时可以爆发的致命性。
雨水顺着他的兜帽边缘滴落。
他微微抬起头,似乎透过兜帽的阴影,审视着石壁下如临大敌的奎恩,以及身后惊恐探出头来的艾瓦。
一片死寂。
只有雨打藤蔓和树叶的沙沙声。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一个低沉、沙哑、分辨不出明显性别,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兜帽下响起:
“磐石奎恩?看来教廷的猎犬,这次追得比预想的要急。”
冰冷的空气在狭小的石壁凹陷处凝固。
雨滴敲打藤蔓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奎恩的长剑半出鞘,冰冷的剑锋稳定地指向那个从雨幕与阴影中悄然浮现的身影。
斗篷湿透,紧束的深灰色皮甲勾勒出精悍的轮廓,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冷硬的下颌线条。
那把造型奇特的黑色手弩稳稳垂向地面,但搭在扳机旁的食指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一种久经沙场、与死亡共舞的危险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艾瓦躲在奎恩身后,小手死死攥住他湿透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个比森林本身更幽暗的不速之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又是弩?是敌是友?刚才那救命的冷箭,和眼前这致命的威胁,是同一个人吗?
兜帽下的头颅微微抬起,似乎在阴影中仔细打量着石壁下的两人,目光尤其在奎恩肩甲那道狰狞的凹陷和染血的嘴角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艾瓦那张苍白惊恐的小脸上。
那审视的目光,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情绪,如同评估猎物的价值。
“磐石奎恩?”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岩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雨声,“看来教廷的猎犬,这次追得比预想的要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嘲讽。
奎恩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如同冻结的寒潭。
“刚才的弩箭,是你放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两箭。”
兜帽下的人影简洁地回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的身体姿态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平衡,随时可以暴起或隐退。
“第一箭,射马,制造混乱。第二箭,射断了那个想吹号角召集更多‘净罪犬’的家伙的手腕。”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回忆,“法瑞尔现在大概气得想把这片林子都烧了。”
艾瓦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刚才那声惨叫,是……
奎恩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隐含的信息——对方不仅知道法瑞尔的名字,更清楚教廷裁判所的运作方式(“净罪犬”是内部蔑称)。这绝非偶然路过的猎户或义贼。
“为什么?”奎恩的声音更冷,“你认识我?还是和他们有仇?”
兜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哼笑。
“仇?或许。”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至于你…‘磐石’奎恩,圣徽骑士团的剑术教习,教廷最年轻的神学辩论冠军,同时也是最离经叛道的神父…你的名字,在有些人耳中,比圣歌更响亮,也比异端的诅咒更刺耳。”
他微微动了动端着弩的手,“当然,是在你挥剑砍了‘盟友’的士兵之前。”
对方对自己的了解程度让奎恩心中一凛。这绝非普通角色。
“那么,你的目的?”奎恩的剑尖没有丝毫偏移,“或者说,你背后的人的目的?”
“目的?”斗篷人似乎歪了歪头,“暂时,和你的方向一致——离开这片该死的林子,摆脱那群狂热的疯狗。”他目光似乎扫过奎恩身后的艾瓦,“带着她,你们跑不远。
法瑞尔的人正在封锁外围,他调来了新的嗅探犬。最多半个祷时,他们就能循着血腥味和足迹摸到这里。”
艾瓦的身体猛地一颤,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嗅探犬…那意味着他们像猎物一样无处可藏!
奎恩沉默。对方说的是事实。他带着受伤且体力耗尽的艾瓦,在专业追捕者面前,暴露是迟早的事。
左肩的伤口在持续的紧张和寒冷中,传来阵阵灼痛和麻木,影响着他的判断和力量。
时间,是他们最奢侈也是最缺乏的东西。
“你有办法?”奎恩沉声问,目光锐利如鹰隼,试图穿透那层兜帽的阴影。
斗篷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抬起左手——那只没有搭在弩机上的手,指向石壁斜下方,被浓密藤蔓和一片巨大蕨类植物遮掩的方向。
“下面,是‘黑水溪’的一条支流,水流很急,雨这么大,水位暴涨。溪水冰冷刺骨,能冲掉气味,扰乱足迹。沿着溪流向下游走三里,有一处断崖瀑布,下面是个深潭。
瀑布水幕后面,有个被藤蔓遮住的浅洞,勉强能容身。那是这片区域唯一可能暂时甩掉猎犬的地方。”
这个情报精准得可怕。奎恩心中警铃大作。
对方对这片森林的熟悉程度,远超寻常。
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奎恩心中警铃大作。对方对这片森林的熟悉程度,远超寻常。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